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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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將青絲總攬至頂,一支通體青碧的玉簪在如水月光下隱隱有光華流動。身上金絲白蟒箭袖長袍,腰間圍著攢珠銀帶,真是一派富貴景象。再反觀自己,上身青色夾襖,下著墨綠色綢裙,相比之下,不由大顯寒酸,便堅定不移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月老廟並不大,裏面有一尊笑容可掬的泥像老神仙,左手執筆,右手執一書卷,身上、腳下繞著一圈圈紅線。外面幾棵巨大的古樹枝杈上,飄飄揚揚俱是紅色的同心帶。向廟祝討了紙筆,拖著懷錯來到一棵偏遠人少的大樹後面。撚了撚筆尖,遞給懷錯,看他下筆,忽然遲疑了,求仙拜神必要心誠意摯,我若是寫下“西湖”二字,則又有本名百裏木奴,可即使是“木奴”也算不上我的真名,至於懷錯,他又有“楊懸”這個本名,倘或他恢覆了身份,這同心結可不就是失了效用?

這邊他已經寫完,一副想樂不敢樂的神氣,“上京清玄觀更是香火鼎盛,據說也是靈驗異常,何時我們也得去那裏拜一拜才好?”

接過紙,鋪平在樹幹上,“那可是你們祈禱國運昌盛的地方,我一個呂國人可不敢去激怒楊國的護國大神。”想了想,寫下“百裏西湖”四個字,又悄悄在“懷錯”二字前,填下一個“楊”字。

彼時自以為此種寫法妙極,卻不知,我與懷錯二人一生牽絆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早在此處便體現一二。可惜那時的我,總想扮演一個年少無知的女孩兒,半醉半醒間靜靜看著他消瘦溫潤的側臉,竟也癡了。

搬來一架梯子,靠在樹上,將帶子叼在嘴裏之前,囑咐懷錯道:“看好了梯子,別我上的去、下不來!”

他難以置信的拉住我的袖子,道:“你一個女子,怎麽可以爬樹?”又遲疑的側耳聽了一會兒,連忙道:“既是有人收錢辦事,你又何必?”

我抓住懷錯的冰冷的手,按在梯上,“心誠則靈。再說,我還希望這帶子能老老實實呆在最高的地方一萬年,那些掙零用的孩子怎麽會可靠?”

懷錯對我時不時暧昧的話語已經免疫,仍是皺著眉頭道:“那也不可,萬一若是跌下來……?你!”

“千萬扶好梯子啊!”我一邊得意的笑著,一邊手腳並用,伶俐的爬到梯子頂端,又跳上古樹粗大的枝幹,再攀下一支樹杈,身體緊緊靠在樹幹上,騰出手來將同心帶綁在了樹枝的末梢,松開手,那枝條彈回去,鮮紅的帶子只在密密麻麻的樹冠中一閃而過,便不見了蹤影。伸直身體,仰頭看天上一捧漸漸消隱的玉盤,銀色的月光如同淺淺薄霧灑在周圍,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低下頭,懷錯雙手穩穩的扶住梯子,一動不動。心中忽然一軟,剛要開口,一個人影走近懷錯。撥開樹枝,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位宋小爺與我們可真是有緣。只見他繞著懷錯走了半圈,身後幾個小廝也亦步亦趨。我本想這宋小爺再不濟也不至於看不出懷錯非富即貴的身份吧,誰知他含糊的說了幾句話後,便開始大聲嚷嚷,又上前拉扯懷錯的衣裳。不由著急,抱著樹幹就要退下來,正手忙腳亂中,一聲慘叫從宋小爺的嘴裏發出來。

慢慢低下頭,一個身材瘦弱的男子背著一副弓箭走近懷錯跪下,懷錯低聲斥責,陸續幾個男女也聚攏過來。懷錯不禁擡起頭,昏黃的月光下,他如同一個精致的人偶,只是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只有那雙永遠緊閉的眼睛……

