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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涼將軍的面子是大啊!”

我聽得雲裏霧裏,連忙跪下,“奴婢確實不知哪裏沖撞了娘娘,還請娘娘高擡貴手。”

楚貴妃拿羅扇掩著嬌顏,笑得花枝爛顫,“小丫頭,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敢進宮?”她玩味地瞧著縮在梧桐懷裏的流音,“也是,你從洛皇後那裏來,自然不知道,除了常勝洛將軍,咱們這裏還有一位不常勝的涼將軍呢!”

涼妃的腳步頓住,猛地轉過身:“貴妃娘娘這樣記掛著妹妹,妹妹真是感激不已。只是這宮裏記掛著貴妃姐姐的太多,妹妹那一點兒心意哪裏比得過?這不,皇兒從呂國特意尋來了一尊送子觀音,容嬤嬤,記得等會兒給貴妃娘娘送去!”

楚貴妃搖搖頭,意味深長地笑了,“涼妃娘娘不如把那尊觀音給二殿下留著,畢竟……”

涼妃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滿面紅紫,似乎下一刻就要撲到楚貴妃身上、把她撕成碎片。貴妃卻毫不在意,笑瞇瞇搖著羅扇欣賞涼妃的窘態。

“涼姐姐,楚姐姐?”又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回過頭,一個身著銀色軟毛織錦披風的女子領著幾個宮人款款而來。我哀嘆著垂下頭,真要命,怎麽好巧不巧眾人都要走這條十字路口,我今日入宮之旅可謂多姿多彩,一後三妃全讓我碰著了。

涼妃見了祝妃,漸漸平靜下來,心平氣和道:“陛下叫咱們姐妹去聽琴,我就先走一步了。”

楚貴妃收起臉上的嘲諷,似是對祝妃有所忌憚,也道:“既如此,我們也走吧。”

轉眼間,剛才還看戲的眾人都退散了,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我,躲在旁邊的流音一行,還有緩步輕移的祝妃。她路過我身邊時,輕輕道:“起來吧,這陣子天氣涼,跪傷了可不好。”我連忙道謝,揉著膝蓋站起來。祝妃的容貌比起洛、楚二人,只能說是中等,但她溫婉的笑意,柔和的言語,卻讓人如沐春風。

目送祝妃走遠,流音才從梧桐懷裏跳出來,“西湖姐姐,記得講故事啊!”

我目瞪口呆得看著活力四射的流音,剛才那個大氣不出的乖巧娃娃哪裏去了?

我與梧桐、荷露以及眾多宮人侍立在亭外。流音見了懷錯和皇帝早把我拋到腦後,一溜煙兒跑過去,在皇帝身邊坐好,煞有介事的聽琴。

懷錯容貌三分像洛皇後,剩下的七分則像他的父親。楊國皇帝確實是個俊美無儔的男人,但是卻少了一點兒上位者應有的果決磊落之氣。不過他算是幸運的,文有楚,武有洛,三個兒子俱是龍章鳳姿,後宮佳麗雖多,但在一後三妃的把持下,向來平靜無波。與呂國那個倒黴的皇帝相比,他輕輕松松丟開手,大概就可以在史書上博得守成之君的美名。

懷錯是他的第一個兒子楊懸,曾經一度深得他寵愛,立為太子。投毒事件後,卻無情的將他拋在一邊,日後懷錯自降臣級,怕也是心中有怨;二皇子楊思酷似其母涼妃,唇紅齒白,眉目含情;三皇子楊意,我是第一次見到,懷錯不過與皇帝有七分相像,他倒是有□□分,坐在皇帝右下手,不似父子,反倒像是兄弟。

將目光收回來,我悄悄擰了擰脖子,琴聲雖美,奈何我俗人一個,他們父子、夫妻聽得如癡如醉,於我不過是受罪。撫琴之人一襲青衫,發髻上穿一支碧玉簪,從背影上看有些寒酸,大概是哪個耐不住寂寞的清流名士來皇帝面前賣弄才藝。說起來,懷錯也會彈琴,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學的。

又不知過了多久,弦落音絕,滿座皆靜。皇帝拍腿讚道:“真乃千古奇音,清高宛轉,感人心魂,絕非人間所有也!不枉寡人將‘長晝’賜予你,晏卿果非凡人邪?”

