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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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看她日日夜夜恨著我沈意的女兒,卻永遠也不能害了她!”

“隨身不離、隨身不離,能讓他隨身不離的,怕只有妍妹的東西吧!這可不正是景哥命一樣金貴的東西?上面可是他們二人相唱相合、相親相愛的詩啊!妍妹恨極了我,連這都肯舍得了。”

“她自己不能下蛋,看見木奴自然恨得要死了。可是,木奴可沒那麽容易就被她害了,是不是?我的好女兒?”

我童年的夢魘,今日終於給了一個答覆。紫迢宮的紀長老,便是百裏木奴的母親沈意一生最大的仇人。沈意拆散了妍妹與百裏景,一生受盡她的追殺,最後也算死在她手上。沈意縱然盜得百裏遜的“起死回生”,卻還是沒有救回女兒木奴的性命,才被我一個游魂占據身體。

而秦融便是小洛將軍?洛克敵那樣鐵血剛硬的男人,會讓一名戲子為繼承人?

******************

“餵!丟魂了你?”陸元寶拿起筷子,戳了一下我的胳膊,“再不吃就涼了。”

我盯著眼前的米飯,默默無語。昨日紀長老走後,秦融便將我揪下來,二人各走各的路。

“西湖,昨天你們去哪裏了?”溫朱捧著一杯熱茶,坐到我身邊,憂心忡忡地說道:“昨日吵吵鬧鬧似乎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去萬重丘了。”陸元寶口無遮攔地說道。

瞬間我清醒了,連忙拿起饅頭塞進她嘴裏,“活膩了你啊!”

陸元寶咬著饅頭,氣道:“還不是你笨手笨腳惹來巡邏的人,不然我早得手了。”

溫朱的小臉兒立時變得煞白,“西湖,你們做什麽壞事了?”

溫朱小鹿般的眼中充滿了擔心,我突然意識到昨日紀長老的那張紙上沒有溫朱的名字。溫朱本不需要來到紫迢宮,卻為了照顧當初癡憨的洛善初才被送進來。若說我能真正信任的人,只有溫朱了。屬陽的碧平蕪、夷則的江醉裏、應鐘的千翠和我,是被選中的人,溫朱的命運……

“兵器找不到,你明日的比武怎麽辦?”陸元寶的圓臉上難得流露出一絲關心,“要不我先去會會那聶庚娘?讓她對你手下留情?”

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秦融,不,洛秦融總不會讓我被打死在比武臺上吧。“你還是別去了,我自有辦法。溫朱,你和安靜山談好了?他果真會放水?”

溫朱的小臉一紅,囁嚅道:“嗯。”

**************

紫迢宮一向大氣,小小的新人比武也整得如同武林大會一般。四門弟子全部到場。紫迢宮的現任宮主一向深入簡出,此次也沒有露面,由屬陽長老主持。

我們當中,第一個比武的是陸元寶,她赤手上陣,幾下便將對手扔到臺下。溫朱的對手是個靦腆的翩翩少年郎,他們二人有模有樣地比劃了幾下,溫朱便被劍鞘抵住,敗下陣來。千翠的對手林青鳳一身火紅勁裝,腰間束著一條龍骨鞭,手中一把晴嵐劍,在臺上一亮相,便引來無數讚嘆。千翠若無其事地摸著自己的指甲,笑道:‘放馬過來吧。”

林青鳳被千翠的氣勢鎮住,反而不敢貿然進攻。她將晴嵐劍換到左手,右手抽出腰間的龍骨鞭,喝到:“先吃我一鞭!“說著,龍骨鞭一節節變長,如利刃般向千翠飛去。千翠伸出左掌,毫不顧忌地抓住鞭子,右掌卻作手刀狀直直切向龍骨鞭,溫朱尖叫起來。

