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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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原本卑賤至極的人。”

楊國軍隊從天而降,打破了一切。傅家一夜間逃到不知何方。姚府財產全部被搶,老爺急病而亡。姚廣年接手家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與楊國的軍官套近乎。誰知那軍官草莽出身,不吃姚廣年那一套,交情沒結著,反而被打了一頓出來。姚廣年心高氣傲,怎麽受得了如此羞辱,多方打聽,得知楊國領軍的是第二個皇子,監軍的是曾經的太子,便四處搜羅貌美的少男少女,準備向京城出發。劉夫人自是舍不得兒子,說了好一番勸,也沒能阻止得了。

傅家的一夜失蹤對姚玉和我都是晴天霹靂。我背著人去了傅府,見裏面的東西或破或損,只像是遭了兵亂,並不像是收拾了逃跑。一時心亂如麻。姚玉整日在府裏只是哭,我心裏愈加不耐煩,便吼道:“哭什麽哭!沒男人你就死了麽!”

她擡起頭來道:“原來是英姐的男人沒了,你自己不哭,我就不能哭了?!”

我聽得這一番狠毒的話,驚得呆立了半晌,這竟是姚玉說的話!竟是與我情同姐妹的呆子說的話!?

“想必是英姐現在有了新的歸宿,高興還來不及。”

我聽她話裏有話,皺眉道:“你在渾說些什麽!”

“英姐還不知道?明日弟弟上京,不是要帶你去嗎?想來英姐貌美如花,一定能獲得楊國人的歡心吧!只是不知道,那一個是瞎子啞巴,一個性好男色,你這一番狐媚子竟沒地方使呢!你這是急著去哪裏?要是找娘親就不必了,這本就是她的主意。要是找弟弟,就更不必了,他現在可不想違母親的意思。”

我本是要奔出去質問,聽了這一番話,慢慢轉過身來:“你說什麽?是夫人的意思?你胡說,夫人怎麽會對我做這種事!”

她從床上坐起來,走到我跟前,仔仔細細看了我半天,方才說道:“劉英,你知道,我以前從來不恨你的。從小你就比我聰明,我不會的你都會,你就是天上的雲彩,又靈又巧,我就是地上的泥土,又傻又笨。娘親倚重你,父親看重你,師傅們都愛教你,可這些我都不在乎。我真心把你當姐姐來待。可是你呢?你有把我當妹妹來待嗎?”

我心裏有些害怕,勉強說道:“我從來也是拿你當妹妹看的,你今日。。。。。。”

“那你為何與傅柘暗中往來?我一直知道你心裏有人,你不說,我也不問。你一直拿我當傻子瞧,可我不是。那日傅家來提親,你勸我應了,我就應了。你想借我的力嫁給他,我也無所謂。我原想著是我們姐妹有緣,二女共侍一夫 ,從此美美滿滿的過日子。”她眼中流出淚水,打濕了前襟。“可你只想著過門後如何如何不讓他見我、不讓他愛我。。。。。。。我是你妹妹啊!你這樣做就不覺得心寒嗎?果然就像母親說的,有什麽樣的娘,就生出什麽樣的女兒!你果真一點兒良心都沒有!”

我心中大震:“你聽到了?你。。。。。。”

“那日我原本是去告訴你一件事情。可憐我打聽到母親不打算讓你跟過去,特特來尋你,才讓我聽到你們的狠話。母親早就勸過我,我總是不聽,那日我才明白了。”

“玉兒,那日我心情不好,說的話都是混話、狠話,我心裏並不這麽想的。你是我妹妹,是傅家明媒正娶的嫡妻,我怎麽會越過你去呢?夫人和你都誤會我了,待我去和夫人解釋一番,我們一家人正是不容易的時候。。。。。。”我大急,恨不得長八張嘴把自己撇清了。

她慘然一笑:“英姐,姐姐,這府裏最恨你的,不是我,是母親。你整日自詡聰明無雙,卻連身邊的事都看不清。你難道真的信那‘福星’之說?母親當年該是何等氣盛,怎麽會因為區區無子,就認你做女兒?不過是老爺逼著母親認你這個私生子罷了!”

