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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西湖七月半

作者:西湖香市

備註:

這是一個前人挖坑,女主頭朝下栽入的故事。

這是女主表面嘻嘻哈哈,其實背上插了好多刀而不自知的故事。

有朝堂貴公子,有江湖隱俠客,有跳脫真少年,有織網假伶人。

PS:又名

《雖沒見過祖父大人,但他當年挖過的坑、坑過的人,都在女主身上找存在感的歡喜故事》

總之,她來看看古人,哎喲不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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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至

難得糊塗,莫問出處。比如,我如今成了百裏木奴。

從乳母懷抱裏伸著脖子向外望去,唯見雕梁畫柱,層層疊疊。園子裏柳樹低垂,白墻環繞,溪水蜿蜒。丫鬟們趁著主子午睡,或有樹蔭下偷閑的,或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的。我怔怔地看著一切,仿佛清明上河圖緩緩鋪展在眼前。不對,這並非市井之樂,倒不如說是紅樓一夢。霽月難逢,彩雲易散,我倒是要好好過得這一世。或許我午夜夢回,這只是一個狂妄無知的幻境。

對於一個成人來說,偽裝是行走世間必學之技。如今我的任務就是偽裝成小孩子。由於和我一起養的還有一位,裝小孩子竟也不難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我這個百姓,倒是選了最奇異的“飛法”。少年時也曾為歷史下過一番苦工,後來營營碌碌,哪裏還記得許多?丫鬟、婆子雖然熱衷於家長裏短,但究竟拘於一方天地,側耳聽了一日就煩了。愈加佩服穿越的前輩們竟能巧言令色把自己的朝代背景都打聽清楚。

日日懶在床上,大嘆宅女非要有電腦相陪才能茍延殘喘,我這養豬似得日子太無趣了。於是在某個午後趁著奶娘偷睡,我瞧瞧爬下榻來,四顧,發現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女娃流著口水望著我。

“好妹妹!歇你的去吧,別打攪了姐姐我的探索與發現之路!”我無牙無聲的沖著她說著,又揮了揮拳頭,以示威脅之意。

屋裏的瓷磚冰冰涼涼,園中的石板卻被酷夏的太陽曬得火熱。我搖頭晃腦,五步一跌,終於看見了一個月洞門,心中激動,奮力骨碌過去。勉強扶著墻站起來,舉目四望,卻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裙、杏色夾襖的女子驚詫地看著我,幾步走到我面前,將我抱在懷裏,口中埋怨道:“李媽媽也忒不中用,怎麽就讓小姐自己出來了?”我哼哼了幾聲,便把頭擱在她肩上,依依不舍地看著遠處新鮮的風景:十幾個大丫頭來來回回走著,六七個衣著華美的女子在庭中乘涼,時不時傳來陣陣嬌笑;一個男子背對著我,左擁右抱,也說了些什麽,把眾人逗得花枝爛顫。

那女子把我抱回去,輕輕踢醒了奶娘,道:“李媽媽,別睡了。大小姐都自己爬出去了!你還一味死睡!虧得是大小姐,要是二小姐,你敢這樣不小心嗎?雖說是罪眷,你到底別丟了臉面。等會兒大夫人和二夫人要來看小姐,你管著自己的嘴些。”說罷,將我放在榻上。我聽了這話,心中一動,緊緊盯著她和李媽媽,期待著多獲得點兒信息。誰知她只是隨便囑咐了幾句,仍舊回去了。

我洩氣地在床上翻了個滾。我與那個女孩兒每人各配備了一個乳母、一個丫鬟。但是我的乳母時不時瞌睡、偷懶,丫鬟稚氣未脫,憨憨的,名□□柳。另一個孩子的乳母如何我倒不知,只是那丫鬟春湖幹練利落,時不時見她訓斥兩個乳母和小丫頭,分明是歷練過的大丫頭。