那號稱堅不可摧的龍骨鞭竟然斷成兩截!林青鳳還在震驚時,千翠揚臂高呼道:“接著!”她竟將左手中的那截鞭子甩向了林青鳳。林青鳳急忙拿劍擋住,自己被震退了兩步,汗水從她額頭流下來。

千翠立在臺上,雙臂交叉置於胸前。不知是誰眼尖,高聲叫道:“玉碎手!是玉碎手!”人群中頓時響起驚嘆聲。

“呸!”陸元寶陰沈著臉走到我身邊,“她居然有玉碎手!”見了我迷惑的神情,她自動解釋道:“第七代宮主成雪飛的兵器正是這玉碎手,據說是世間至堅至硬之物,卻如蟬翼般輕薄。我早說千翠不簡單,這玉碎手可不是凡人能得的。”

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以為然道:“不就是金剛石手套,有什麽稀罕的。”

臺上林青鳳顯然也聽說過“玉碎手”的大名,面上現出躊躇之色。而千翠則拔出自己的寶劍,一步步向她逼近。

☆、千裏石鶴

見千翠走動,林青鳳倒是松了一口氣。她謹慎地看著千翠的手掌,雙手握住劍柄,橫在胸前,嘴硬道:“名器在你手中,也只能是失了身份。十步之外,你能耐我何!”她沒有說錯,千翠雖然有玉碎手,終究不擅長武藝。若林青鳳一味步法變換、躲避千翠的接近,二人的比武簡直可以僵持到天荒地老。

千翠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悔,顯然她也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早亮出殺手鐧。陸元寶緊張地盯著千翠,口中說道:“林青鳳的龍骨鞭是最近才得的,難怪千翠會失策。林青鳳一向喜歡近攻遠躲,若她當著一上場就近攻,此時怕是連劍都折了。”

我無意識地應著她,一邊卻不由自主看向遠處的看臺。四大長老端坐臺正中,偶爾淺談一番,兩邊的看臺卻被珠簾隔開,裏面影影綽綽有人走動、隱隱約約有女子輕笑。紫迢宮在江湖上聲譽不錯,此次來觀看的都是與紫迢宮有幾十年交情的門派。各家的精英弟子似乎也悉數到場。珠簾之後,不僅有江湖大俠,還有如洛氏一般的官方,奇怪,不過是小小一場新晉弟子比武,這樣的架勢太過了。

游移了一會兒,終於將目光放在那女人身上。說起來,她毒殺了沈意、嬰兒時代的木奴,卻也給我創造了生的機會。若不是她,我不知還要在虛無中飄蕩多久。恨她?我沒有那個資格,真正的百裏木奴早早就消失了。懼她?我如今已是洛氏一員,就算扯開嗓子宣告自己姓百裏,也沒人會當真吧。紀長老是四大長老中唯一一名女子,在一群青衣玄衫中,格外弱小。這樣才更可怕。我咽下心中的好奇,將目光投回場上。

此時的林青鳳和千翠因為追逐都已大汗淋漓,因為玉碎手顯身而激動的人群也開始出現倒彩聲,大家都已經不耐煩了。

千翠不甘心地舉起劍向林青鳳砍去,陸元寶罵了一聲。果然,林青鳳一躍而起,從千翠肩頭翻過,兩把劍半路相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千翠伸手去抓,卻為時已晚。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叫好聲,林青鳳做的確實漂亮。

千翠憤怒地看向人群,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遠處的看臺,似乎得到什麽命令似的,她緊鎖的眉頭松開,嘴角綻放一絲破釜沈舟的冷笑。

林青鳳因為剛才精彩地輕功正得意著,哪裏有心思留意千翠的神情,她再次揚起劍似乎決心再來一次出人意料的表演。人群中一些與林青鳳交好的弟子歡樂地助威、催促道:“青鳳!奪了她的劍!”

