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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無盡噩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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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懷的表情,卻還是故作沈吟,“再多我就走了。”

“好好!”店主連忙點頭,“成交!”

客人拍了拍手,立刻便有隨從進來,將籠子裏挑選好的鮫人拉出來。楚楚一直在發抖,拼命用手掩著胸口碎裂的衣服,被塞進了另一個新的籠子。在被拉走之前,她偷了個空,匆匆地對著隔壁籠子裏的蘇摩說了一句:“別怕。”

孩子楞了一下,擡起湛碧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怕。”自顧不暇的鮫人少女殷切地看著這個孤獨瘦弱的孩子,低聲道,“還好我們是一起被買走……這一路上,我會

照顧你。”

那一刻,她的面容看上去分外的像記憶中的如姨,竟然讓蘇摩有微微的恍惚。孩子的冷冷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自己都快要不行了,還記著要照顧一個剛認識的人?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們是同族?

同樣的亡國、同樣的奴役,同樣的千百年來悲慘的命運。

就是因為相同的血,相同的悲慘境遇,才把他們連在了一起嗎?

當那些隨從過來想把蘇摩拉出來的時候,一直沈默的孩子忽然爆發了,如同一只小獸一樣地從籠子裏跳了起來,一頭撞到了對方的胸口,狠狠咬了下去。

“小兔崽子!”隨從怒喝了一聲,虎口上流下了鮮血。

“怎麽了?”客人愕然,想要上前查看——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只覺得一陣劇痛,鮮血從額頭瞬地流了下來。

“滾!”孩子拿起籠子裏盛水的粗瓷碗,用盡全力對著客人砸了過去,厲聲大叫,“不許碰我,你們這些骯臟的空桑人!”

客人慘叫著跌倒在地,額頭裂了一條半尺長的血口子。隨從們蜂擁而上,怒喝著,一時間整個店裏雞飛狗跳。

蘇摩被幾條彪形大漢從籠子裏拖了出來,由客人帶頭,圍在中間輪流痛打。店主知道這個小兔崽子闖了禍,雖然驚懼,卻不敢上前勸阻。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有人叫起來,拼命地撲過去擋在了孩子的面前,卻竟然是楚楚。她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拖著一條

魚尾在地上掙紮,苦苦哀求:“各位爺,他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孩子呀!別打了!”

然而,在氣頭上的客人哪裏管得了這些?一個兜心腳過去,便將勸架的楚楚踢倒在了地上。沒有雙腿的鮫人摔倒在地,無法起身,只能拼命撲騰著,彎下身體擋住孩子,咬著牙,忍受著如雨而落的拳腳。

“沒事的,”楚楚咬著牙,安慰著懷裏的孩子,美麗的臉卻因為一下下的擊打而痛苦得變了形,顫聲,“忍忍就過去了。別……別怕。”

話音未落,有人一腳重重地踢在了她的脊椎骨正中,她再也忍受不住地叫了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軟軟地倒下去,一動不動。

“哎,哎,爺快別打了!仔細手疼!”店主眼看鮫人要死了,這一回終於急了,“打死還臟了您的手呢!”

最終,客人什麽都沒有買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你這個小兔崽子!”不等客人前腳走,店主一把將倒在地上血流滿面的孩子拖了出來,“闖禍精!觸黴頭!看我不打死你!”

蘇摩被從楚楚的身下拖出來,卻一動不動。孩子的臉上全是血,幾乎糊住了眼睛,但卻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個鮫人少女的血——她的脊椎被踢斷了,內臟也受了重傷,大口的血從嘴裏噴出。

在屠龍戶趕來搶救之前,便中斷了呼吸。

蘇摩呆呆地看著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同族,看到她美麗嬌嫩的容顏在

死亡的瞬間枯萎,看著她拖著一條魚尾,漸漸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停止呼吸……她微閉的眼角噙著兩滴淚,漸漸凝結成水滴狀的珍珠,晶瑩圓潤,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細微無聲。

尾鰭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的不動。

店主罵罵咧咧地過來,一腳將她踹開,然後俯下身撿起了那兩顆珍珠——這個像如姨一樣對待他的年輕同族,就這樣死了。她再也不能回到朝思暮想的碧落海,連最後一滴淚也被空桑人撿了回去,當做珍珠販賣。

可是蘇摩怔怔地看著,臉上並沒有表情。

“你這個災星!你怎麽不去死?”店主眼看店裏唯一的搖錢樹倒了,氣急敗壞,把惹禍的蘇摩幾乎往死裏打。然而孩子不閃不避,就這樣承受著如雨而落的棍棒,被打得鼻青臉腫,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啪的一聲,手腕粗的木棍在孩子的背上斷裂,蘇摩跌倒在地。

“這該死的小兔崽子!邪性!”店主氣餒了,精疲力盡地扔掉了棍子,指著他罵,“養著也是白費錢,賣也賣不掉,這麽打卻連滴眼淚都不掉,也不能收集鮫珠去賣錢——養這個家夥有什麽用?還不如扔了得了!”