在此,順便提一下那個女孩兒,百裏木芙。她生來淘氣,三歲看老,賢良貞靜此生無望。整日叫啊跳啊,對我這個時不時就發呆的夥伴又橫又拽。有時我窮極無聊,就自動把智力降到她的水準上,與她掐上幾架,方解抑郁之情。剛來此處的驚奇與喜悅褪去,才發現生活在現代和古代都是一樣的過,瑣碎至極,便開始觀察服侍我們的丫鬟、婆子,希望能了解一下府裏的情況。無奈李媽媽雖然嘴碎,每每開口要閑扯,春湖必厲聲斥責。但是有些事情,我這個體驗過世間冷暖的“無知稚子”還是覺察得到的。說來非我嫉妒,周圍的丫頭婆子服侍木芙比對待我更盡心盡力,但奇的是我到此一月有餘,竟沒見到半個可以稱為母親的人來探望,盡日所見,不過是這幾個丫鬟、乳母。

今日突得大新聞:竟有兩位夫人來探視,而我竟非此府小姐!

大夫人,二夫人?我翻了個身,往外面挪了挪,木芙睡相慘不忍睹,我奇怪為何將我二人擱在一起,平日我們可是楚河漢界、涇渭分明的。莫非就是為了這二位夫人?可為何有兩個夫人呢?再翻個身,結合我今日所見,府中姬妾甚多,難道不應該是正室一位,妾室一堆嗎?看來,我以前估計錯誤,那女娃並非我親妹,只是不知是什麽彎彎繞繞的親戚關系。我再翻一個身,終於聽見了“哇“的一聲大哭,木芙被我震醒了。忍不住偷笑,伏天酷熱,她們將我與木芙置一榻上,即便是聖人也不淡定啊。

恰此時,一雙纖纖玉手掀開了屋子的紅紗軟簾,一個面生的丫鬟進來,恭謹地舉著簾子。我好奇心大盛,急忙坐起來,旁邊木芙哭的梨花帶雨,我笑的眼睛都沒有了:其實有些事情與其自己猜想,倒不如試它一試 。讓我且看看誰是誰親媽吧。

先進來的一位女子個頭不高,但是生的極其圓潤,烏黑的發髻上插著一支步搖,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閃著光,更映得那女子眼波盈盈。眉毛又細又彎,周身的衣服一層一層俱是綾羅綢緞,彩繡輝煌,相貌雖好,並無奇美之處。不過這位貴婦似乎對木芙更感興趣。只見她蓮步輕移到了芙妹身旁,並不安撫,反而環顧四周,眉頭輕蹙。旁邊傻笑的我莫名寒噤。服侍芙妹的丫鬟和乳母早已跪下,春湖自是開始解釋:“回二夫人,夏日炎熱,小姐睡不安穩。但小姐嬌貴,屋裏擱冰怕是會寒氣入侵,反而不美。故平日裏都是靠小丫頭們扇扇子的。今日當值的春柳自己貪睡,才熱醒了小姐。”

我暗中撇撇嘴,胡說。春柳是我的丫頭,每日丟三落四,你何曾支使過她?我一直很欣賞這個春湖,雖然她長相一般,但是做事穩重,拿得了主意,話不多卻有主見,最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可惜服侍的是木芙,如何不叫我大嘆屈才。至於春柳,不過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胖乎乎跟阿福似的,笨嘴拙舌,聽了春湖的推卸之詞,也不懂得辯解,只顧嚇得渾身顫栗。

“竟是我家的丫頭不懂事,唉。”

突然一個幽幽的聲音傳過來,我嚇了一跳,才發現另一個婦人也進了來,趕忙扭著我的小蠻腰去看她。那人渾身上下一片縞素,眉頭緊蹙,雙目紅腫,淚光隱隱。拋開這些不論,卻是一個比剛才那位夫人更漂亮的女人,雖然二人眉目間有些許相似之處,可這位夫人卻天生有種風流嫵媚的氣質,尤其是眉心一顆朱砂痣更添了一段風情。朱砂痣最易讓人聯想起“俗艷”二字,這個女人倒是長得又美又巧。