漸漸地,加油的聲音弱了下來、疑惑在人群中播散著。林青鳳保持著揚劍的姿勢太久了……溫朱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啊————”所有人都沒動彈、也沒有轉過頭責難溫朱,他們自己全部長大嘴巴,看著林青鳳慢慢後仰、後仰……她手中的晴嵐劍“哢嚓”一聲、斷為兩截。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人小聲詢問道:“她發病了?”陸元寶一把抓住我,拼命向前擠。

屬陽門的段長老是個樂呵呵的小老頭,每天卷著自己的胡子滿足地看著弟子們。此時他的臉上卻是凝重的表情。比武時的裁判本是地位略高的弟子,屬陽長老竟然親自下來查看?人群開始向前擠,希望找到蛛絲馬跡。

陸元寶和我早一步來到比武臺邊上,她扒住圍欄,伸著腦袋去看林青鳳。我也學著她的樣子看過去。林青鳳像是安靜地睡著了。

段長老可憐兮兮地望向看臺,有些羞赧地卷起袖子,做了一件很傻卻很正常的事:探鼻息。我們的心隨著他蒼白肥胖的手指晃悠著,直到段長老難以置信宣布道:“這……這個弟子已經…….咳咳。”

陸元寶禁不住高喊:“什麽!”與此同時,和林青鳳交好的女孩子們紛紛翻過圍欄,沖到林青鳳身邊,哭聲頓起。陸元寶連忙也湊過去查看,我卻和其餘的人一樣,將目光投向無聲無息解下玉碎手的千翠。

是林青鳳自己發病倒地的?還是千翠出手殺了她?若是千翠的傑作,為何沒人見到她有任何動作?

“這場比武不算數!”跪在林青鳳身邊的一個女子抹掉眼淚站起來,她氣憤地指著千翠道:“青鳳她自幼有隱疾,這場比武算不得數!讓我來領會領會你!”似乎意識到眾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她又道:“你不過憑借歪門邪路,若是你勝了,我們大家還學武做什麽,幹脆一起挖寶貝去得了!”

這女子有些無理取鬧,卻說中了許多弟子的心聲,他們羨慕嫉妒千翠的好運,卻不願讓她繼續好運下去。

“胡鬧!”夷則的柳長老和其他兩位長老也躍上看臺,他橫眉示意身邊的弟子將說話的女孩兒扔下臺,走進段長老道:“怎麽回事?”

新晉弟子中略有死傷在高位的長老們看來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可段長老卻向他們示意求助,這便蹊蹺了。

段長老明顯松了口氣,他連忙站起來,擦著額頭上的汗、小聲道:“我瞧不出是怎麽回事,你瞧瞧?”然後略帶討好和歉意地引著三位長老到了林青鳳身旁。

我雙手緊緊握住圍欄,目不轉睛地等待那個嬌小的身影從柳長老高大的身軀後面出現……

百裏木芙?!我驚呆了,雖然心知她在紫迢宮學武,但是……木芙好奇地偏過頭去看地上的屍體,“師傅,那女孩兒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啊?”

“嗯。”

*********

妍妹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她看起來很瘦弱,弱不禁風,皮膚白皙如象牙,微卷的青絲夾雜著白發披散在腦後;她的眉心有一條細細的褶皺,即使沒有皺眉的時候,也仿佛為什麽事情憂愁著;她的雙眼像初綻的百合、帶著閃閃發光的朝露,微弱的光芒和聖潔的氣息。

此時我突然明白,為何每當提起百裏木奴的父親——以俊美而聞名的百裏景——與她們之間的糾葛,總是說沈意拆散了他們。像妍妹一般的女人,沒有男人會舍得用背叛去傷害她。

妍妹輕輕站到柳長老身邊,才緩緩擡起眼去看地上的女孩兒。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妍妹其實是一座逼真的雕塑,因為她看起來像是要破碎成千千萬萬塊。

紀長老如旋風一般飛到千翠身邊,一把扼住她的喉嚨,手指間傳出“咯咯吱吱”的聲響。所有人都驚呆了,紀長老蒼白的面孔像是絕好的面具,唯有雙眼、此時如同地獄業火般灼燒著千翠。

木芙最先動作,她急忙跑到紀長老身邊,輕聲道:“師傅……”

柳長老出手,喝到:“你在幹什麽!”