我倒退一步,扶住門框,搖了搖頭,恍恍惚惚說:“玉兒,你瘋了,你胡說什麽、胡說什麽。。。。。。”

她近前一步:“老爺生前就做過兩件違逆母親的事,一件是與你娘-----我娘當年的陪嫁丫頭-----私通生了你,另一件就是將你養在身邊。你以為為何大家稱你為大小姐?為何老爺如此看重你?不過是因為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你必定以為大家都敬你有才有德、有容有貌。”

她冷笑了幾聲,“你總是這樣,覺得自己比別人都高一等,我看最糊塗的就是你!母親雖然厭你,但好歹養了這麽多年,怎麽會沒有感情。偏偏你和傅柘的事和當年的事如出一轍,叫她如何不恨你!往日的憐意、愛意也全都沒有了,恨不得把她當初的委屈全報覆在你身上。母親雖然不喜我,但我還是她的血脈,她又怎麽會讓我重走她的老路!”姚玉說得又快又急,似乎要把這輩子的怨恨都吐出來一般。

我癱在地上,也開始哭:“我不知道這些。我與傅柘本來就訂了終身,是你們非要橫插一腳。當年的事又與我何幹?”

姚玉嘆了一口氣:“劉英,從此以後我們一刀兩斷,再不相見。我最後勸你一句,你如果不去,母親和弟弟不會綁著你去,可除非能逃出姚府,否則你這輩子都在母親的掌心裏。京城。。。。。。你自己想想吧。”說完,她走了出去,一步也未回頭,我楞楞地盯著她的背影,才發現我從來沒懂過她。

☆、瓊櫻:決定

玉兒說的對,如果我不離開這裏,我的這輩子都完了。以前幫夫人處理家務,最是佩服她的雷霆手段,如今輪到自己,想來想去唯有上京。

姚廣年雖然不念姐弟之情,但路上對我還算禮遇,隨行的一群女孩子見了,對我也是恭恭敬敬。我心裏想著,既然出來了,斷沒有回去的理,將來如果能和這些人一處相處,倒不如現在就立了威信,於是對她們既結交又疏遠。不過一群小孩子,很快就以我馬首是瞻。

京城這個地方,以前只聽老爺念叨過幾句,說是三國之中最繁華不過的地方。如今我竟也來到了這裏。姚廣年把姚家一棵不知幾百年的瓊花連根挖起,小心翼翼運到京中,又說什麽要這些女孩子都改成以瓊開頭的名字才雅致,於是連我在內一並改名換姓,我從劉英變成了瓊櫻。到了京中,並不馬上前去結交奉承,而是將我們安置在一處別院,自己每日各處打聽,回來仔細將我們叮囑了。十天過後,終於被他尋了個機會,將瓊花和女孩子們獻了上去。

臨走前,他單獨叫我到書房,二話不說,先作揖,我忙扶住,道:“三弟這是為何?”他陪笑道:“我向來知道大姐是個最聰明伶俐不過的人,我的心思也瞞不過大姐。我就實說了吧,明日要將大姐送到懷公子府中。”

我勉強一笑說:“好,還是弟弟為我著想。挑個容易的與我。”

他忙道:“那懷錯雖然是瞎子、啞巴,可大姐可千萬別小看了他。那可是當年楊國的太子,因為殘廢被廢了。要是常人活得了活不了還難料,誰知他竟活到現在這個份兒上。大姐不知,這幾日我也聽得不少,他在楊國那可是深受那皇帝倚重,拋開他母親是皇後不說,一個廢人能來領兵打仗,肯定是又有本事又有勢利哇!更別說,”他隱晦地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那個二皇子和他也有些不清不楚的。據說那個懷錯倒是美姿容、俊才華,若不是因為當年咱們呂國的百裏大將軍先下手毒了他,沒準現在就是他當皇帝了!”他搖了搖折扇,嘻嘻笑道:“可見這都是命啊!”

我只是望著窗外,默然不語。他見了,又開口道:“我豈是不知姐姐的心的?傅柘是我的摯友,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心裏只有和姐姐一樣急的!可是如今我們人單力弱,這茫茫人海哪裏找得到?就算找到了,萬一他有個什麽好歹,我們也幫不了。姐姐如今進了這懷府,不必擔心對不起傅兄,那個懷錯身子不好,最重調養,不近女色的。”

我疑惑道:“那你為何將我們送進去?”