“扔了可惜,”旁邊有惡仆出主意,指著孩子湛碧色的雙眸,“至少這孩子還有一雙完好的眼睛!”

店主一拍大腿:“對極!我怎麽差點忘了?鮫人全身都是寶,這一對眼睛挖出來好好炮制

、還能做成凝碧珠,賣上個幾百金銖呢!”

然而話音未落,蘇摩忽然便抓起了地上碎裂的瓷片!

“怎麽?”店主吃了一驚,以為這孩子又要攻擊人。

可蘇摩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屋子的空桑人,二話不說擡起手,將碎瓷片毫不猶豫地紮入了自己的眼睛!——鮮血從眼中流下,殷紅可怖,孩子本來絕美的臉剎那變成了惡鬼。

店裏的所有人都驚住了,呆若木雞。

“滾開!你們這群骯臟的空桑人!”蘇摩雙目流下殷紅的血,握著尖利的碎片,對著那群人厲聲,“我再也不會聽你們擺布!你們這些空桑人,永遠、永遠不要再想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永遠!”

血如同兩行淚,劃過孩童的臉,觸目驚心。

………………

當孩子在幻境裏用盡全力喊出那句話時,古井外的三位長老齊齊失色。

海皇竟然親手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不好!”泉長老驚呼一聲,雙手在胸口交叉,“快結陣!”

那一刻,他們能監控到這個孩子的心裏湧現了巨大的毀滅力量,排山倒海一般洶湧而來,充斥了整個“大夢”之中——那種力量充滿了惡毒憎恨,恨不能將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化為齏粉,和他自己一切歸於寂滅!

然而,不等他們再度結陣,巨大的念力從水底轟然釋放,如同呼嘯的風暴,轉瞬擴散而來。在一聲巨響之中,古井徹底碎裂,連同那些鐫刻著符咒的

井臺、都頓時四分五裂!

海國三位長老如受重擊,齊齊朝外跌倒。

“怎……怎麽了?”清長老失聲,然而剛一開口說話,就有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被震碎一樣,劇痛無比。

“咳咳……”泉長老也是咳嗽著,忍住了咽喉裏翻湧的血腥味,聲音斷斷續續,“大夢之術……是雙向的,我們可以把我們的意志加倍傳達給他,他、他也可以把自身的意志傳達給我們——這個孩子潛在的力量比我預計的更加強烈百倍……我們控制不住他!”

剛才他看到這個孩子在幻境之中釋放了紙鶴,用驚人的意志力對抗他們,死活不肯熄滅那一點希望,心裏不免吃了一驚——這麽小的孩子,海皇血統尚未覺醒,居然差點就破掉了他們聯手的幻術!

於是,在短暫的停頓之後,為了徹底征服這個孩子,他迅速將幻境中施加的力量調到了最大,以最殘酷的情境、全方位地侵蝕和滲入孩子的心靈,以求壓倒他心中尚存不滅的一念。

——這個孩子終於崩潰了,失去了對空桑人的所有期待。

然而,他卻沒想到、當這個孩子崩潰後,忽然間做出了這等不顧一切的舉動!絕望的海皇,竟然在絕境之中也毫不屈服、親手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海國的三位長老齊齊癱坐在地,身負重傷。

古井坍塌,蘇摩飄浮在冰冷的水底,臉色慘白如紙,蜷縮著一動

不動,仿佛黑暗水底的一個小小的蒼白泡沫——孩子全身發抖,雙眼緊閉,然而卻有不絕如縷的鮮血從眼裏沁出,將整個身周都染成了血紅!

看到這種情況,泉長老顧不得身上的傷,踉蹌著從地上爬起,從碎裂井口一躍而下,將水底的孩子托了起來——在離開水面後,蘇摩緊閉的眼睛裏,依舊有著清晰的血痕。

另外兩位長老大驚失色:“這孩子……真的受傷了?”

明明是幻境,為何還能真的受到傷害?

“大夢之術可以殺人,傷人又豈在話下?”泉長老抱著孩子從井裏浮出,神色異常緊張,“得趕緊給海皇治療——不然他的眼睛可能從此就要瞎了!”