撫琴之人離開座位,跪下叩首,“謝陛下謬讚。”

我正搖頭晃腦驅趕睡意,聽到這聲音,不由覺得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一般。

“能得父皇賞識,是他的上輩子攢下的福氣,”二皇子笑容滿面,志得意滿。

三皇子舉起酒杯,向皇帝賀道:“以晏秦郎卑微之身,得蒙聖寵,面見天顏,又委以樂府重任,真乃我楊氏開國以來未有之奇事,足以成千古美談。”

皇帝喜不自勝,連連點頭,又對晏秦郎道:“樂府一事,惠及萬代,莫要辜負了寡人的信任。”

晏秦郎緩緩將頭磕下,“定不負君恩。”

我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不由嘆息。初見時,他不過是個戲子,今日竟當了官,得了皇帝的賞識,倒是個有心經營的。晏秦郎本是目不斜視、低頭退下,聽見我的嘆息聲,側過頭來,微微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出塵,加上這一笑,嘩啦啦一地的芳心跌落在地上。等候的宮女們難掩激動,紛紛低聲嚷著:“看見沒?看見沒?晏秦郎沖我笑了!”

我垂下眼簾,原來在洛皇後宮中的那個閨門旦是他,難怪有些眼熟。

流音牽著懷錯,興沖沖跑過來,“哥哥,你給我講個故事吧。要不西湖姐姐講一個吧!”懷錯臉上難得流露出溫柔、慈愛的神色,“哥哥不會講,西湖,你向來愛杜撰,流音就交給你了。”

我拉過懷錯的手,“這也不難。不過只有公主一個,聽者未免無趣,說者也覺枯燥。不如把小雲叫來一起,給公主做個伴兒。”懷錯皺起眉頭,剛要開口,卻被流音搶了個先,“小雲是誰?”

我蹲下身,正對著流音水靈靈的大眼睛,“小雲比公主小兩歲,最是調皮搗蛋的時候,公主何時能幫我管教管教他就好了。”

懷錯斥道:“胡鬧,宮闈禁地,小雲怎麽能輕易進來?”

我與流音相視一笑,“我(公主)可以出去啊!”

“你就那麽想自己撫養這個孩子?”懷錯坐在船上,側耳聽著小雲和應淩的嬉笑打鬧聲。我遙望著不遠處的湖心島,不耐煩道:“千金一諾。我既答應了慧嚴,斷沒有反悔的道理。不過添一雙碗筷,你這麽煩惱做什麽?”想了想,又放柔語氣,伸手拉著懷錯,道:“雖然有你在身邊,可是你日日早出晚歸,留我一個人在西院,既不敢去找北霜,更不想去煩南池,難道讓我憋屈死嗎?”

懷錯難得沒有接著反駁,只是喃喃道:“這樣也好……”

“再說,我看流音在宮中也沒什麽伴兒,正是天真無邪的年紀,日日在與那些大人在一起,我都替她累。等她出嫁了,更累。我幫你盡盡當哥哥的義務,還不好嗎?”

懷錯笑了,似乎想到別的,轉過頭去,輕聲說:“多謝你這份兒心。”

流音果然不是小雲的對手,沒幾下就樂顛顛當起了小雲的尾巴。推開窗子,讓湖面濕潤的空氣吹進來,滿屋子陽光燦爛。小雲端坐在椅子上臨帖,流音抱著一碗蜜餞,趴在榻上,一邊逗著沈香玩兒,一邊滿是希冀的望著我,“西湖姐姐,給我講個故事吧!”

我拿著繡繃,坐在她邊上,“好,今天是第一個故事。在一個遙遠的國度來,有個善良的皇後。有一天,她向上天祈禱:請賜給我一個孩子吧!果然,皇後生下了一位小公主。這個女孩兒的皮膚像雪一樣白,嘴唇像血一樣紅,頭發像炭一樣黑……”流音拍著手笑道:“就像我一樣,就像我一樣!”

小雲扮了個鬼臉,“真不怕羞,自己誇自己!羞羞羞!”

流音跳起來,怒氣沖沖跑過去,搶過小雲的筆,叉腰大聲喊道:“你嫉妒我長得比你好看!”

小雲毫不在意地從筆筒裏另抽出一支筆,“我是男子漢大丈夫,又不像你們女子要‘以色事人’,生得好看管什麽用?再說,我哪裏不好看了?”小雲把頭湊到流音面前,“我眼睛比你大,個頭比你高,眉毛比你黑,你說,我哪裏不如你好看了?”