我端詳她的同時,她竟也默默地看著我。然後,這位美人緩緩的把手放在我頭上,另一只手卻不知從何處抽出一張手絹,開始抹淚。我五雷轟頂,不好,不妙,這是什麽情況。

“但凡我能夠,必不會麻煩妹妹。如今,累得芙哥兒也遭罪,我心裏。。。。。。”

“姐姐傷心做什麽。”富貴夫人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頭,眼裏毫無暖意:“我給木哥兒換個得力一些的丫鬟就是了,必不會叫她受了委屈。”

“老爺竟就這樣走了,木哥兒連一面也未曾見過,若是......”沒等她說完,富貴夫人就冷冷打斷,道:“大老爺必會保佑你們娘倆,姐姐且寬心一下吧。再說,我和老爺接你們來此,已是擔著些罪過,豈有不盡心盡力的。要我說,姐姐你和那邊一刀兩斷,安安心心在這裏。我們呢,也不缺這些飯,只是有一條,別往府裏招進些不三不四的人。這裏比不得那邊,大家都是規規矩矩、奉公守法的大族,朝堂、江湖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大老爺糊塗才惹得一身禍害,你不為我們著想,也得為木哥兒著想。”說罷,她看似戀愛地撫摸著我的小臉蛋,凝視片刻,笑道:“木哥兒與姐姐倒是像得狠,聽丫頭說,也像姐姐一樣不安分的。將來妹妹替姐姐好好管教她,必不叫她也走姐姐的老路,給親族丟人現眼。”

我渾身發抖,拼命往後躲,她見了,拍怕我的頭,側過身,淺淺笑道:“姐姐雖是從小不和我一起長大,但是姐妹之情我一時也不敢忘。天作緣分,你我姐妹嫁與百裏家,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也是妙事一樁。當年爹娘也曾勸過你,你只是不聽,如今和我又有什麽兩樣呢?可見,有哪種命,享哪種福,要是有那好爭的,不顧死活搶了來,終是害人害己。”話到後面,屋子裏一種一眾丫鬟婆子全都噤若寒蟬,我也感覺到了其中的冷意,只有木芙那個沒心沒肺的還在樂。

偷眼看著大夫人,她竟好似沒聽到一般,仍舊旁若無人的抹著淚,嘴角卻微微帶著一股冷意。會叫的狗不咬人,我不知為何心裏冒出這一句話來。二夫人貌似氣勢淩人、步步緊逼,但這位大夫人卻似乎毫不把她的惡言惡語放在眼裏。一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她應對二夫人的話語,都與面上的表情不稱,頗為敷衍。

“瞧我,說的凈是傷心話。老爺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怎麽作踐我呢。姐姐好手段,想必妹妹我沒什麽忙可幫了。將來木哥兒長大了,孝順姐姐,商量個美滿姻緣,姐姐只剩下享福就得了。”

我怎麽覺得她是說我長不大了、找不到姻緣了呢?

大夫人聽了這一頓夾槍帶棒的話,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拿手似有似無地摸我的小腦袋。

忽而她的一滴眼淚砸下來,我心酸了一下,覺得自己前途渺茫。

到了很久很久的後來,我才從別人口中知道,這個女人,我名義上的母親,是最最惡毒狡詐的。她陰謀奪得了別人的丈夫,用謊言和詭計維持著家庭。彼時,那本用來羞辱我的話語,卻讓身心俱疲的我大笑不已。唯一的遺憾就是竟不能得母親真傳,也把所恨之人、所愛之人的世界,全都攪得天翻地覆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修!