三位長老簇擁著蘇摩從坍塌的古井旁離開,然而,還沒走幾步,迎面就遇到了聞聲而來的如意。

她一直憂心忡忡地等候在外面,此刻聽到巨響便不顧一切地奔了過來,一眼看到蜷縮在長老懷裏的蘇摩,知道事情不好,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她伸手接過蘇摩,發現懷裏的孩子雙眼裏全是血,失聲:“他、他怎麽了?”

“這孩子……”泉長老微微咳嗽著,低聲大概說了一遍。

如意聽著,臉色越來越慘白,手臂抖得幾乎抱不住孩子。她幾乎要沖口而出地斥責,想起了三位長老的身份地位,不得不硬生生地忍住,只有淚如雨下。

“唉……的確是我不好,”一貫威嚴強勢的泉長老嘆了口

氣,罕見地低頭認了錯,“我操之過急了——海皇畢竟還是個孩子,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沒想到他這麽脆弱,在瞬間完全就相信、接著就崩潰了。”

聽得德高望重的長老如此說,如意心裏那一口氣更是無法發作出來,她只能抱住了失去神智的孩子,將他臉上的水珠連著血淚一起擦拭幹凈。

那個小小的孩子蜷縮在那裏,全身冰冷,一動不動。

——還能說什麽呢?他們聯手毀滅了他,把他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為了將這個孩子的心拉回自己的陣營,她利用了這個孩子對自己僅剩的信任,連同長老們一起設好了這個局,將他誘入其中,一步步逼到了崩潰。

然而卻沒想到,當他放棄了心中執念的時候,同時也自我毀滅了!

“蘇摩……蘇摩!”她在孩子的耳邊呼喚。然而他一動不動。

“他……他不會死了吧?”如意忍不住內心的驚恐,顫聲。

“如果這樣輕易就死了,就不可能是我們等待了幾千年的海皇了。”然而泉長老卻只是鎮定地回答了一句,將滿臉是血的孩子交到了她的懷裏,“我立刻讓人去找大夫,你在這裏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一旦他醒來,立刻稟告。”

“是。”如意頷首領命。

“這事情不能出一點的紕漏,否則前功盡棄。”泉長老想了一下,又附耳在如意身邊交代了幾句,細細叮囑,“如果他醒來問起,你就按我說的

回答,千萬不可以錯一個字。”

“是。”如意點頭,默默地看著孩子,心痛如絞。

那個瘦小的孩子在她懷裏、以胎兒的姿態蜷曲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痙攣,仿佛沈湎於某個不能醒來的夢境之中,緊閉的眼睛裏兩行血淚汩汩流下,不知道是在不停地流血、還是在不停地流淚。

蘇摩……蘇摩,你是在噩夢裏被魘住了嗎?

在那個無邊無盡的夢境裏,天地都是黑的,連唯一的一點溫暖也凍結了——那麽小的你,孤獨地沈在冰冷的水底,還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從崩潰之中蘇醒嗎?或許,就這樣永久地閉上眼睛、不肯醒來?

你是我們的海皇,是鮫人一族的救星,是我們怎麽也不能放棄的希望。

——可是,我們對你又何其殘忍啊!

———————————

如意抱著昏迷的孩子回到了房間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榻上。

這裏是一間單獨的臥室,位於後院,和其他鮫人孩子休息的大棚隔了開來,非常安靜和私密。她給蘇摩蓋上了被子,打來溫水,細細地洗凈了孩子臉上的血跡,低下頭端詳孩子消瘦的臉頰,長長嘆了一口氣。

鮮血可以洗凈,然而,失明的瞳孔卻永遠不能恢覆。

——就如這個孩子遭受到毀滅的心。

這一次,三位長老聯手對蘇摩施展了禁忌的“大夢之術”,卻造成了這樣慘烈的後果——那個強烈的幻術和由

此帶來的心理暗示,將作為潛意識、永久地沈澱入蘇摩的內心最深處,潛移默化地扭曲他的記憶,重塑他的人格,將仇恨空桑的種子深深埋下,任其肆意瘋長,直到種出遮天蔽日的毒蔓來。

她固然不願意讓那個郡主將蘇摩的心拉走,可是,用這樣暴虐殘酷的手段對付一個年幼無助的孩子,卻也是超出了她的預計。

覆國……覆國。

為了那個遙遠的夢想,已經犧牲了許許多多的鮫人,如今,連這個孩子也是要被犧牲了嗎?