流音一下子紅了臉,囁嚅道:“梧桐說了,我會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小雲嗤笑了一聲,“梧桐是你的婢女,自然處處拍你的馬屁了。我見過的女子多了,比你貌美的數都數不過來!”他不經意碰到我嘲笑的眼神,連忙改口道:“好吧,你也挺好看的,行了吧。”

小雲居然能說出這麽孩子氣的話來,我心甚慰啊。流音還要再爭辯,一旁午睡的懷錯終是忍不住:“流音,你到底要不要聽故事?西湖,你……”

“又不是我逼著你來這裏的,你要是閑煩,大可以回你的中院去。我這個小小的西院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小雲連連點頭,沖著懷錯擺口型:去吧,去吧。沈香在他肩上也呲牙咧嘴。流音又氣又笑,兩眼不離地瞪著小雲,“西湖姐姐,接著講吧。”

我看著這一雙小兒女,不知怎麽觸動前事,心情一下子低落下來,勉強笑道:“這個故事不好,我換一個吧。這回的名字是‘三只小豬’……”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第一次跟帖申榜...覺得好惆悵啊

☆、木芙

從此流音成了懷府的常客,小雲也勉強承認了這個嬌憨可愛的朋友。懷錯剛開始幾天,還時常來西院,與我們三人度過一個悠閑無事的下午,漸漸的事務繁忙起來,我時常接連幾天見不到他的身影。湖心島中院是懷錯的住處,但他處理事務、接往迎來的地點卻在外院。突然間覺得自己的位置很微妙,南池、北霜向來是他的左膀右臂且不必說;外院也自有一套管理系統,我這個外人自然插不進去。就算是內院,也被南池維護得嚴嚴實實。北霜幾乎寸步不離懷錯身邊,甚至時常不回湖心北院。但是南池不論多忙、多晚,第二天一早,必能見到她匆匆離去的身影。

有時候,守在小雲和流音身邊,莫名感到疲憊,但是又難以向懷錯開口,怎麽說?難道說我這個穿越女渴望冒險刺激的生活,現在的平淡日子讓我厭倦,想重新奔入亂世之中嗎?想我自從成了百裏木奴,過得日子也不過如此,怎麽現在反而心神不寧起來了?

“哥哥!你來啦!”流音本百無聊賴地看著小雲臨帖,擡頭瞧見懷錯掀簾進來,立刻蹦過去撒嬌。我放下手中的針,逆著光看懷錯抱起流音向我走來,平靜的心裏泛起漣漪,好像一只翠鳥掠過水面,一時間疲憊、煩惱的烏雲被撥開,懷錯的笑容如陽光般照射進來,嘴角忍不住翹起。原來如此,我微微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他,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懷錯這廝大概深谙欲拒還迎的道理。以前在魯鎮,與他朝夕相對,沒覺得怎樣,現在驟然分開,我竟隱隱有點兒“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的魔怔。

“難為你還記得西院的路。”我冷笑,“可我都忘記你是誰了。”

懷錯了然一笑,“自然記得。”

我怔怔看著手中的針,“懷錯,我現在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只有一樣不好。”

他脫下鞋子,歪著榻上,拿折扇蓋著臉,“哪裏不好?”

我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很無聊,我要夜不歸宿。”

因為流音的緣故,我經常在宮中走動,除了第一次那場糾紛,倒還相安無事。在多嘴梧桐和地圖荷露的帶領下,我把楊國皇宮逛了個遍。一次流音感冒,躺在自己的住處不能出來,便央求皇後宣我進宮。我陪了她一天,難得她一個病人比我還精神抖擻,趴在她床邊哈欠連天,瞧著已近傍晚,便索性沒有出宮,歇在了流音的外間。誰知半夜被南池搖醒,她仍是滿臉笑容,卻不容分說將我拖出宮去,著實讓人惱火。從此便故意到處跑,今天去李夫人家裏,明日去王夫人家裏,橫豎她不能禁我的足。只消安安穩穩等她提著燈籠來接我就得了。

懷錯翻過身,握住我的手,“南池素來如此,你不必怪她。再者,你呂國人的身份多少還是讓我不放心,也是我讓她處處留意的。楊國中仇視呂人的大有人在,更何況你是那人的後代,要是傳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來尋事。”他苦澀的笑笑,“以我現在之力,難以護你周全。”

我抽出手,淡淡的說道:“你說得有理。”

懷錯從懷裏掏出一個盒子,“娘子,都是為夫的不是,還請原諒則個。我連賠禮都帶來了。”

我忍著笑,故意沈聲道:“不是你自己說,往事休提?我已不是白梨慕,你也不是唐過,這裏更沒什麽娘子、相公。”

懷錯便自己打開盒子,取出裏面的一把小巧玲瓏的玉花鳥紋梳,放在我手心裏,“你送我一把木梳,我回贈一把玉的,可喜歡?”