☆、捕風捉影

我被乳娘抱到了大夫人的房裏,她見四下無人,便快手快腳將我扔在床上,搓著手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悻悻道:“呸!真晦氣!”隨手拈了茶幾上一塊點心,一步三搖的走了。

大夫人所在的這處梨香院分明是最寒酸的客房,幾個服侍的丫鬟敢對我愛答不理的,但在大夫人面前卻恭謹至極,但又處處透著疏離。我咬著指甲,有些了悟。這大夫人、二夫人雖是親姊妹外加親妯娌,之間的恩怨羈絆只怕不少。罪眷,將兩只手塞到嘴邊,怎麽推想起來如此血淋淋呢?

只是為何我們會借居於此,而不是在自己的府邸?難道大老爺已經罪及抄家?大夫人雖讓人把我抱來,卻只是望著我哭泣,我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甚至一個微笑,都能觸發她無盡的悲傷。梨香院嚶嚶切切、淒淒慘慘的啜泣聲無時無刻不在我耳邊縈繞,猶如夢魘一般。

正抱著自己的胳膊咬得起勁,一個嬤嬤從腋下托起我,將我仰面朝天鋪在床上。這個嬤嬤劉氏似乎是跟隨大夫人的家人,服侍起來盡心盡力,我在這裏的日子也是她在照料。唯一的遺憾是她亦沈默寡言,從不會說些蜚短流長,似乎在忌諱什麽一般。屈起膝蓋,拿右腳丫撓了撓左小腿,幽幽嘆了口氣。

劉氏護著一盞蠟燭,坐到我旁邊,開始在燈下縫衣服,嘴裏含含糊糊的哼著歌兒。沒有電燈的古代夜晚反而更讓人興奮難眠,只是大夫人幽怨的哭聲又傳過來,我皺著眉頭,勾起被子,蒙住了腦袋。這大夫人平日向來只是哭,再不說話,今日倒是一反常態,竟對著燭光自言自語起來。聲音沙啞柔美,卻含著一絲冰冷的恨意和暢快,仿佛這幾日的悲戚已經將她最後一點兒希望磨碎。

大夫人隔著被子撫摸我的腦袋,“景哥,木奴真是個好孩子。”我在被子裏睜開眼,豎起耳朵,這還是她第一次提起“景哥”,大概就是名義上的父親,大老爺吧。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飄渺甜蜜,似乎想起了舊日的時光,“你總是說,木奴命薄,將來必要傾盡全力愛護她、教導她……”大夫人頓住,劉氏擔心的輕喚了一聲:“小姐……”

待她再說話時,卻又換了一副口吻,瘋狂而得意,“你的東西,我一樣也沒得到。想必你也不願我得,妍妹縱然得了又如何?不過是死物而已。這一輩子,你防著我、恨著我,又如何?”大夫人冷笑著將我從被子裏揪出來,舉到面前,緊盯著我的眼睛,像在熱切的尋找什麽,“我的女兒,你唯一的骨血,”她慢慢的、一字一頓的念出來,蒼白的雙唇勾起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妍妹驕傲成那個樣子,我偏要讓百裏木奴變成她心中的刺,看她日日夜夜恨著我沈意的女兒,卻永遠也不能害了她!”

我勉強蹬在床上,心裏不由害怕,這大夫人分明腦子有了點兒問題,竟想要給自己的孩子招惹仇人?還以為仇人傷不了自己的女兒?這哪裏來的邏輯,簡直是把我往死路裏趕啊。

劉氏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小姐,讓奴婢抱著小小姐吧,她胳膊骨頭沒長全的,萬一摔到了,就不好了。”說罷,伸手將我從大夫人的掌中取出,慈愛的抱進自己懷裏,嘴裏哄著:“不怕、不怕……”

大夫人沈意癡癡的看向這邊,劉氏側過身,擋住她的視線,故作輕松道:“姑爺的東西也不是全讓那惡女人搶走了,”劉氏指著床上一個藍布包袱道,“我偷偷藏了一本。”

大夫人果然把視線凝在包袱上,她歪著頭,似是不解,“一本?”