雖然知道他什麽也看不到,我還是將面孔隱藏在茂密的枝葉中。那跪在地上的男子也仰起頭,目光如鷹隼般犀利,直直射向我藏身之處。原來是男裝的北霜。

扳了扳手指,在臉上擠出一個了然的笑容,順著梯子飛快滑下來,扶住懷錯的肩,笑道:“這下可熱鬧了。我剛才還在想,究竟是什麽人這樣辛苦,中秋之夜不得休閑,陪著我們到處亂跑呢。”

懷錯動動嘴唇,卻什麽也沒說。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望著地上的北霜笑道:“可是南池吩咐你把我抓回去?”不由擡腕一看,有些想笑,一時間竟以為自己還帶著手表呢,於是真的笑出來。宋小爺仍在不遠處如殺豬般嚎叫,幾個家奴撲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方才還熱鬧擁擠的月老廟,如今卻連個人影也沒有,真是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樂極則生悲。

親熱的拉住懷錯的手臂,“我也玩夠了,咱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只思考自己想思考的

各位看官中秋節快樂!

☆、掛彩

一轉眼,已至冬日,我摩搓著雙手,扶起鋤頭繼續扒拉地上僵硬的泥土。西院本就多年沒有人居住,裏面的野草盤根錯節,甚是頑固。我日日與它們鬥爭,希望能開辟出一處小花園來。符、塔、帕、珠四個丫頭更是萬分不能理解,也曾委婉的勸說日後自有手藝精湛的花匠,無需勞我大駕。暗自苦笑,她們自是希望主子安安穩穩呆在屋裏繡花,連帶她們也可以偷個閑,可惜,如今我連繡花也是不能了。

玉山別院的日子仿佛一個暗香浮動的美夢,卻被詭譎變換的朝堂風雲一刀斬斷。中秋那晚竟是最後的歡愉,十六日,宮裏傳來皇帝的旨意。與往日烈火烹油的無限榮寵不同,這次是徹底撕下了皇家父子、兄弟親情的遮羞布。先是監察禦史臺岳上奏折,明裏暗裏指責懷錯在征討呂國後,擅動呂國禦用之物,“其行可疑,其心可誅”;再有流言傳遍上京,說懷錯勾結江湖惡徒,企圖弒父、殺弟,擁立二皇子上位;在街頭巷尾更是傳出懷錯雖在朝堂為官,實乃是二皇子男寵等等惡毒的汙蔑。更可悲可笑的是,一群儒生竟聯名上書,要求“清君側”、並嚴懲懷錯這個“不德不孝,失人倫,辱國體”的“罪人”。聖旨到底還算維護皇家的臉面,只含含糊糊幾句話,從細枝末節挑了懷錯的錯處,便要動手將他押解回京候審。

頭頂一輪慘白的十五圓月,我挽著懷錯的手,楞楞看著別院外圍烏壓壓的一群持刀禁軍,不禁又側頭尋找暗中跟隨的北霜和她的手下。電石火光間,一明一暗兩方人馬廝殺開來,北霜揮舞著一把蛟吞洗雨刀,將任何試圖靠近懷錯的人都攔腰斬斷。

滿天的鮮血碎肉散發出熟悉的腥味,遽然觸動了遙遠的記憶,我顫抖著抱住懷錯,和他一起,躲在且戰且退的北霜身後。她帶來的手下其中有幾個熟悉的面孔,細想一陣,原來是千丈樓的人,剛要略略心安,突然瞥見一大隊人馬嘶喊著從別院以及兩旁茂密樹林中沖出來,瞬時扭轉了禁軍的頹勢。為首之人騎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退到別院大門處勒馬站住,遠遠盯著如困獸般的懷錯一行。銀色的頭盔遮住了大半面孔,但瞥見他似曾相識的眼睛,我難以置信的低聲喊道:“來人是三皇子?!”