他得意道:“姐姐有所不知,懷錯雖然不近女色,可此‘不近’非彼‘不近’。他最愛聽聲兒,額外愛聽女子的鶯聲燕語。雖然是個病秧子,卻也算得上風流貴公子。不過這種風流於姐姐卻是無害有益。”

我搖頭失笑:“怎麽就於我有益了?”

“姐姐想想,如今這呂國,說一不二的,可不就是他?姐姐要是能在他身邊謀個缺,以後遇見傅兄,豈不是方便許多?”

我更是搖頭道:“他一個楊國的,怎麽會放心我們呂人,就算不疑我們,也不過拿我們當個取笑罷了。”

他急忙說道:“我原也是擔心這個的,誰知竟被我尋出一個現成的例子來了!”他灌了一口茶,興致勃勃道:“姐姐你說,在楊國誰是那懷錯最大的仇人?”

“這我哪裏知道?咱們呂國的皇帝吧。”

“非也非也,要說仇人啊,百裏家排第一,就沒人敢排第二!城破的時候,懷錯也是一馬當先沖進百裏家,要殺了所以姓百裏的人呢!那個百裏家的大小姐卻是有膽子的,竟和懷錯說了一通,讓他把人全放了!”

我大奇:“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竟這麽厲害?”

他撇撇嘴:“也不是什麽強人,不過是懷錯本就存了慈悲的心。就是有些楊國的舊人老人非嘮叨著報仇報仇,懷錯不勝其煩,勉強做個樣子。那百裏家的女兒就是個臺階而已。不過,那個女的也有些厲害之處,現在可是懷錯府上說一不二的管事兒的呢!可見懷錯最是心寬,連仇人的後代都不計較。”

“原來這就是你說的先例。”

“正是,果然姐姐聰明!你想她算是半個仇人都能在那裏安身立命,何況姐姐你呢?只是有一點,那懷錯最是喜新厭舊,獻上去人用了幾天仍舊還回來。”

我聽了心裏著急,難道還回到姚府嗎?他看見我的臉色,忙道:“姐姐,這凡事都有個第一,他家雖然到現在沒留過誰,可以姐姐的才智,還不能嗎?”

我胡亂點了頭,他見我心神不定,寬慰道:“姐姐不用怕,那九個小丫頭我早吩咐了,只聽姐姐的話。她們的賣身契都捏在我手裏呢,由不得她們反抗。我就不信那懷府是鐵打的!姐姐今日回去休息,橫豎有弟弟我操持呢!”

晚上,我輾轉難眠,一時想起以前和傅柘歡樂無憂的時候,不禁流下許多淚來。他到底去了哪裏呢?為什麽不帶我一起遠走高飛呢?心裏暗暗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要留在懷府,無論如何要找到傅柘,無論如何。。。。。。

次日,我們連同那株瓊花一起送到百裏府。我見門前石獅威武兇猛,先是懼怕,又聽得裏面人聲鼎沸,心裏便起了鬥志。

只在府中一個小院落呆了兩日,就有婆子來通告:“姑娘們麻溜兒的!上面來人了!”路上我塞給那婆子幾錠銀子,她喜笑顏開,打開了話匣子:

“我看這次幾個姐兒們都還不錯。其實我們這些下人有什麽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東雪、西湖兩個。那可是府裏說一不二的主,誰多留?誰先走?誰去侍奉公子?誰去打掃院子?可不都是她們安排?”

我們被領到一個名叫游夕院的地方,等了一會兒,遠遠地看見兩個女子走了過來。

一個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圓潤,周身俱是時下最流行的服飾,上著紅綾掐牙背心,下著五色撒花裙,頭上插著四五只珠釵寶釧,嘴上抹著桃紅的胭脂,雙頰紅潤,一笑就有小梨渦。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起有些呆氣。哪裏像個丫鬟,飾戴穿著比姚玉還華貴!