劉氏連忙點頭,“正是姑爺隨身不離的那本書。”

沈意搖頭笑了,悲哀似乎刻進骨子裏,“隨身不離、隨身不離,能讓他隨身不離的,怕只有妍妹的東西吧!”她探身取過包袱,打開,手指捏著書的一角,提到燈光下,仔細看了一陣,笑容更加深了,“這可不正是景哥命一樣金貴的東西?”她隨手將書仍在地上,“上面可是他們二人相唱相合、相親相愛的詩啊!”她摘下銀釵,撥弄著燈芯,“妍妹恨極了我,連這都肯舍得了。”

劉氏本搖晃著我,聞言一僵,渾身竟顫抖起來,我不解的看著她,她卻幾步走到大夫人面前,難以置信的說道:“她竟然下毒?”

大夫人將手放在劉氏肩上,滿眼抑制不住的笑意,“我還以為她會施展多大的手段呢。不過如此。”見到劉氏驚慌失措的模樣,大夫人安撫道:“你怕什麽?難道你還以為她會放過我們不成?”

劉氏跪在地上,摟緊了我,哭道:“她怎麽連木奴都要害?這可是姑爺唯一的骨肉啊!”

大夫人按住胸口,彎下腰,邊笑邊小聲道:“她自己不能下蛋,看見木奴自然恨得要死了。可是,”沈意豎起食指,輕輕點在我的鼻尖,“木奴可沒那麽容易就被她害了,是不是?我的好女兒?”

我害怕的轉過臉,攬住了劉氏的脖子,她已經停止了哭泣,驚詫道:“小小姐沒事兒?”

大夫人直起身不說話,劉氏似乎想到什麽,渾身一震,壓低了聲音興奮的說道:“小姐,你拿到了……?”她愛憐的親了親我的腦袋,滿是感激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奴婢即便立時死了,也甘心。”

沈意居高臨下的審視著我們,面無表情道:“你先下去,我和木奴單獨呆一會兒。”

劉氏順從的把我擱在床上,猶自喃喃自語。

沈意跪在床前,捧住我圓圓的臉蛋,默默凝視了一會兒,便輕聲道:“木奴是個好孩子嗎?”

我扭扭身子,裝作快樂的笑了,分明沒到說話的年紀,這女人怎麽這樣精神錯亂。大夫人留戀的看著我的眼角、眉梢,無情的眼睛漸漸雲霧彌漫,“景哥,你若是瞧見這個孩子,不知道要多歡喜,”她張開雙臂摟住我,“你終是決定與我和孩子退隱了,再也不理兩邊的事。你可知道我有多歡喜?”她溫婉的笑了,“那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親自跑到妍妹面前,把你的決定告訴她,看她還能不能高高在上的俯視我……可惜,你終究沒有遵守諾言,你何必為了她一再送命?”大夫人身上隱隱綽綽的幽香令人昏昏欲睡,我勉強支起眼皮,她又道:“我可以救你一次、救你兩次,可是我的女兒不能為了那個賤人送命!究竟是誰害了你?”大夫人的胸口劇烈的震動起來,我的耳朵聽著“咚咚”聲響,不由也感染了她緊張激烈的情緒,“妍妹恨不得將我抽筋扒皮,但定舍不得動你,害你之人究竟是誰?那守將不過是個草包,如何有膽識‘甕中捉鱉’?分明是有人陷害。”

她突然一把捉住我的肩膀:“木奴,你且記著,你……”

突然她松開手,跌在地上,我幾乎要下傻了,卻大膽的探出身子去看她。沈意拿著一方帕子輕拭嘴角的鮮血,我怔怔的看著,她見了我的呆樣,反而平靜的笑了。取來燭臺,將帕子懸在火苗上方,貪婪的火舌一躍而起,連同暗黑的血跡,都化成灰燼。大夫人的手在火光的映射下,變得粉紅而透明,“這樣耐不住?”她撫住胸口,“我還想多等等呢。”揮掌抹去床上的灰,她又開始炯炯的看著我,“木奴,,娘會看著你,你不要害怕,一定要把那些……”