三皇子楊意與其父甚是相像,而楊帝的容貌大約但凡見到的人都難以將他從記憶中抹去。若不是皇帝是眾所周知的文弱寡斷,我就會以為是懷錯的父親親手來捉拿他了。懷錯與北霜絲毫沒感染到我的驚詫,也只有我這個被排除在懷錯摘星樓之外的人不知道其中的淵源吧。

三皇子帶來的人馬分成三隊,其中兩隊騎馬如同收攏口袋般將我們逐漸逼到方寸之地,另一隊人則下馬,在不遠處立定,抽箭彎弓,靜候楊意的指令。

縱然千丈樓的江湖好漢能夠以一當十,縱然北霜化身煉獄閻羅,圍在懷錯身外的人卻越來越少……仿佛大家都默認了規矩一般,這場激烈的生死廝殺安靜得幾乎像一幕啞劇。故而,當“噠噠”的馬蹄聲清晰的傳到眾人耳朵裏的時候,雙方都不約而同放緩了動作......

“公子!北霜姐姐!”一個衣衫破爛的少年夾著白馬,如飛劍般從樹林裏躍出,北霜與楊意幾乎在同時做出了反應……

當她將我從懷錯身上扯下來、扔向漫天箭雨的時候,我不大靈光的流連在自己與懷錯最後堪堪相觸的指尖上。他似乎是要抓住我,或者他松開了手?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Memory is a tricky thing 。現在我抱著鋤頭,有著大把的時間,卻又失去了探究的興趣。

扭過身子,就勢向邊上滾去,冰涼的箭羽溫柔的掃過睫毛,又飛快的沖向北霜……“啪”的一聲,我成大字狀,扣在了大地上,肚子底下壓著幾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箭。微擡起頭,冷冷看著北霜反手拔出腰上的一支箭、縱身躍到馬背、將箭矢狠狠刺入馬臀。慘厲的嘶鳴很快消失在玉山層層疊疊的樹木屏障中,懷錯、北霜、應淩……

撐起左臂,後知後覺的低頭看著右肘,雪亮的箭頭上,一股鮮血歡暢的奔騰而出。飛快扯下腰上的汗巾子,緊緊勒在傷口上方。整個右臂很快染成了紅色,泥土裏也積聚了一小窪,和別人早已幹涸的血液混在一起。掐著自己的胳膊,品味刮骨撕肉的疼痛,腦子竟有些暈乎乎的:這射箭之人倒是好身手,我胳膊那麽細,他竟然能不錯分毫恰恰穿過。現在的我就像羊肉串上的那坨肉吧。抖著手指碰了碰箭羽,瞬間右臂像是被巨石殘忍的碾過每一根神經、再拿千千萬萬的極細冰針,攪動著每個神經元……若是突觸小體都壞掉了,我便不用受這十指穿心的苦楚了。稀裏糊塗的想著,只感到右臂的疼痛漸漸轉為麻木,眼前的景物慢慢模糊,整個人似乎被無數雙溫暖柔軟的手撫摸著、拖曳著、下沈著……

“活捉還下狠手?死拿塗什麽麻藥!”我一個激靈醒過來,此時已經將臉貼在地上,大概下一秒便要沈入夢鄉了,不由破口大罵;可不一會兒,困倦又襲來,軟軟跌在地上……霎時清明,霎時迷糊,仿佛有兩股勢力在大腦裏打得不可開交。咬著一把頭發,轉過頭,左手握住箭身,慌亂的給自己打氣:“早死早超生!”話音甫絕,立刻毫不含糊向上猛拔。

“Shit !”鮮血如噴泉般從肘上對穿的傷處湧出來,剛才還混沌的腦子立時如同過了電一般清醒。身上冷汗淋漓,咬著牙,將還滴答著鮮血的箭拋了出去,抱著右臂踉踉蹌蹌站起來,酸疼的眼眶幾乎要擋不住熱辣辣的淚水,可惜,這玩意兒,非得有人在時才好流它一流。

披頭散發站在死人堆中,才發現剛剛慘烈的戰場,此時只剩下一個人——百裏木奴。上次懸崖邊,是懷錯替我擋了一箭,這回總算掛了彩,難道我命中犯箭?想到這裏,不由噗嗤一笑,這樣居然也能扯動胳膊上的幾根神經?!頓時呲牙,正狠狠緊著臂上的蝴蝶結,忽然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

“你……們,跟雜家回去覆旨!”