另一個女子卻素凈的很,只是半新不舊的棉裙和青緞對襟褂子。面上不著脂粉,頭發只是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支竹筷子。耳朵上各塞一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卻是一黑一白。腰間倒是系了一條鮮艷的淺紅色汗巾子,卻比平日所見的長上半截,料子不是棉的、綢的,反而更像是糊窗用的紗,走起路來,飄飄揚揚,倒也好看。她個子比旁邊的女子矮一些,不過十三四歲大小,眼睛狹長,鼻梁不高,嘴唇卻薄,一雙劍眉,右邊的眉毛時不時挑的高高的,露出似笑非笑的意思來。雙腕各套兩個黃澄澄的金鐲子,卻是艷俗無比。

我看那一呆一俗,心裏不免生了輕視之心。故而只是垂手侍立,並不開口,那一眾自然也不開口,整個院子靜悄悄。那兩人也不理,只說要去樹下避暑,竟把我們晾在那裏。來往的人沒一個出聲提醒的,方才後悔自己魯莽,便擡腳上前,想去請安。誰知那個俗的不等我開口,先呼啦啦說了一堆,我呆在隊伍外面很是尷尬,只得又訕訕得退了回去。待她說完後,我們假意合計了一番,最後我說道:“主人將我們送來,我們就是姑娘的人了。姑娘們心疼我們,我們卻不能不知好歹。既然今日有大宴,正是合該我們出力的時候,姐姐不必愛惜,只管分配我們一些活兒吧。”戴著金鐲子的百裏家小姐又說了些閑話,就和東雪離開了。

晚上果然熱鬧非常,偌大的府邸處處笙歌,燈火通明。府中的一個大湖上搭了一個戲臺子,請的戲子比我以前見的強上百倍。到了這裏才知道姚府的一切只不過“寒酸”二字而已。

我被安排到懷錯身邊,果真如廣年所說,姿容甚美。加上旁邊有個應姓少年的配合,張口閉口“說話”與常人無異。那好龍陽的二皇子攜了一個美貌姬妾赴宴,言語間處處關心懷錯,看來傳言非虛。遠遠看見西湖在湖邊徘徊,似乎也往這裏看來,然後突然轉身要走。我對她本就存了幾分輕視,幾分好奇,便偷偷給旁邊侍酒的小丫頭使了眼色。那也是被廣年送來的,與我相熟,很快領悟了。趁眾人不註意,溜了出去,將西湖絆住。那應姓少年倒是配合,將她叫到跟前。西湖與二皇子的美妾之間暗濤洶湧,我看得津津有味。

不過幾日,西湖、東雪就要遣我們回去。十個丫頭中,竟有幾個被楊國人看上要了回去,幸虧我在懷錯身邊服侍,倒沒人敢開口索要。但是出了這府邸,可就不一定了!廣年本就打算著結交幾個楊國官員,如今這願望也算達成了,他必不管我如何行事了。便咬牙豁出臉去,到處嚷嚷愛上了公子,決定要一生追隨。不管如何勸阻如何威脅,一味胡攪蠻纏。加上對外一直說我是孤兒,她們也找不到家人來勸,最後竟被我得逞了。

我豈能不知經此一事,丫鬟、婆子都取笑、鄙視我,東雪、西湖都厭惡我。惹人唾罵也罷,自犯輕賤也罷,可我真是無路可走啊!每日我為圓謊,裝了一副非懷錯不嫁的樣子,眼裏有淚卻做出笑容,心中發苦卻裝作不懂,就這樣勉強在府中安頓下來。

誰知沒幾日,懷錯一行要返回楊國。猜到東雪、西湖定會趁此機會丟開我,便在前一晚藏進拉運行李的車子,盼望著千萬別在出城時被發現。那幾日我躲在車裏大氣不敢出,渾渾噩噩過了幾天,終於被東雪發現了,心中倒松了一口氣。或打或罵,悉聽尊便,只是別要讓我回到姚府便好。

經過了幾日旱路,又轉水路。因為西湖老是去懷錯車裏,我和東雪竟也勉強建立起交情。船上生活甚是無聊,一日竟被東雪翻出酒來,我們便在晚上就著江風明月暢飲,懷錯、應廉也來湊熱鬧。酒至酣處,西湖叫著要唱歌,便唱了一首調子怪怪的民謠,又說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話。我與東雪也不甘示弱,爭相唱起來。姚玉幼時酷愛聽戲聽歌,劉夫人以為這是個兆頭,連忙請來精於音律的女先生。只教了幾月就讓我們另尋高明了,我倒是了解了許多南北各處的調子。當東雪唱起來的時候,我心中一動,佯裝喝酒,細細地聽了,分明有種極北處姚國的曲風在裏面。不由納罕,東雪不是隨懷錯從楊國帶來的家人嗎?怎麽會。。。。。。