我感受著掌心微涼的滑膩,低頭看去,那麽晶瑩玉潤,像極了雨後初綻的百合,收緊五指,情不自禁流露出笑意:“這可不正是——你也是‘輸’,我也是‘輸’。”話音剛落,不由心下泛起一絲不安,便轉換話題道:“小雲這字帖也臨了好久了,何時你延請一位有學問的先生,也不浪費了他的才智。”

小雲本悄悄地和流音說話,聽到這裏,連忙跳起來,“小姨,我……”我轉過頭去,兇神惡煞道:“這事兒沒商量!”

小雲翻了個白眼,“那好歹也得我自己挑先生。”

懷錯點頭,“這也不難,明日我自會吩咐南池。”他又沈默了一會兒,似是不確定,“西湖,你覺得現在可還好?”

我把玩著玉梳,“有話直說。”

“我想我找到你妹妹了。”

我怔怔地看著女孩兒的背影,幾乎要驚呼出來,壓住心神,輕輕試探了一聲:“木芙……”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女孩兒渾身一震,慢慢轉過身來。我幾乎支持不住,撲到她身上,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你……”你怎麽會這個樣子?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你怎麽會虛弱成這個樣子?你的臉為什麽是蒼白的?你的眼睛為什麽連絲生氣也無?

“姐姐……”女孩兒蠕動了一下嘴唇,眼睛裏慢慢蒙上一層霧氣。

我呆呆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手,抑制住悲戚,輕輕笑道:“你……回來就好。”

我靜靜坐在床邊,木芙睡得極不安穩。輕輕用手背碰了碰她消瘦蒼白的面頰,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從被子裏面伸出手來將我的手按在面上,又睡了過去。我悄悄踢下鞋子,側身臥在她旁邊,心神恍惚的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木芙。

懷錯說,是南池在北上的流民隊伍中找到的木芙,那時她身染重病,昏迷不醒,便派了人暗中醫治,直到今日大病初愈才告訴了我。百裏木芙,從小就是遠近聞名的調皮搗蛋,二夫人那樣的心機都難奈她何。又有我默默在後面出謀劃策,幾乎要把百裏府翻個底朝天。後來,春湖秘密傳授她武功,我便再不許她在府內打鬧,害怕二夫人心思靈敏察覺出來。木芙從來都是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不服輸的勇氣。她甚至很少生病,淋著雨亂跑,只穿一件小褂兒在冰冷的走廊裏逗鸚鵡,喝冷酒,吃冷茶,赤腳在涼涼的地板上紮馬步。我童年有大半時間都跟個老太婆一樣,追在她身後,給她講養生惜福之道,但她總是一躍跳上墻頭,沖我滿不在乎的吹口哨,“知道啦,木奴婆婆!”然後嬉笑著消失在墻的另一頭,留我在原地大罵不止。

一滴一滴眼淚無聲的落在她枯黃的頭發上,我顫抖著隔著被子抱住她的肩膀。從小到大,我們同出同住,一直沒分開過。二夫人雖不是她生母,但對她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有我像個小尾巴似的處處跟隨,她幾乎一點兒苦、一點兒委屈也沒受過。我一天一天看著她從胖乎乎的娃娃長成光彩奪人的少女,陪著她憧憬外面江湖世界無拘無束的生活。

木芙安靜地坐在我身邊,無論我怎麽絞盡腦汁,她都像失了魂魄一般,不哭也不笑。替她梳好頭,我強打精神,笑道:“今天天氣這麽好,我們去劃船吧。”起身推開窗戶,秋日耀眼的陽光灑進來,將陰沈沈的屋子照亮。木芙卻擡手遮住眼睛,縮起腳要往床裏面躲。我狠下心,把屋內所有的窗戶都打開,罵道:“你躲什麽!難道你能躲一輩子嗎?”