瞇眼看過去,一個臟兮兮的太監從別院正門裏,跌跌撞撞竄出來,慌亂的撣著衣服,從懷裏取出金黃的一卷聖旨。我不動聲色向左挪動幾步,趁他彎腰去撿帽子,連忙迅速掰下死人手中的一把彎刀、藏在背後。忍著巨痛,小心翼翼靠近那太監……

“西湖————!”南池的尖叫忽遠忽近的傳過來。我勉強掀起眼皮,她蒼白著臉,亦是同我一般披頭散發、衣衫破爛,往日熟悉的香氣今日卻似乎少了一點兒什麽……終於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南池撲到面前,一把抱住我。從她布滿血絲的大眼睛裏,微微有些吃驚的看到一個渾身鮮血的女鬼,心裏忽然閃過一絲恐懼。奮力扶住南池的肩膀,剛想說話,猛然瞧見她□□的脖子上、胸脯上、肩膀上,竟布滿了鞭痕、齒痕、淤青,雪白的肌膚上密密麻麻都是那些可怖的印跡。

“南池……”我難以置信的摟緊她。這個平日與我針鋒相對的女子微不可查的顫抖著,笑問道,“公子逃了?”

“嗯。”我點點頭,“應淩來了,北霜護送著他們逃出去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似是極其歡喜,喃喃道:“多虧你昨晚將公子帶出去……多虧你昨晚將公子帶出去……多虧……”

後來發生的事情,不外乎是洛皇後的無休止哭訴、二皇子的百般求情。官方的伎倆便是對外稱懷錯業已悔過,囚禁於懷府思過,那場靜默的打鬥被無聲無息的遮掩下去。我與南池不過是下人身份,仍是被放回府中,盡心服侍“病入沈屙”的懷錯。小雲因為那段時間隨塾師游學,逃過了一劫。懷府的下人縱然有想跑的,見到被府外禁軍吊起的屍體,嚇得心驚膽戰,再不敢逃走。

我的右手,終於被徹底毀掉。別說拿針繡花,便是提筆寫字,也是承受不住。牢牢鎖住心底的驚慌悵然,本就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沒了就沒了。深吸一口氣,勤勤懇懇的耕耘起來,沒有一門手藝,難道我就不能活了?踢走腳邊亂糟糟的枯黃野草,懷錯至今仍無消息,那便是好消息。他既能在這朝廷摸爬滾打過幾年,再傻也該有幾分本事,三皇子楊意不惜親自現身捉拿,待懷錯回來後,這楊國表面的平靜死水,終該換一換了。南池行事與平時無二,除了我,大約沒人知道她那晚究竟經歷了什麽。本有意借此親近,卻被她不冷不熱的推開,不由後悔自己莽撞,又有一絲恐懼,南池此時虎落平陽,他日難保不會滅口以保自己清白名譽,遂也處處躲著她走,慢慢竟又恢覆了宅女的屬性。

沈香抱著團團野草,玩得正開心,我卻想把它們都丟出去,一人一猴正爭執,忽見小珠滿臉驚喜的跑過來,嘴中喊著:“主子!主子!大門開了!”