如意坐在黑暗裏,茫茫然地想著,心如刀絞。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摩似乎醒了,還沒睜開眼,便一把甩開了她的手,用細小的胳膊撐起身體,往後縮去。

“別怕,是我,”她連忙扶住了孩子,輕聲在他耳邊道,“我是如姨……你快躺下,好好休息。”

聽到“如姨”兩個字,蘇摩再度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卻已經不再抗拒。

如意松了口氣,放心了大半——顯然,經過這一次大夢之術,這個孩子心底對自己的信任和依賴又加強了許多,再也沒有之前的排斥。

蘇摩在她的懷裏沈默了許久,才悶悶地問了一句:“我怎麽會在這裏?我……我記得自己……明明在葉城的西市。”

“是我們把你救回了這裏,”如意按照泉長老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回答,“長老們發現你偷逃去了帝都,便一路追查,最後在葉城的奴隸市場裏

找到你,把你救了回來——那時候你已經奄奄一息,差點被空桑人扔到了亂葬崗裏。”

這這樣的回答,一字一句都完美地契合了大夢之術裏的一切,和已有的虛假記憶絲絲入扣,讓這個孩子再無懷疑。

果然,聽到這樣的話之後,蘇摩便沈默了下去。

“這樣啊……”孩子喃喃地說了一句,不置可否。

他始終沒有再問起過“姐姐”。

泉長老命人去找了大夫,然而那個大夫並沒有申屠大夫那樣高明的醫術,一看到孩子的情況也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推辭,表示力不從心。如意一直關切地照顧著他,那些同齡的孩子,比如炎汐、寧涼,也是不是的來看他——然而孩子一直沈默,手裏拿著那個小小的孿生肉胎,如同抱著一個奇特的娃娃,失明的雙眼空空蕩蕩,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麽。

他用細小的胳膊將自己圈了起來,深深埋首在房間的角落裏,身體呈現出胎兒般的防禦姿態,既不吃東西,也不動彈,整個人仿佛枯萎了,看上去越發瘦小,四肢纖細得仿佛是琉璃制成,由內而外地布滿了裂痕——有時候,如意甚至不敢觸碰他。

她真怕自己略微一動,那個滿身傷痕的孩子就會喀拉拉的裂開,碎成千百片,再也無法拼湊回原樣。

泉長老來探視,看到孩子如此的近況也不由暗自吃驚,低聲吩咐如意,“這樣下去可不行,無論如何得讓他吃點東

西。”

“這個孩子不肯。”如意眼裏充滿了淚水。

“蠢!你就不能強硬一點?按住他的腦袋、灌他吃下去!”泉長老氣急,呵斥,“再不吃東西,他就要活活餓死了!”

“……”如意沈默了一下,沒有回答長老的吩咐。

在這個孩子心裏,這個世界已經全然坍塌了。如果連她也對她暴力相向,他會不會徹底的崩潰掉?

“聽著,如意,我們不能失去他,”泉長老語重心長,教訓這個多年來一貫忠誠的戰士,“他是我們的海皇……我們幾千年來一直等待的人!無論如何,你要保證這個孩子好好的活著。”

“好好的活著?”她喃喃重覆了一遍,眼裏滿是悲哀——對一個孩子而言,這樣的活著,豈不是比死了還悲慘千百倍?”

等泉長老走後,如意沈默了很久,才轉身回到房間。

然而,剛推開門,她就怔住了——床上空空蕩蕩,整個房間也空空蕩蕩,那個一直孤僻縮在一角的孩子居然不見了!

“蘇摩!”她失聲驚呼,一把推開了虛掩的窗戶。

眼前是一條血色的帶子,綿延往前,無休無止。

趁著她不在,那個瘦小的孩子已經悄然從窗戶裏爬了出去,掉落在了屋後的墻根下。屋後是一片碎石地,蘇摩嘴裏咬著那個由孿生弟弟做成的玩偶,摸索著在地上爬行,雙手雙腳都在尖利的碎石上摩擦得全是鮮血,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卻頭也

不回。

如意剛要將他拉回來,不知為何,卻竟然猶豫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拼命地爬著,無懼傷痛、無懼流血,不顧一切地離開——仿佛是離開一個水深火熱的魔窟一樣。

如意看著這一切,全身發抖地站在那裏,眼裏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終於無法抑制地痛哭出來:“蘇摩……蘇摩!”