紀長老被柳長老的掌風擊倒在地上,芙妹連忙扶起她。待她站起來時,已經回到了文靜的角色。她歉意地看向柳長老,又拍拍木芙的手,輕聲道:“偶然見到此物,以為是故人了呢。”她輕嘲著搖搖頭,柔聲道:“這場比武是千翠勝了,”她掃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觀眾,指向林青鳳道:“段大哥,看看那孩子的眉心。”

段長老手忙腳亂地扶起青鳳的頭,瞇起眼睛,片刻大驚道:“漏天弩!”

陸元寶幾乎與段長老同時喊出這三個字,她面色如土,憤然看向千翠,低聲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她算什麽東西!兩件名器都在她手中!”

我卻無暇理睬她,木芙此時已經看清千翠的模樣,眼睛慢慢睜大。千翠被紀長老掐得只剩半口氣,此時見了木芙的反應,立時戒備起來。

木芙垂下頭,退回到級長老身後,握緊了拳頭。

“我在這兒啊。”我輕輕地說。

********************************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陸元寶在我面前抱頭大喊著,“憑什麽!憑什麽!”

一天的比武下來,大家都精疲力竭,唯有陸元寶還是如此暴躁。

“將來你找十件不就得了?”我打了個哈欠,懨懨地回道。

“玉碎手也就算了,第一次重出江湖在鼠輩手中也不足為奇……可是漏填弩,漏天弩,”她渴望地□□了一聲,“漏天弩是最早被人發現的名器之一,雖然上一個主人消跡江湖許久,也不該由她得!”

“嗯嗯,應該由我們的女俠外加兵器狂陸大小姐得。”我啜了一口濃茶,心思仍在白日的紀長老和木芙身上。

“上一個主人當官犯事,被殺頭了。”陸元寶臉上突然露出八卦的神情,“知道今天紀長老為什麽失常?那是她舊情人的兵器,乍一見怎不會嚇一跳?千翠這下得罪紀長老了!別看紀長老柔柔的樣子,手段狠辣著呢!當年她初出江湖的時候,人家稱讚她的風姿,以容貌之‘顏’、舉止之‘媚’來評價她。幾年後,看她的行事手段,卻開始用烈火之‘炎’、鬼怪之‘魅’來評價她……”

我呆楞了一會兒,不懷任何希望地問道:“舊情人是誰?”

“千裏石鶴百裏景,你還真是什麽也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 各種展開,結局在哪裏啊!給我一把快刀切菜吧。。。

那啥,舊的沒去,新的就來了:新文《蚩氏小傳》希望和看官們的胃口。圓我的一場仙俠夢啊~~

☆、第 97 章

當年百裏遜揚名之後迎娶武氏女,更將自己與前妻的兩個兒子養於武氏膝下。武氏女為了親子的利益,一方面除掉二人生母,一方面一心將二子引入歧途。長子百裏景表面上吟風弄月,實則隱入江湖,次子百裏文混跡官場久不得志,武氏女之子年少早夭,百裏一族才開始漸漸敗落。

脫離了繼母掌控的百裏景,在江湖中盡情恣意。帶著不同於江湖草莽的翩翩貴族氣質,再加上舉世無雙的容貌,百裏景很快為自己贏得了一席之地,更為自己贏得了數不盡的仰慕者。也許是由於對自己生母遭遇的憤慨之情,百裏景從不去接觸武林世家的小姐,反而對出身卑微的女子情有獨鐘。

紀炎魅自幼被紫迢宮撫養,她的真實姓名早已無人知曉,百裏景與紀炎魅的相遇相知也無人知曉。當二人已經成為人人羨慕的俠侶時,紫迢宮宮主病逝,紀炎魅返回紫迢主持大局,待一切塵埃落定後,便將於百裏景雙雙退隱江湖。