直起腰,我不信的皺眉,“瞎嚷什麽,想出去想瘋了吧你!”懷府已經被圍了約一月有餘,從來沒有人進出,難道是懷錯回來了?不由抱起沈香,隨小珠奔到湖心島岸邊。那裏早有十幾個丫頭興奮的指指點點,見我來了,連忙讓路行禮。擡手擋住冬日刺眼的寒光,外院的人人也紛紛擠到路邊張望,一隊陌生的侍女簇擁一個頭戴兜帽的女子慢慢從寂靜的人群中走出來,艄公笨手笨腳的解開船纜,那女子優雅的登上船,幾個侍女連忙扶住她。島上嘰嘰喳喳的眾人霎時閉緊了嘴巴,神情緊張的等待這位敢無視朝廷旨意、打開懷府正門的訪客。

作者有話要說: 右手之傷,第一虐...怎麽沒有一點兒虐的感覺啊...失敗

☆、第一位故人

是梅綺……梅綺?!

眼前這個雍容華貴的美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圓潤豐腴的臉孔來。舊日眉宇間的瑟縮、清愁再無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表的心滿意足。

往事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梅綺如今的氣度舉止,早已褪去了牢中小家碧玉的寒酸,也沒有了身在呂國時的惶惶不安。我怔怔的看著她,她亦定定回望著我,一時間二人似乎都回憶起昔時舊事,不勝唏噓。

周圍的丫頭、侍女也靜靜的看著我們。南池這幾日病著,慢慢由甘松扶著出來,見眾人如此,不由納罕,再一逡巡,見到梅綺,連忙推開甘松,彎身行禮道:“給梅妃請安!”她一動作,呆在旁邊的丫頭也連忙跪倒了一地。

身後的小帕輕輕拽著我的衣袖,想把我拉下去,邊小聲道:“主子!這是二殿下的側妃......”

我微微吃驚,二皇子楊思男女通吃,生性風流,梅綺不過是呂國小官吏之女,當日在呂國時,我也不過是對她虛情假意,料想梅綺必成不了大事。真是世事弄人,我仍困在此處為奴為婢,她卻飛上枝頭,不由有些心酸,便直直望著她,並不行禮,且看看她如何待我這個昔日的“姐妹”吧。

梅綺越過眾人來到我面前,鮮艷欲滴的嘴唇微微顫動,嫵媚的眼睛裏一滴一滴淌下淚來。我見了,反而摸不著頭腦,一時又疑惑又震驚。她拉住我的手,哽咽道:“姐姐……你受苦了。”

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梅綺神情不似作假,況且此時此刻我也沒什麽值得她假意奉承的價值,當機立斷,學著南池的口吻,恭敬道:“給梅妃請安……”說罷,自己也哽咽起來。

“姐姐!”她急忙扶住我,臉上仍掛著淚花,眼神裏竟有一點兒感激和得意,道:“姐姐,我……”

南池虛弱的咳嗽了一聲,甘松連忙扶起她,埋怨的看了我一眼,“西湖姑娘,禮不可廢,見了梅妃你怎麽能這樣失禮呢?”

這內院看我不順眼的大有人在,但敢這樣大大咧咧半點兒面子不留的,卻只有甘松一人。她嘴角伶俐、性子潑辣,唯有腦子不靈光,處處被人當槍使,幾乎哪裏吵架都少不了她。不知是因為南池暗中授意,或是她實在於制香上有天賦,南池一直很是寵愛她。甘松自己也知恩圖報,是南池手下第一號忠心耿耿之人。只可惜,我與梅綺的這段淵源,豈是她們能理解的?

果然,梅綺面色不虞的瞥了甘松一眼,冷聲道:“南池姑娘好教養!主子說話,哪裏就輪到她插嘴了?”她按住我的手,微揚下巴,扁頭看向垂首不語的南池,微微笑道:“這麽大的麝香味兒,南池姑娘莫不是……”梅綺嘴角綻開冷笑,輕輕吐出一記驚雷,“莫不是怕有了吧!”