木芙睡醒後,一直沒有說話,甚至逃避我的目光。我亦不敢詢問流亡的始末,只盼著她能恢覆些舊日面貌,可她只是一味沈默,連點兒目光都不施舍給我。

我將她從床上拉出來,捧住她的臉,“你到底在想什麽?我九死一生的時候都沒這樣頹廢過,你又有什麽想不開?居然都不正眼看我!”一邊怒吼,一邊流淚,“你不是還要當俠女嗎?你不是還要接我去逍遙自在嗎?”

木芙被我揚起臉,卻垂下眼簾,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看著她這倔強的樣子,微微安心,卻又禁不住傷心,慢慢放下手,“為何我們姐妹相見卻像仇人相見?你怨恨我嗎?卻又為何怨恨我?”

木芙低著頭,退了幾步,她攥緊衣角,小聲說:“姐姐……”

“呦,怎麽回事?怎麽打架了?西湖,你妹妹可還覺得這裏舒適?我剛剛從庫裏翻出一條銀鼠皮的褂子,比來比去,就你妹妹的身材還合適。”南池撩開簾子進來,笑盈盈望了望滿面淚痕的我,又瞧了瞧低頭不語的木芙,幾步走上去,拉住木芙的手,“好妹妹,你既是西湖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只把這裏當家裏,想要什麽吃的,什麽玩的,只管告訴我,”她沖我揚揚下巴,“你姐姐對你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有什麽話,千萬別憋在心裏,也只管告訴我,沒有姐姐我解不開的難題。”

木芙用力一掙,大力推開南池,仍是跑到床上躺下,拿被子捂住了頭。南池一個趔趄,堪堪撞在桌角,我連忙過去扶住她,氣得聲音發顫,“你越發不像話了!如果不是南池找到了你,我們姐妹還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你如今大了,我又不是你的親姐姐,自然管不了你了!”忍住胸中的痛意,發狠道:“就當我那些年白和你好了,你好歹也告訴我哪裏不如你的意,我也不是從百裏府出來就是跑到這裏來享福,還是你覺得我自作多情、多管閑事!”

南池連連擺手,小聲道:“西湖,你快別為了我這個外人生你妹妹的氣。她受的苦連我看了都心疼,怎麽反倒你這當姐姐的如此心腸?”南池擔心地看了木芙一眼,柔聲道:“南院就在不遠,妹妹你也時常來逛逛。行了,那我先走了。”她拍拍我的手,嘆道:“往事休提,惜取眼前才好。”

我趴在桌上,又急又氣又傷心,“難道被我說中了?你竟真的怨我把你找回來?還是你覺得我是投敵叛國,嫌棄我賣身為奴?”

一只手慢慢碰到我的臉頰,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只見木芙粲然一笑,慢慢道:“姐姐,你多心了……我只是太久、太久沒見到你……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我掐住她的手,驚喜交加,楞了一會兒,不知是哭是笑,嗔怪道:“不過七八個月而已,你居然敢說和我生疏了?”

木芙望著窗外的湖水,淡淡的笑容在刺眼的陽光下若隱若現,“才七八個月而已麽?”

☆、玉山

木芙雖然沒有了以前張揚跳脫的性子,但總算願意和我說說話,大多時候卻自己一個人默默瞧著窗外的湖水發呆。我只當她想去游湖,便笑道:“還記得百裏府的那個湖嗎?你釣魚從來比不過木梨,就故意把船劃得東搖西晃……不如咱們也叫一只小船,權當秋游如何?”

木芙收回視線,搖搖頭,擡起手扶正頭上的簪子,“我只是奇怪這湖面幹幹凈凈的,連蓮花、水草也無,覺得奇怪罷了,並不想出去。”

我失神的看著她蕩悠悠的袖子和蒼白的手指,隨口道:“大概是怕秋天殘荷枯枝的不好看,特意收去了也未可知。”

木芙起身闔上窗子,微微頷首,“大概是吧……”

我見她神情寂寥,似是不快,便笑道:“南池最愛弄這些,連院子裏掉下一片樹葉,她還叫人打掃了呢。說不定真是她某日閑極無聊,把荷花連根拔起,將水草全部兜走,只為了眼前一點兒青天碧水。”我靈光一閃,拍手笑道:“反正我們也無事,不如向她討些蓮子,種進湖裏如何?”