世人所知,僅此而已。至於區區沈意,如何拆散他二人,百裏景如何在銷聲匿跡成為宮廷文人,江湖之人再不可知。

我聽完陸元寶的話,心中有一點點不可思議。百裏遜自不必說,千年老妖一枚,這百裏景,竟然也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人物。百裏文雖然官場落魄,但在呂國小心經營,到底也不是泛泛之輩。至於我,縱然國破,卻千方百計依附懷錯,縱然家亡,卻成為楊國慕妃,身無長處,無人可依,卻屢屢化險為夷,縱然身死,也能夠換一副皮囊。再看木芙,年幼時便有忠心的丫鬟暗中教授武藝,如今在紫迢宮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木梨雖音訊全無,可是想到其母與二夫人鬥爭時的不動聲色、幫助二老爺百裏文假死時的機敏忠貞,若是還活在世上,必然是不可小看的女子。

幼時,我仰望輝煌卻又破爛的百裏府,詫異為何這個家族還能勉力維持自己的存在,詫異那些垂垂老矣的仆從,為何寧願在府中度過一生,也不願出府接受兒女的贍養。此時此刻,我躲在洛氏的門楣中,重新去審視百裏一族的興衰,卻仿佛看到一盤巨大的棋局,模模糊糊的在黑暗中閃現,在每個百裏氏子孫的背上閃現。它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混亂不堪,又難以置信,難道真有人如此自信,可以去操縱無數人的命運,只為下完這盤棋?

可是終點又在哪裏?百裏氏難道可以推翻皇族,自立新朝嗎?初為洛西湖時的竊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言的恐懼,從百裏西湖到洛西湖,其實只是一步蓄謀已久的棋吧?梅綺毀滅式的刺殺、蘇無絹絕望的救贖,顏十一莫名其妙的命運之論,懷錯之解我之血,如此種種將我引向死亡之路、又如此種種將我引向重生之路,百裏遜,他到底要的是什麽?

********************

“嘿,”陸元寶揮了揮拳頭,“你發什麽呆?明日就輪到你上場了,難道你就這麽呆頭呆腦地去比武?聶庚娘可不是吃素的!”

我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望著窗外的燈火,下定了決心。

白日千翠接連亮出兩件舉世無雙的寶貝,又出了人命,此時的夜色中似乎都布滿了興奮的竊竊私語。我戴著兜帽,小心翼翼不惹人註目。就像一串一串的故事一般,此時出場的新面孔並不是炎魅,而是秦融,洛秦融。到現在,我還不能夠將當初那個戲子與此時的小洛將軍結合起來。洛克敵其人,也算是世間難得的良臣名將,只可惜生不逢時,遇到了百裏遜。他將洛氏交給秦融,大概又是另一個家族不可言說的密碼。忍不住笑了笑,如今的我到底是洛氏還是百裏氏呢?

小洛將軍一行,此時必然宿在紫迢宮。我明日對戰聶庚娘,半點勝算也無,想來想去,心中竟有些疲憊,幹脆去求那位小洛將軍。黑夜中,只有手中一盞燈籠搖搖晃晃前行,寒風吹開我的兜帽,又吹散我的頭發,初春的料峭摩擦在我的臉頰上,是一種不同的感覺。可憐的燈籠終於熄滅,我捂住口鼻,繼續前行。此時此刻的萬籟俱寂像是無言的嘲諷,此時此刻的我,腳踏在堅實的土地上,卻是另一個人,另一幅面孔。此時此刻,懷錯又在做什麽呢?洛西湖和百裏西湖,終究是一個人,還是兩個命運?在我對懷錯死心、狠心的時刻,洛西湖的出現究竟帶來的轉機還是結束呢?懷錯模糊的身影在我心中閃現,苦澀卻壓上舌尖,不管是哪副皮囊,憤怒、思念與逃避熬成的苦藥仍在我的頭腦中煎熬著,仿佛戰鼓的輕擊聲響,穩穩砸向心脈。