地上一群丫頭頓時轟然,紛紛看向臉色蒼白的南池,忍不住的竊竊私語起來。我不由松了一口氣,又為南池感到悲哀,繼而又開始替自己發愁,隨後心驚。

南池的事是我二人心中的刺,縱然我不敢隨處說,就怕她容不得我,梅綺把這事明晃晃抖出來,便賴不到我身上;北霜、南池二人早就被眾人視為懷錯日後的妾室,如今出了這事,怕是終將化為泡影。人言可畏,她又向來要強,必要有一番折磨;縱然我雖能守口如瓶,難保當日欺辱她的無恥兵匪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梅綺從前雖然愛耍些小心機,卻在骨子裏透著驚慌失措,現在的她,卻言語犀利,咄咄逼人,竟不能小看了她!

樹大招風,就算抓不到懷錯,拿流言卸了他的左膀右臂,怕也是極有可能。懷府內院、外院一月來被包圍的水洩不通,裏面的人進不來,外面的消息也傳不進來。連梅綺這樣的妃子都知道了此事,難保......

轉頭去看南池,她緊緊抓住甘松,消瘦的面頰慘白如鬼,嘴唇顫抖著,低頭揪住自己的胸口,再擡起頭來,剛才的暴風驟雨消失得一幹二凈,沈靜的眼睛雖透著絕望,面上卻流露出得體的微笑來。我心中不忍,此時的南池仿佛一個包裝精良的瓷器,只消輕輕一擊,便能將她徹底粉碎。一旁的甘松早已漲得面目通紅,她一個箭步上前,拉起湊在一起私語的小丫頭,狠狠扇了幾個耳光,吼道:“沒皮沒臉的騷蹄子!再說這種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甘松一怒,眾人垂首噤聲,唯有梅綺仍似笑非笑看著她,“你這小丫頭倒是忠心的很,只是,”她瞟了一眼南池,“外面嚷著要買你主子回去做小妾的男人可不是一個兩個。你要是有本事,把他們的嘴都撕爛了去!”

南池此時卻十分鎮靜,面上的微笑半刻也沒摘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梅綺,似乎要將她看穿、看透。梅綺卻依然淡定,繼續道:“你這個小丫頭縱然有本事,也大不過你主子去;南池姑娘好手段,不過一夜,就讓那麽多男人念念不忘,怕是,”她暧昧的望了眾人一圈,“銷魂得很吧。”

話已至此,我再不去看南池。梅綺和她有仇,深仇,居然把一個受難的女子向死路上逼。能從降國罪女一躍成為楊國皇子的側妃,怎麽可能還是當初那個女子呢?或者,從當初她敢出手算計我,便該猜到今日。我與南池的明爭暗鬥一直是隱在表面下的君子之爭,從今往後,因著梅綺,她必將視我為敵。

一股冷意漸漸從心底彌漫開來,若是此時,我幫梅綺徹底將南池摧毀……不經意對上梅綺的眼睛,腦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好個“妹妹”,想一箭雙雕、坐山觀虎鬥。想必她來之前,也知曉我在懷府暧昧不明的身份,定是以為我不甘心成為三者之一,必會與她合作,鏟除異己。

可惜,深吸一口氣,不會有什麽外界風傳的“三美姬”,懷錯愛的是我,娶的也必是我—— 一人而已,如果連這點兒信心也沒有,當初就不會跟隨他來到上京!十幾年的古人生活,帶走了一些東西,卻磨滅不了所有。難道我,一個現代人,會周旋於妻妾之爭?!想到此處,心神激蕩,恨不得立刻將梅綺扔出去。忍耐了一會兒,笑道:“我們姐妹二人好久不見,何必在這裏吹風,不如到我院內一聚。”

是了,梅綺是我一月以來,唯一見到的外人,怎麽能輕易讓她走了?