木芙頓時睜大了眼睛,臉上血色褪去,她猛抓住我的手,嘴唇發抖,“不要!”旋即勉強擠出一個慘淡的笑臉,“我不想太麻煩她,”她垂眉低眼,將宮絳卷在手指上又松開,“畢竟我在這裏白吃白喝,都是靠了姐姐的面子。又不是那極要緊的人,何必惹人心煩。”

我怔怔得看著這個突然懂事起來的木芙,心裏打了個冷顫。

“你既然連千丈樓都可以收服,這又有何難?”我剪下最後一根線頭,將褂子疊好,包在包袱裏。

懷錯搖了搖扇子,“這雖不難。只是……你不是說每日在這西院無聊嗎?有她陪你,我也放心些。”

我哽住,半天才道:“難為你有心。可是她是我妹妹啊!不是八哥兒、鸚鵡。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我縱然想,也不能讓她陪我一輩子……”我悄悄捂住胸口,“她從小就想拜師學武藝,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了她。從今以後,任她再怎樣,我也管不得了……”

木芙的出現和消失仿若一場無聲無息的夢,我坐在她喜歡的位子上,學著她的樣子,眺望著平靜無波的湖面,不由想起分別時的場景:

她聽了我的打算,不言不語,只是默默垂淚,我看到木芙這副樣子,更是悲痛不已,勸解道:

“木芙,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走到今天這步,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後你走到哪步,也要是你自己的心意才好。”

木芙撲到我身上,摟著脖子大哭不已,我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好了,也不是一輩子就見不到面了。瞧,南池已經把馬給你牽來了,快走吧……反悔也來不及了。”

木芙摟緊了我,蠕動著嘴唇,極小聲在我耳邊道:“姐姐,總有一天,我會接你走的。”說罷,轉身疾奔,縱身一躍跳到馬背上,揚鞭絕塵而去。

我仍自伸著手,想要再囑咐她,誰知她動作這樣快,一眨眼就沒了蹤影,只得苦笑:“接我做什麽……你自己小心過活就好了……人在江湖漂,”悵然若失的放下手臂,自言自語:“千萬別挨刀啊……”

小雲拜師後,經常十幾天見不到人,流音也漸漸不再往懷府來,聽說是姚國的太子催促,希望能盡早迎娶公主,宮中對她管教甚嚴。即便是來的時候,曾經無憂無慮的臉上也不覆笑顏,唯有見到小雲,才能歡喜起來。我在一旁看著,不由感慨萬千,流音得遇小雲,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因為前幾日不眠不休為木芙縫制衣裳,我的右手微微有些不聽使喚,索性收起針線,一心看起書來。懷錯中院有個專門的房間,裝滿了書籍,更有專門的小童為他誦讀。只是近日他又不知哪裏去了,裏面的小童也偷空出去玩耍。我記得有一名文人喚作重褚祏的,寫得極好的山水游記,便耐心翻找了幾天,竟真讓我找出了七本。

“笑什麽?這樣高興?”幾日不見,懷錯的頭發似乎更長了,總算不用遮遮掩掩藏在帽子下面。

我瞧他風塵仆仆,披風還沒解,大概是剛回來就到了西院,心中不由一樂,連忙倒了杯茶,遞給他,“這書上講了個笑話。”

他猛灌了幾口,解下披風,斜靠在椅子上,拉過我的手,放在太陽穴處,“幫我揉揉。”

我剛想回絕,見他面帶疲色,便順從的服侍起他來。揉了一會兒,見他放松下來,便試探著問道:“有什麽煩心的事嗎?”

懷錯安撫的笑笑,“不過是外面那些事。去,讓廚房做幾樣菜來。”

小珠不等我吩咐,急忙答道:“是。”然後飛快的跑了出去。我有些發傻的看著小珠的背影,如果她不搶先答“是”,那現在出去催促廚房的就是我了。甩甩頭,把心中異樣的感覺驅逐出去,笑道:“聽說呂國的小朝廷最近又不安分了?你可是最近在忙這個?什麽時候我也能和南池一樣,跟隨你左右就好了,”小心覷著懷錯的神色,“再說,我在這西院也沒什麽事做……白白浪費你的糧食。連這書上也說‘縱然是女子,也該多見見世面,方不負來此世間一遭’。”

懷錯嘴角勾起淺笑,“我曾說過,要賠償你千金小姐的生活,”他輕輕抓住我的手指,“我也是一諾千金。”這時,小珠早擺好飯菜碗筷,懷錯拿起筷子,輕松的說道:“南池也並非我的左膀右臂,我自有幕僚,她,”懷錯頓了一下,“是母後送來照料我起居的,你莫要疑心。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你若是不嫌太早,也坐下吧。”