***********

“站住,你是什麽人?”一個青衣小廝不耐煩地上前。看到他蠻橫的眼神,我竟有些楞住。是啊,此時此刻的我,真是什麽身份也沒有,百裏木奴帶給我的榮光,已是往事了。

“洛氏西湖求見小洛將軍。”我不欲廢話,直接報上名諱。

那小廝聽罷,立時收斂的神氣,略慌亂拱手道:“這、這、奴才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洛小姐贖罪!”

我沈郁的心思忽然雀躍起來,仿佛看到一個人毫無條件的卑微下去,便是最大的樂趣。權勢,洛氏給予的權勢……百裏氏留下的是逃不掉的詛咒,而洛氏的權勢是多麽熾熱香甜啊!我倨傲地笑了,卻不說話,只拿眼神示意他因我進去。

紫迢宮的建築不在美觀,而在於迷宮般的構造,和隨之而來的安全。我大大方方撂下兜帽,來欣賞上賓之地。七步之內一崗哨,小洛將軍的處境也不像他表現的一般瀟灑。心中想著,腳步漸漸放重,呼吸也舒坦起來。

小廝將我領至門外,輕叩了三聲,一名侍女應聲而出小廝剛要開口,侍女垂目道:“少爺已經等候姑娘多時了。”然後輕輕扶起我的手臂,好像洛西湖是多麽尊貴的官家女兒。

我被這一聲少爺逗笑了,洛克敵已死,洛秦融怎麽著也該是老爺吧?但一想到洛秦融女子般柔美的面龐,只覺得叫老爺倒是譏諷他。正這樣不著調的想著,洛秦融已然出現在面前。

細瘦的身材,潔白的十指,華麗的袍子的邊緣縫著一圈濃密的狐毛,漆黑的頭發一絲不茍編成一條辮子,晶瑩的珍珠在發辮中若隱若現,暗紫色的雙唇微微有些嚇人,雙眼中的柔情讓人誤以為,自己便是他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情人。他的靴幫上花團錦簇,金色的絲線在燭光中閃著柔柔的光芒。

我擡頭直視洛秦融,如同一只乞食的小貓兒。

洛秦融放下手中的書信,低頭看我。他的目光如輕羽掃過我的額頭、鼻梁、雙目、雙唇,停留在我因為寒冷而龜裂的手指上,又將目光移回桌上,輕笑道:“小丫頭,越長越俊俏了。”

我沒有笑,並不只是俊俏而已,我熟悉百裏木奴所有的細節、表情,在將它們一一粘附在洛西湖這張幼稚的面孔上,這便是我的生存之策。試想,當故人見到洛西湖時,一個年幼的、瘦弱的女孩兒,帶著狡黠和懦弱,只是想想就覺得全身的鮮血都要沸騰起來。

“將軍,”我坦言道,“西湖明日的比武必輸無疑。”

洛秦融微微點頭,目光仍凝著在薄薄的信紙上,“那麽小西湖,你打算怎麽辦呢?”

我歪著頭,笑道:“西湖不知,還請將軍指教。”

洛秦融將手中信紙折了四次,放入袖中,又扭頭吩咐道:“拿來。”

兩名侍女悄無聲息的端著一個巨大的木盒 ,放到腳下。我擡眼瞧了一下榻上之人,雙手撫過木盒光滑的表面,謹慎地將盒蓋掀起,然而盒中之物有些令我失望,漆黑的匕首、波如蟬翼的柳葉刀,還有種種奇形怪狀、叫不上名來的兵器。

“千翠也曾來求我,”秦融赤腳跳下榻,伸手扶住盒蓋,水汪汪的眼睛卻緊盯著我,“這盒中的兵器每一件都比你我的命金貴,怎麽樣?你可要挑選一件?”