她意猶未盡的看了南池一眼,挽住我的手臂,道:“姐姐說的是,這等汙穢之人所在之地,平白臟了我們姐妹二人的鞋。”

懷錯仍然毫無消息。但從梅綺口中,我勉強推算出懷錯之劫的由來,竟然是因為流音。流音公主與姚國太子的婚事天下皆知,也是洛皇後與懷錯堅強的政治後盾,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流音存在的基礎上。據梅綺說,流音早在幾個月前,便極少出席皇家的宴會,“每次見到她,也是病懨懨的模樣,怪滲人的。”到最後,流音竟然一病不起。洛皇後不知延請了多少名醫、求了多少妙藥,竟半點兒好轉也無,時至今日,早已經是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這還不算,姚國太子狩獵失蹤的消息傳來,打破了三皇子楊意與楊帝最後的顧忌,這才有了當日削官捉拿之事。

梅綺口齒伶俐,如倒豆子般將外面大大小小的事都說與我聽。面上應著,心裏卻泛起嘀咕:若說她真心利用我打擊南池,此時倒不必如此;正因為她盡心盡力將外界的消息告訴於我,反而不正常。

許是看出我的狐疑,梅綺停下話,將手放在我膝上,緩緩道:“姐姐可是認為我是最陰險惡毒的小人?”見我遲疑的搖頭,她精致打扮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苦楚,“姐姐可知道我如何能隨殿下回到楊國?”

她自顧自站起來,再開口時,思緒似乎回到那個風雨飄搖的呂國,“那時與我一起侍奉殿下的一群女子,”她搖頭輕笑,“一群小姐們,哪個不是費盡心機爭搶殿下的歡心?我自知相貌難以和她們比,早失了那份心思。誰知竟能在百裏府得遇姐姐。自那天之後,殿下便待我與其它姬妾不同。”梅綺轉過身來,逆著光俯視我,“我有自知之明,殿下想把懷公子的一切都掌握在手裏。你是他敵人,卻得公子另眼相待,殿下便吩咐我留意姐姐你。”

我靜靜聽著,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梅綺又開始在屋內走步,“我得了寵,眼紅嫉妒的貴族小姐們便聯手整治我。”她縮了一下肩膀,似乎有些發冷,便離開窗戶,重新坐到我身邊,“那時,我以為這輩子就算完了。殿下待呂人如豬狗,根本不會讓呂國的女人懷上他的孩子。在殿下身邊,也瞧見過有不知好歹、偷偷留下孩子的……”梅綺臉色蒼白,捂住肚子,慢慢道:“都被活活打死了。”

我見她眼神幽深冷淬,不由也有些發冷,便溫柔的攬著他的肩膀,“都過去了,不要提了。”

梅綺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興奮:“她們偷偷換了端給我的避子湯,”她臉色泛起紅暈,“殿下那時專寵於我,不久我便懷了殿下的孩子。”梅綺眼中投射出一種奇怪的光芒,似是極愉悅,卻又極悲傷。“她們以為我必死,連我也以為如此。”梅綺轉過頭來,目光灼灼的看著我,“可是,殿下卻下令讓我好好保養,把孩子生出來。”說罷,便緊緊盯著我的雙眼,慢慢流出感激的淚水來,“姐姐,你還記得,你曾讓公子勸殿下好好待我嗎?”

我遲鈍的消化這一句,半晌才想起貌似是有這事。那時我裝作和梅綺姐妹情深,入戲太深,竟壯著膽子求懷錯勸二皇子善待我這個可憐的“妹妹”。沒想到懷錯竟真的聽進去了、真的去勸楊思、而楊思也真的聽進去了?!這倒是意外之喜。

梅綺將頭擱在我肩上,“那時我對姐姐不夠心誠,但姐姐卻救了我與孩兒的兩條命!這樣的恩德,我永世難忘!”

我大喜,面上仍淡淡的,“你不必如此。當初我說那話也未曾料到會有這番效用。沒有什麽恩德可言。”見梅綺不說話,便輕松笑道:“那你孩子呢?男孩兒女孩兒?”

梅綺伸出一只手抱住我,悶悶說了一句話。我歪著耳朵聽不清,便又問了一遍。她擡起頭,臉上唯有刻骨的仇恨,“南池!南池!終有一天,我要拿你的血肉祭奠我的孩兒!”