她遽然住口,楞楞的看著我將小腳丫塞進嘴裏,還露出無齒的笑容,在床上滾來滾去。黯淡的雙眸又流下淚水,此時她的表情終於充滿了憐愛和絕望,也許這是為了我,或是為了她女兒木奴所流的淚水。我冷眼看著,沈意沈浸在對景哥的愛慕、思念,不可自拔,又夾雜著對所謂妍妹的嫉妒與痛恨,幾乎都要忘了面前的稚子不是繼承她不甘的工具,而是她的女兒,她是一位母親。

一瞬間,所有的冰冷、戒備都粉碎了,大夫人拼命親吻著我的手、我的臉蛋、我的小腳丫,一邊親,一邊流淚:“木奴,你不要害怕,爹娘會保護你,爹娘會等著你的!劉嫂——!把她帶走,把她送回去。”最後幾句話簡直是她尖叫著喊出來的。

劉氏慌慌張張地進來,“小姐,這是怎麽了……”

“快,把她送回去,把木奴送出去!”

我最後看了大夫人一眼,她頭發披散,臉色蒼白,像個瘋子一樣催促劉氏抱我走。那決然而癲狂的眼神深深的烙在我心裏,我知道,我很快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旁邊還是蠻橫的芙妹。劉氏只把我送到門口,春湖將我抱了回來,從此,我再也沒見到過她。過了幾日,我的衣裳變成了白色。我繼續扮演我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形象,但在心裏卻埋下了疑團。

誰是妍妹?大老爺和妍妹莫非是戀人,那沈意又是什麽?既然大老爺能寫詩作對大概是個文人,又怎麽會去打仗?所謂被害之說,是大夫人瘋狂而絕望的猜想,還是確有其事?大夫人究竟又是何人?

有時想得累了,又覺得自己無聊。其實能有什麽驚天秘密呢?不過是官場壓軋,豪門紛爭,跟平日裏看的肥皂劇也沒什麽兩樣,只不過這回身在其中而已。就算解開了這些,也沒什麽意思。

不過,我瞇著眼睛看窗外亂爬的芙妹,也許真應該睜大眼睛了,別為什麽又狗血又莫名其妙的上輩恩怨絆手絆腳。“娘——娘——”芙妹開始喊起來,果然,二夫人翩然而至。她來的次數可真多,我撇撇嘴,繼續裝睡。春柳還在我身邊,沒有被調出去,據說是因為宅子裏丫頭資源緊缺,沒人手挪給我。我猜,大概有眼力見兒的都不會來服侍我這個倒黴娃吧,春柳挺好的呀,笨一點,我裝得就更輕松了。是時候開始說話了,可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沒人像教芙妹一樣教我說話,春柳傻傻的,只知道幫我吃喝而已,李媽媽更是樂得沒事兒幹,整日不知道哪裏去鬼混。

經過了幾天深思熟慮,我在芙妹又一次開口喊娘的時候,也怯怯的學了一句。二夫人盈盈的眼睛總是雲霧繚繞,當她把美目轉向我的時候,我又覺得她沒看我。她不會是近視眼吧,我暗暗腹誹,又揚起小爪去抓她的裙角。她從高處俯視我,我從低處仰視她,並且竭力裝萌。

“可憐見兒的。”二夫人只是輕飄飄的來了一句,就有丫頭把裙角從我手裏奪走了。

☆、木芙

芙妹的身世

我在打一個賭,賭一個心思狠毒的人會怎樣報覆。根據我這多年來看電視劇的經驗

(--------!),真正的覆仇者是不會讓我這個受害者這麽快就掛的,否則她將來就沒精神寄托了。怎麽也得等到我活到如花似玉的年紀,正是天真無邪,對生活充滿希望的時候,然後再天翻地覆,最好我承受不住,瘋了才好。