秦融笑起來時,眼睛仍睜得又大又水靈,突兀的鑲嵌在一張笑臉上,令人心寒。我默默註視著眼前的兵器,脫口問道:“那‘漏天弩’,也是將軍的嗎?”

根據財產繼承權,百裏景的漏天弩應該歸我才是,不甘地想著,便將木盒合上。“將軍的寶貝隨便送人,難道不心疼嗎?”

秦融摸著我的腦袋,寬容的問道:“你不喜歡嗎?我的寶貝向來只能借出去,不過小西湖可以隨便挑一件。”

我聽了,直說道:“西湖得到哪件兵器也打不過聶庚娘,將軍就有這一個法子嗎?”秦融的手停在我的脖子上,又轉到我的下巴底下,機械地托起,“小滑頭,你還想要什麽呢?”

我咽了一口唾沫,卻抿緊了嘴唇,右眉高高挑起,“我查過她的家世,聶氏上有老母下有弱弟,草房三間、薄田一畝,全靠她在紫迢宮的分利過活。聶庚娘其人性格溫和、沒有野心大志,之所以苦練武藝,也不過是地位高、月例水漲船高而已,如今她的幼弟染病,急需郎中醫治。比武贏我,她可以得到一小筆錢,但是能不能救得幼弟性命尚不得而知;放棄比武,她可以及時趕回家,卻沒有能力請郎中。想必此時她也輾轉難眠如我。”

秦融的手讓捏在我的下巴上,雙瞳微縮,竟抑制不住大笑起來,他只顧笑著,我扭著脖子拯救下巴,誰知秦融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笑意終於從眉眼中流出:“小東西,小腦袋裏竟這樣賊心,你說說,我該如何幫你?”

“將軍財大氣粗,那金銀打發了聶氏可好?”我將他的雙手扒拉下去,正色道:“事不宜遲,將軍幫幫我吧!”

秦融仿佛看不夠似的留戀我的面孔,隨口吩咐道:“聽到沒有,就如阿洛說得辦。”

☆、第 98 章

卸下心中巨石,我安心地享受起屋中的溫暖來。秦融端詳著我的面孔,笑道:“第一次見到阿洛時,頑皮異於常人,今日卻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微微一哂,又轉言道:“有人來求殺人,有人來求□□,有人來求兵器,阿洛卻無所求。”

我搖搖頭,壯著膽子坐到秦融身邊,輕聲道:“西湖求的是金銀,與她們也沒什麽兩樣。”

洛西湖此時身量不足,還是個營養不良的小孩子。秦融作為一個成年男子,對我這樣弱小的生命有些不放在眼裏的輕蔑、又有些憐惜。他親手拿了塊點心送到我嘴邊,黑白分明的眼睛彎起來,“阿洛是我的妹妹,那些人是我們洛氏的奴仆。我們給她們糧食和兵器,讓她們替我們幹活,阿洛喜歡嗎?”

我細細揣摩阿洛這一稱呼。自遇到秦融以來,他對我的稱呼如喚阿貓阿狗般隨意變換,此時卻固執得叫我“阿洛”,不禁心神顫抖起來。身為百裏木奴時,為了不背負“慧極則妖”的惡名,處處小心壓抑,即便遇到懷錯,也縛手縛腳、裝作大家閨秀,不可惡,不可善,不可過,不可滿。而此時,面前的秦融俯視著我、鼓勵著我,在他眼中沒有善惡,只有黑暗和權力。而我,洛氏宗族中小小、不可聞的女孩,卑微的出身、貪財愚鈍的雙親,無人知、無人曉,無人管教、無人阻撓,終於可以扯下面具和顧慮,做一個“阿洛”!