悄悄撇向懷錯,只見他鎖著眉頭與應廉耳語著什麽,應廉因為喝酒而泛紅的臉漸漸退成蒼白,眼睛卻掃過東雪。心中警鈴大振,懷錯平日耳朵最靈,我能聽出的他豈能不知?必是他也覺察到不對了!正想著,只聽見西湖醉醺醺地和東雪扯話,當聽到東雪冷然說道“是害怕了也未可知”時,手一抖,灑了半杯酒出去,連忙裝出糊塗的樣子湊過去說笑。

☆、瓊櫻之死

晚上回到房裏,在床上輾轉難眠,這東雪難道有問題?如果真是有問題,她今日卻毫不在意身份暴露,卻是為何?聽著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不禁感到害怕,茫茫大江上,縱有五百精兵又如何?只消幾個通水性的,悄悄把船鑿了,我們全跑不掉!我騰一下坐起來,隨手抓了一件衣裳。我和西湖的房間挨著,東雪的卻在另一側。看四下無人,方躡手躡腳的走到西湖門外,輕輕扣了扣,卻把門叩開了。謝天謝地,她竟忘了關門。我趕緊側身進去,西湖衣服未脫、被子沒蓋,正睡得香。我使勁搖了搖,她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瓊櫻?什麽時辰了?”

我壓低聲音:“西湖,你快起來,我有話跟你說。”她翻個身,嘟囔道:“明兒個再說吧,好困。”我心裏著急,狠命掐了她的胳膊一下,她輕叫一聲,頓時清醒了許多,怒道:“你大半夜抽風呢?!”我哪裏顧得了和她吵,趕緊把心裏的疑惑與她說了。又心懷僥幸道:“也許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公子帶來的都是楊國的,就是從姚國顧人也行。。。。。。”

西湖面色凝重,打斷我道:“東雪是楊國人,或者應該是楊國人。當初我剛到懷錯處時,把一切都打聽清楚了。她本是二皇子府中豢養的歌姬,據說母親、姥姥都曾是二皇子府中的教習。她怎麽會與姚國有關?”

我看她嚴肅的樣子,不禁更害怕,顫聲說:“要不我們去找公子問問?”西湖握住我的手,勉強笑道:“我們能想到,他們能想不到?況且,如果真的有什麽發生了。。。。。。有什麽發生在今天晚上。。。。。。我可不要去送死。”

我訝然說:“可是萬一他們不知道呢?沒個準備的話。。。。。。”

西湖扶住我的肩:“瓊櫻,你當我是傻子麽?一則我犯不著為了別人去送死,就算明兒個船沈了,我也要清凈地多活一個晚上。二則,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先前你倒是把我騙了,以為你真的鐘情於公子,在船上這幾日,我可不是只是做針線而已。”

我大駭,忙要爭辯,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你別急,小心把人招來。”見我點了點頭,她才笑著松了手,一把把我拉到床上,和她靠在一起。“你不必告訴我原因,我和你其實沒什麽不同,不過是借懷錯這棵大樹乘涼罷了,我只是比你幸運,沒費什麽事兒。我的故事想必你也知道。”

我點點頭:“略聽家弟說過。你本是百裏家的女兒,而百裏家又是懷錯的仇人。家弟說是懷錯心胸寬闊,放過了你們一家。”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誰讓楊國打到家門口呢?我們都成罪人了。我倒是想看看懷錯到底是不是心胸寬闊呢?反正我也無處可去。”

我聽得弦外之音,不由試探著問道:“西湖,你有不順心的事?”

她扯過被子,將我們蓋住,方道:“有吃有喝,哪裏不順心?就是太順心了,我才不安心。今夜你聽我一句勸,別去管了。東雪怎樣,也都是沖著懷錯去的。我們小丫頭自己的命自己不惜誰惜?要是留活口,我們正好撇清;要是都滅了口,我們也比那些主子們多活了一夜。”

我聽了這番話,明知道如此自私自利不對,卻又隱隱覺得暢快,方覺得平時看錯了她,心裏不由起了親近之意,說道:“好,咱們就不管他們。外面就是殺人放火,又與我們何幹?”