作者有話要說: 還記得梅綺吧

第11章總結了一下到目前為止出現的眾人,看官們沒事就去看看吧

☆、□□的故事

送走□□,我心神恍惚的鉆進被子裏裝睡。一時之間,竟難以相信她口中的南池竟然歹毒如此。漸漸回想起自己往日的猖狂來,不由身上陣陣發涼。南池雖然不至於默然忍受,但卻從未下過重手。我雖自以為有些小聰明,但終究不敢視人命為兒戲,雖暗中怨恨南池、北霜二人的存在,但從未想過徹底除去她們。

可是,我面前的南池,未免太心慈了。

□□母憑子貴,隨二皇子楊思回到楊國,隨後被冊封為梅妃,榮寵無雙。她自知身份低微,在眾美雲集的府中幾乎如同驚弓之鳥,作為楊思的第一位有名分的女人,她更是承受了來自各方的沖擊。害喜加上疑心,很快將這個女子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憑著對腹內孩兒的執念,,她竟硬生生熬過來。那段時間的經歷,她幾句掠過,我也大概猜想得出。單單有宏願能有什麽用?最後需要的是無所不為的手段。

懷錯自魯鎮歸來,楊思是最先迎接的人,兩府下人頗有些心知肚明,只當懷錯有意在二皇子麾下效力,因此底下人之間的往來幾乎被放到明面上。彼時,□□業已將府內清理幹凈,除了安心養胎外,更是儼然主母姿態,一手把持了楊思的後院。

“那時,我手裏有好些忠心的丫頭、、娘子,”□□談起自己的手段來並無半分得意,“個個聽話的很。我知道懷公子回來後,殿下的心便再不會放到這些女子上了。”她似是暢快的舒了口氣,“可我並不害怕,孩子不就是我們女人的根本嗎?我既有妃位,將來即便因為孩子身上流著一半呂國人的血得不了爵位,也足以讓我頤養天年。那時,我哪裏有心思去管男人們的大事?每天都在自己的院裏給孩兒縫小衣裳,”□□眨著眼睛,將淚水隱去,“那時我還想到過姐姐。你繡得一手好針線,若是能得你指點一二,我孩兒穿出去定不會被人笑話。”

我本有些悵然的聽□□回憶往事,忽聞此言,積壓在心底的不甘幾乎要噴薄而出。強自穩住心神,故作無意道:“怕是不能了。我右手受了些傷,總是抖,拿針拿筆都不穩。”

□□吸一口氣,慢慢蹙起眉,伸出白嫩的雙手,捧起我的右手仔細端詳了一番。面色凝重,半晌,她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原來還疑惑姐姐得了懷公子的寵幸,怎麽會活這樣久?南池最愛的不就是奪去別人心愛之物嗎?看,她把姐姐你的手也給毀了!就像毀了我的孩兒一般!”

我微微挪離她遠一些,有些嫌惡她此時癲狂的樣子,一提到南池便如此,我尚能理解,可她總想著把我拖下水,未免算計太過了。“這倒是你多心了,”我抽回手,不自在的端起一杯茶,“這傷怨不得她,說起來,三皇子才是罪魁。若不是他下令放箭,我也不會傷了右臂的神經。約莫是大腦的沖動傳不到右手的效應器吧。”有些煩躁的摸了一下額頭,“這是郎中說的話。”

□□偏頭看向外面晃動的人影,微微笑了一下,便不再提此事,繼續道:“你們回來的第三天,我便臨盆。殿下自然不在,但那時,我竟然可以完全不在意他了。小小的孩子,誰想到會哭得那樣響亮?”她閉眼想了一會兒,“真的特別響,居然把殿下都驚動了。那時,他正和懷公子在正殿飲酒,我怎麽也不明白,殿下怎麽就會聽到了呢?”她的臉由慘白轉為淺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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