“將軍……”我忽然摟住他的左臂,細聲道,“將軍如今需要親信嗎?我今年剛剛十二歲,可以做將軍的左膀右臂。”擡起頭,秦融笑盈盈不回答,雙手把玩著我的辮子。

“將軍今年是幾歲呢?上次聽了將軍的話,似乎上京洛家也是暗濤洶湧。將軍為何在此處布下許多警衛,難道將軍的安危被誰威脅著嗎?我聽說上京洛氏家大業大,將軍兩只手可以把他們全部收服嗎?”我綻放著只屬於小女孩兒的明媚笑容,壓低聲音道:“將軍何時準備清洗洛氏呢?將軍準備如何收攬錢財呢?今上懦弱無能,三位皇子的奪嫡之爭,將軍選擇站在哪邊呢?呂國敗而不亡,將軍是要繼續完成老將軍的宏圖偉業,還是因著‘飛鳥盡,良弓藏’的古訓,選擇隱忍呢?姚國太子暴虐無能,生性好武,將軍如何對付這位秦晉之國呢?”

秦融怔住,我看著自己小小的、臟兮兮的手掌,心中騰起做壞事的快感。秦融敢不敢讓我這個不死妖精留在他身邊呢?

“啪、啪、啪。”秦融鼓起掌來,他那湖泊般蕩漾的雙眸第一次帶著玩味和驚異正視我,“小看了阿洛,是我的不對。”他親昵地攔住我的腰,“可是阿洛現在的樣子,讓別人看到可是會惹來殺生之禍的。”

我順從地依偎在懷中,“世人愚昧,與我何幹?將軍此時便是當我為妖孽,西湖也無話可說。”

秦融攏住我的手,輕輕在額頭印下一個吻,“阿洛聰慧,男子不及,做哥哥的歡喜愛護還來不及,怎麽舍得松開手呢?有心將你過繼成我親妹,只怕阿洛的爹爹、娘親舍不得阿洛。”

冰冷的手撫摸著那些上好的柔軟的緞子,我歪著頭笑道:“哥哥以為,西湖是受到他們的教養嗎?有生養之恩,無教育之能,能過繼到洛氏本家,也算他們的榮光。只怕哥哥看不上西湖的小伎倆。男人家的征戰大事,西湖不敢置喙,只盼幫哥哥管好後院、以杜蕭墻之禍。哥哥不因西湖年幼而稍加輕鄙,西湖願報君明珠拂塵之恩。洛氏一族臃腫腐敗,哥哥與我必能振興洛氏名譽,也好青史留名。”

秦融聽了我無法無天的話,只是付之一笑。

“只是,有一件事還需要哥哥告知於我……”

秦融摸著我的腦袋,不緊不慢道:“呂國人,百裏木奴,我軍攻破呂都時,被大皇子所掠,化名西湖。楊懸落難時的情人,後來因為偷情被楊懸賜死。”

我仰頭,註視著木質的屋頂,我的一生被總結起來,倒是說不出的滑稽,“那哥哥,我與那個西湖像是不像?”

秦融點點頭。

“那哥哥,這張面孔便是我的武器了?”

“不錯。不過,在那之前,這張面孔需要好好保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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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發現自己可以隱身行走世間的時候,能不能抵擋住誘惑,而不去拿走不屬於自己的錢財呢?我忽然發現了自己的自由,這個女孩兒的身體、另一個人生的軌跡,任我如何為之,也是洛氏西湖所作所為,和百裏木奴毫無相幹。我可以做任何惡事,但自己不需要承擔罵名,因為洛西湖本就不是我的名字;我恣情任意、張牙舞爪,但是百裏木奴的名譽並不受影響;我可以堂堂正正在懷錯面前走過,而無需計較過往的糾纏,因為此時我們二人並不相識;我被給予了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第二次活命的機會。

“西湖,你傻笑什麽?”陸元寶皺著眉頭、拍了拍我的腦袋,又恍然大悟道:“那聶庚娘聽說昨天晚上跑了,今日倒是你占了個便宜。”她不屑地撇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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