我聽了這樣的回答,肚子裏準備好的一堆話反而無用武之地,只好坐在他旁邊替他夾菜。不知是不是太久未見的原因,懷錯似乎有一點點不同,我側著頭仔細觀察:似乎臉色紅潤了些?似乎身材挺拔了些?原來那個瓷人兒一樣的懷錯漸漸消失在記憶裏,不由又記起木芙,嘆息一聲,不再多想。

次日清早,正坐在銅鏡梳洗,小珠跳進來,口中嚷道:“主子去外面看看吧!”我咬住梳子,雙手靈巧地在腦後綰了個髻,隨手扯過一件衣裳裹在身上,興趣盎然道:“可是沈香又把南池的藏起來的香料扔到湖裏了?”小珠連連點頭:“是啊!我昨兒個還撈著了一個盒子,上面寫著幾個字,也不知是什麽,主子你日後替我瞧瞧。”我飛快將汗巾子打了個蝴蝶結,奇道:“現在就去,為何要等到日後?”一旁小帕笑著打了一下小珠,罵道:“平日裏數你話多,怎麽這時候顛三倒四來了?”

小珠佯裝打了自己一耳光,“瞧我,忘了正事了。小符、小塔,趕緊把主子常用的衣服、首飾都收拾起來。”

我接過一杯茶,漱了口,笑道:“莫不是我要被攆出去了?難怪你們這麽高興。”

“還沒收拾好嗎?”懷錯身著大紅狐腋箭袖,外罩一件紫棠色羽紗面鶴氅,笑盈盈進來,卻不小心被橫在門口的小凳子絆住,小珠連忙跑上前扶住,笑道:“正和主子說呢。”懷錯甩開手,“怎麽到處亂擺,快收拾了。”小帕輕笑了一聲,斜睨著小珠道:“珠姐姐,聽見沒,快收拾了吧。”

我邊挑選珠釵,對鏡比劃,邊問道:“收拾東西做什麽?”

懷錯靠在門邊,抱胸笑道:“你不是抱怨在這裏無趣嗎?正好,我在玉山的別院建成了,索性陪你游玩一番,何如?”

“玉山別院?”我跳下車子,摘下兜帽,揉了揉做得發麻的雙腿,“你這名字起得也太省心了些。”

懷錯的小廝傘兒扶著他下了馬車,“公子說要等姑娘來題名,這匾額只是暫時充數的。”

我拉過懷錯的手,不由奇道:“這暖爐竟是如此管用,何時我也向南池討一個。”

懷錯但笑不答,傘兒跑到別院門外,狠狠捶了幾下,“老劉頭兒!開門啦,公子來啦。”紅漆大門微微打開一條縫隙,一個須發花白的老頭瞇著眼向外面瞅了瞅,便毫不費力的把兩扇鐵門拉開,一行人魚貫而入。我忍不住打量了那老頭一番,真是人不可貌相,原來是個高手,看他走路都顫悠悠的樣子,誰想得到他能有這樣大的力氣?

入目先是一座高高的假山,將院內一切景物遮擋住,從山下曲徑繞過去,一條三四米寬的小河又攔住道路。上架一白石橋,走上橋去,佳木蘢蔥,奇花閃灼,可見幾處建築稀稀疏疏落於其中,大抵是亭臺樓榭、長廊曲洞、方夏圓亭,卻有一處青磚築就的矮墻繞著一處院落,不倫不類夾雜其中。

我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那房子……?”懷錯拉著我,加緊幾步,“去看看,可合你的心意?”

若不是這新磚新墻,新瓦新磯,幾乎就要以為懷錯把岑大娘在魯鎮的院落搬到這裏來了。

“你……”我癡癡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房子,心頭湧起一股熱浪,試探著推開門,格局布置竟也是一模一樣,裏面靜悄悄的,一個小板凳端端正正擺在院中央,旁邊的簸箕裏面散落著幾根青菜,兩只蘆花雞聽見了聲響,從歇息的陰影裏出來,一步一遲疑地向我們走來。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這雞可是敗筆,原來的可是一公一母。”

懷錯不信的搖搖頭,“那我為何從來沒聽過雞鳴?”

我笑得前仰後合,“人家不樂意打鳴,你難道還怪它不成?”

他臉上籠罩著一層暖洋洋的笑意,看起來格外溫柔,“那我讓人換了可好?”

我止住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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