西湖拍拍我的手,道:“孺子可教也。”

我反手握住,輕聲說道:“聽說你有個妹妹?我也有個妹妹的。。。。。。”於是便把心中郁結之事全部跟她說了。她默默地聽完,長嘆道:“依我看,你竟不該進京。你只想著離開的劉氏的掌控,卻不知道外面的艱辛。劉氏再狠,也是個婦道人家,外面可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惡魔。況且你親身母親未必不會管你。你那妹妹,玉兒,也算是個有良心。被你壓迫了這麽多年,現在才爆發,又下不去恨手,臨了還提醒了你,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那傅柘,怎麽那麽巧他家就逃了呢?莫非,是楊國的細作?”

我捶了她一下:“你胡思亂想什麽?”

“你只道我胡思亂想,卻不知世上離奇的事就恰恰應了這念頭。如果傅柘真是細作,那你們二人還有相見的可能。那時再續前緣也好。”

我黯然道:“如果真是細作,他為何不帶我走?”然後從衣服下面掏出一個戒指來,遞給西湖:“這是他給我的,我一直掛在脖子上。”

西湖接著月光看了看:“定情信物?你可要好好留著,說不定以後哪天就用到了。”

我搖了搖頭,不說話。

西湖見我傷心,開口道:“凈聽你說你的事了,我也講講我的事兒吧!我倒是沒有傅柘那樣的人藏在心裏。只有兩個妹妹。。。。。。”

那一夜,我們通宵未睡。口中雖說著生死無謂,心裏卻還是忐忑不安,彼此說了好多話,恨不得把今生的事情都道完了,只怕說了今晚,沒明晚。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彼此望了對方一眼,盡是掩飾不住的懼意。

“好了,早死早超生,我們出去吧。”說著,她握緊了我的手,大步邁出了房門。

因為房間朝向後面,每次出來,映入眼簾的總是載著另外一部分兵的船,今日,那船沒有了。西湖只掃了一眼,便拉著我快走 。往日甲板上總是有嗡嗡的人聲,今日也沒有了。我看了看西湖,她只是面無表情,不禁佩服她的鎮定。

“我們這是去哪裏?”我小聲問她。

“找小船。”

“什麽?”

“一般這樣的大船都會配一兩個小船,以防萬一。”

“你會劃船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會,我以前常劃的。”

“要到哪裏去?”東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僵硬地轉過身去。

是東雪,也不是東雪。她高高束起頭發,一身玄色胡服,腰間別了一把彎刀,面色清冷,滿臉煞氣,哪裏是往日的東雪?

西湖使勁攥著我的手,一句話沒說。我往她身後藏了藏,低下頭。

“你們倒是一點不驚奇。昨晚可睡得好覺?我倒是累壞了。”東雪摩挲著自己的刀,走上前一步。我連忙拉著西湖後退一步,卻抵到了欄桿。

她見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剛要開口,後面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

“這是怎麽回事?不是叫你都處理幹凈嗎!”

東雪猛地跪下道:“大哥不知,那懷錯是個病秧子,弄死在咱們手裏反而惹許多麻煩。留著兩個丫頭服侍,也省得我們還得安排人。”

那男人啐了一口:“什麽玩意兒,一個就夠了!”說完,嗖的一聲抽出兵器。

我吃力地低下頭,看見一把刀從胸口穿出,鮮紅的血噴了出來。西湖的尖叫、男子的嗤笑、東雪的低語仿佛一下子隔到天邊,從白雲中走下一個人,微笑著向我伸出手。。。。。。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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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癡癡抱著瓊櫻的屍體,靠在欄桿上,感受到她從溫熱變冰冷。她的血流了好大一灘,不停地流啊流啊,流到甲板上,滴到江水裏。我摸摸她的臉:“你不想留在這裏了?那就跟著水走吧。這個世道,沒有容身之地了。”

用手整理了她淩亂的鬢發,將腕子上的鐲子褪了下來,給她戴上。“這是唯一屬於我的東西了。如果你睡在江底,就讓它陪著你,如果有人拾到了你,就把你埋在土裏。你總算脫離了,我還要繼續等著。不過一個晚上,我已拿你當知己,碧落黃泉,總會再見!”說罷,我將她抱起來,一個物件“叮當”落在地上,低頭一看,卻是一個戒指。

“我知道。我會幫你還給他的,我會幫你問他的。”然後將她沈到江裏。

瓊櫻在水上幾番沈浮,最後飄飄搖搖的消失了。

“被魚吃,也是你我的造化了。”我將那戒指掛在脖子上,雙手握住,“保佑我吧,劉英。”

待心情平靜了下來,便站起來去找懷錯。既然命掛在他身上,我倒要惜命才是。幾個人從我旁邊目不斜視的經過,我心中暗嘆:這分明就是那精兵中的幾個,家賊難防!