不過那也是十幾年後的事情啦!我懶洋洋的躺在竹席上,從手指頭縫裏看太陽。這個很文藝的動作我以前沒心情做,現在閑來無事一了夙願吧。二夫人果然沒辜負我的厚望,過了幾天,我就過繼到她名下,真正成了她的女兒。她的權力和影響會有多大呢?雖然我對古代的制度知之甚少,也覺得這種過繼很奇怪。利大於弊?弊大於利?反正我的生活質量提高了就是了。

小孩子的生活雖然無聊,可又是最有力的偽裝。比如,我發現原來芙妹並不是二夫人的女兒。

過繼以後,丫鬟們似乎迷茫了一陣,不知道怎麽對我才好。我呢,自然是見到二夫人就恨不得貼在她身上,衣食父母果然很重要。二夫人對我這麽乖巧討喜的孩子,也不好粗暴對待。自此,我終於爬上了芙妹的床。。。。。。那麽大的床一個孩子睡豈不浪費,我讓它充分發揮了自身的作用。

一日黃昏,吃過了飯(期間芙妹打碎碗一個,勺一個,因為菜不合胃口。我則趕緊加快進食速度,等她哭喊完了,粥裏的雞蛋、肉什麽的,已經被我挑完了。唉,我有一顆年輕的心啊),春湖和春柳服侍我們在床上睡下後,就將蠟燭熄了,春柳睡外間,春湖睡裏間。

我一直保持著晚睡晚起的好品質,所以芙妹呼呼大睡時,我還清醒著,於是就聽見春湖壓低聲音將春柳支出去。等了一會,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敏感的覺察到有人來了。卻不是丫鬟,身上有股香氣,太濃了,我差點沒打噴嚏。忍住忍住!八卦就在前方!!

“最近可好?”

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說不出的柔媚纏綿。這是哪位大仙啊。我悄悄的掀開我的小眼皮:是個很年輕的女子,身上披著黑色鬥篷。即使只有春湖手中遮掩的一點燈光,我也看得見她的烈火紅唇。。。。。。下巴很尖,居然是鷹鉤鼻。我楞楞地看著鷹鉤鼻,不由得想到了斯內普的鷹鉤鼻和油膩膩的長發。男子鷹鉤鼻很帥,女子麽,我把眼睛繼續往上移。。。。。。會很有煞氣。

我在從這個女人進來到開口的幾秒鐘之內就編了無數個劇情,基本上,進來的要麽是一位被剝奪了撫養權的妾室,要麽就是和二老爺春風一度、珠胎暗結的風塵女子。身為人母,她難以抑制對女兒的思念之情,便百般請求春湖,希望能見女兒一面。而春湖同學本著人道主義的情懷,在今晚秘密安排了會面。

可當我對上她的眼睛,卻完全推翻了以上假設:她雖然聲音婉轉纏綿,可是眼睛卻很冷得可怕。當她看著芙妹的時候,完全看不到有什麽深情厚意在裏面,倒像是有些不屑的看著地上的螞蟻。當她對上我的眼睛的時候,我腦子裏只有兩個念頭:一、您缺少的只是一款適合您的煙熏妝!二、李莫愁,你也來了?

赤煉仙子。這就是我心目中的赤煉仙子!在她冷冰冰的目光下,我終於在沒有空調的古代夏日體驗了一把清涼。也許我的小命就交代在這裏了?我一邊傻呵呵的笑,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卻始終無法接受種田文向武俠文這樣巨大的轉變。

“師姐。。。。。。”(果然是武俠!!!)春湖似乎看出了赤煉仙子的不善。“這是二夫人近日過繼的孩子,是百裏景和沈意的女兒。”

“那個叛將的女兒?”師姐同學解下鬥篷,坐在芙妹的旁邊,一只手卻托起了我的下巴,(十指尖尖,十指尖尖。。。。。。)左右撥弄了一下。

“不過如此。我也曾見過那百裏景的模樣,倒是男人中少有的俊俏,可惜沒什麽能耐,不過一個女人就能算計他。皇帝老兒還讓他帶兵,真是想亡國想得緊啊。”

“呼呼呵呵啦啦啦”是我在裝嫩。。。。。。可以忽略我。

“她娘呢?”