當我走到那裏時,應廉、懷錯、東雪還有幾個男人都在。懷錯看起來除了面色愈加蒼白,與平日沒什麽兩樣。倒是應廉渾身是血,傷痕累累,被綁在柱子上。我忍住恐懼,低眉順目走至懷錯身邊。那個一刀殺了瓊櫻的男人冷哼了一聲。東雪開口道:

“懷錯,今日之事你心裏有數。我們只是拿錢辦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可搞清楚了。不過你放心,上頭吩咐我們要留你性命。。。。。。”

“東雪你個賤人!我要殺了你!”應廉在一旁大聲咒罵,東雪卻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繼續說道:“我們只是拘禁你幾日,等那頭的事情忙完了,自然會送你回去。南池、北霜再強十倍,我們不放,她們也找不到。所以不用想著逃跑免得受了皮肉之苦。”

後面站著的一個男子突然說道:“大哥,這個人怎麽辦?他功夫不弱,用藥治不了多久。不如。。。。。。”

“大哥,這個應廉是懷錯的眼睛、嘴巴,你若是除了他。。。。。。”東雪神色一變,打斷道。

那大哥一把抽出刀,架在應廉脖子上,沖著東雪陰森森地笑道:“怎麽?舍不得這個小白臉兒了?才幾日不見,把大哥的好處都忘了。看來得好好疼疼你啊。”

東雪雙手扶住刀,就勢跪下。

“大哥何須疑我?讓我來殺他!”於是扯過男人手裏的刀,劃斷應廉身上的繩索。應廉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東雪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當胸一刺,竟連人帶刀一起掉進江裏。身邊的懷錯噌的站起來要往前沖,我死命抱住他,小聲說:“晚了!殺了!”

☆、交易

果然如東雪所說,他們並沒有過於為難懷錯,甚至也沒限制他的行動。不過離了應廉,懷錯真成個廢人了。我往日不曾在他身邊服侍,不知道他喜好,更看不懂他的唇語,只是每日問他三句話:“吃飯?”“出恭?”“喝水?”。懷錯這幾日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摔東西,要不就是嘴唇蠕動半天,做出一副破口大罵的樣子,可惜我什麽也看不懂。

遇見東雪幾次,她正眼都不瞧我。我也總是躲著人走,生怕有人覺得我晃來晃去礙眼,一刀把我殺了。大船的航向改沒改,我看不出,只是每日出去遠眺,看見過幾個停泊著船只的港口。但這船是一味前行,一點沒有停下的意思。當日在呂國備下了足夠五百多人行走半月的口糧,如今這船上不過十幾人,半點沒有停船補給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著急。

懷錯雖然看不上我,但是我卻離不了他。早早把鋪蓋拿到他房裏,在他床旁打地鋪。不管他砸東西、罵人、鬧脾氣,我一概不應,只做一個木頭人。可這船飄飄蕩蕩許久,著實讓我心中恐慌,懷錯是唯一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也只能求助於他。

晚上,服侍他睡下,熄了燈,自己也躺在地上。睜眼到三更天,側耳傾聽了一陣,方悄悄爬起,湊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了看,沒人在外面,於是又折回來,爬到懷錯床上。懷錯直起身,一把掐住我的手,我暗道:就知道你沒睡。於是使了個巧勁兒將他推到在枕頭上,用肘子壓住他,輕聲說:“別動!”

剛才動靜有些大,我屏住呼吸,轉過頭去看外面,等了一會兒,才放下心來。低頭剛要開口,見懷錯正急急忙忙說著什麽,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我怔了一下,還真是貌美如花、嬌羞無限啊。此時的場景確實有些詭異,懷錯整個人都被我壓到在床上,手腳都被我鉗制著,一個面色通紅,一個目光癡迷。。。。。。

心裏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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