“十幾日前歿了。”

“哼,倒是便宜了她。這些藥拿著吧。”說著,赤煉仙子從鬥篷裏掏出一個瓷瓶遞與春湖。我絕望的看著那青花白底的小瓶子,無聲的吶喊著:珍惜生命,遠離武俠!春湖小心翼翼的接過,一晃手,不見了。

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春湖同學,我小看你了!你是俠女,你是師妹,你是武俠世界的一切美好!你忍辱負重潛入百裏家,只為照料一個女娃娃,或者其實你是借此機會打入百裏家內部,國恨?家仇?癡戀?追夫?

“行了,我走了。”師姐瀟灑的披上鬥篷,帶上兜帽,轉身就要出去。

“師姐,不再陪芙兒呆會兒了麽?那小丫頭我已經支出去了,一時半會。。。。。。”

“等她能配得上當我的女兒時,再來見我吧。”女人微微側頭,從我這個角度只能見到她略略挑起的嘴角,還有嘲諷意味的微笑。

今天我破天荒和芙妹一起玩起了沙子。她似乎很高興,大概我這個冷冷淡淡的同伴也讓她不爽很久了吧。我倆從早上玩到黃昏,弄得都成了小泥猴,她仗著會說的話比我多,一直指著我喊:“羞羞羞!”我自然不甘示弱,也開口說了我人生的第二個字:“羞-------!”這大概是我到這裏以來最輕松快活的一天了,丫鬟、嬤嬤們看著我們玩鬧也很高興。

晚上躺在床上,我靜靜的在月光下看著芙妹的臉蛋,試圖找出昨晚那女子的痕跡。芙妹將來也會很漂亮吧。將來。。。。。。我原來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的將來充滿了荊棘與不確定,沒想到芙妹也是如此。我尚有成人的智慧和頭腦來抗爭命運,芙妹又能靠什麽呢?又想起剛來時對芙妹的種種厭惡,不由得笑自己幼稚,娃娃像芙妹那樣才是正常吧,我一個大人卻那麽小氣,真是丟人,說不定我兒時更讓人討厭呢。

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呢?我起初以為是種田,可現在又懷疑是武俠。這世界有皇帝,有戰爭,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的呢?我第一次對圍繞我和芙妹的重重圍墻感到厭煩。這一生,只有束手無策,坐以待斃而已麽?

我和芙妹的關系持續升溫,終於,我完全收服了她!或是她完全收服了我。。。。。。我們所在的榴花院大概是整個百裏府最熱鬧的院子了吧。我把一切都拋在腦後,全心全意的當起了小孩子。二夫人見到兩個活潑健康的孩子,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淡的,不過我完全理解她,沒有一個是自己的親閨女,她心裏也有些急吧。二老爺看起來很年輕,也很英俊,僅此而已,沒什麽特別的王霸、智慧之氣,鶯鶯燕燕收了一大堆,其中南北各色美人皆有,二夫人的姿色勉強算是中等而已,無怪乎二老爺對她也是是淡淡的。果然對人淡淡,受人淡淡啊!

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百裏府最尊貴的嫡小姐了,其餘一群庶出的兄弟姐妹並不與我們一同玩耍。說起來倒是有一個庶出的妹妹百裏木梨值得一提,因為她長得實在是嫵媚動人。她的母親,(我心裏一直暗叫她七姨太)是二老爺從揚州買來的瘦馬,與北方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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