她幾步沖了過去,一把抱起了孩子。

“放開我!”蘇摩眼裏露出了陰沈的憤怒,剛要拼命掙紮,卻發現她並沒有將自己抱回房間裏,而是奔向了另一個方向。

如意帶著孩子來到了那一口古井邊,推開了堆在地面上的碎裂的石塊。

在大夢之術破滅後,寫著符咒的井臺全然粉碎,壓住了井口,此刻一旦被清掃,猶如地面上露出了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地底的泉脈由於失去了術法控制的作用,重新恢覆成了一口普通的水井,流動了起來,通向了鏡湖。

如意放下了蘇摩,輕聲:“去吧。”

什麽?孩子震了一下,不敢相信地擡起頭,用沒有神彩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帶著疑慮和戒備。

“幾千年後,雖然宿命選中了你,可是,你並不想成為海皇。”如意悲涼地微笑,凝視著孩子消瘦的小臉,心痛無比,“如果硬生生把你留下,你一定會死——你是寧可死、也不會按照別人的意願活著,是不是?”

蘇摩點了點頭,薄薄的嘴唇顯出一種桀驁鋒

銳。

如意擡起手,一處一處地用術法治愈手腳上的擦傷,輕聲:“那些族人,包括長老,並不知道你是一個怎樣的人——請你原諒他們吧。他們並不是要故意折磨你,他們……他們只是對自由有著過於狂熱的執念。”

說到最後一句,她已然哽咽。

蘇摩默默地聽著,擡起枯瘦的小臉凝視著她。

最後一個傷口也停止了流血,如意嘆了口氣,放下手來,對那個孩子道:“好了,去伽藍帝都找你的姐姐吧!”

“不,,”蘇摩卻忽然開了口,一字一頓,“我從來沒有過什麽姐姐。”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話,如意的身體猛然顫了一下。

——原來,三位長老的秘術畢竟還是生效了?

“不過,我也不會留在這裏。”蘇摩的聲音平靜,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冷酷,“我不想被你們關在這裏,被逼著當你們的王——寧死也不。”

如意怔了一怔,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你有你的自由。”

蘇摩停頓了片刻,喃喃重覆:“對,自由。”

孩子仰起了臉,空洞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堅決:“我要的,就是這個。”

如意心裏一震,不由得輕聲嘆息:“那麽,就快走吧——趁著現在沒人看到。但你千萬小心,不要再落到那些販賣奴隸的空桑人手裏了……”

孩子沒有說話,忽地擡起了手,循聲摸向了她的臉頰。

“如姨。”他叫了她一聲,小手冰涼,“放走了我,你怎麽辦?”

沒想到這個孩子到了這個時候還會問這句話,如意心裏一熱,淚水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哽咽:“放……放心。即便事情暴露,長老們也不會因此殺了我的。你……只管去吧。”

蘇摩長久地沈默,終於點了點頭,轉身躍入了水中。

這一次離開,他依舊是沒有絲毫的猶豫和留戀。

只聽輕微的一聲響,地底的泉水泛起了漣漪,又漸漸恢覆了平靜,如同一只黑沈沈的眼睛——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終於從漆黑的水底真正離開了,如同一尾游向了大海深處的魚,很快便不見蹤影。

他將去向何處?他又會經歷什麽?他的人生、會延續到哪裏?

這一切,都再也不是她能夠知道的。

那之後,如意便失去了蘇摩的下落,並不知道這個孩子離開葉城覆國軍的秘密據點之後,漂泊到了何處,又經歷過怎樣的輾轉流離。

直到七十年後,當雲荒大變來臨的時候,那個鮫人孩子才再度出現,站到了在歷史舞臺的中間——那時候,他已經出落成一個少年,俊美如神,陰郁而冷漠,一言不發地站在了紫宸殿的中央,攪起了整個雲荒的動蕩。

一如預言所說的:這個孩子傾覆了天下。

又過了一百年。滄海桑田,世事幾度變幻,每個人的人生隨之跌宕起伏。她被貶斥、又再度啟用。隨後,她去往了東澤十二郡,奉命施展美人計,不料卻真正愛上了那

個異族的總督。

而她訓練過的那些鮫人孩子們紛紛長大了,炎汐、寧涼、瀟、湘、碧、汀……一個個都成為了優秀的戰士,各自奔向戰場,用自己的一生、寫下了鮫人覆國的血淚詩篇。

而她,來到桃源郡開了一家賭坊,一邊經營生意、募集資金資助著覆國軍,一邊等待著什麽——終於,在某一日,雲荒東面的慕士塔格雪山上發生了一場雪崩,有來自萬裏之外的異鄉旅人抵達。

而那一行人裏,有著她日日夜夜祈禱期盼的人。

那個叫做蘇摩的孩子,終於歸來了!

時隔上百年,在重逢的時候,陰郁冷漠的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個男子。游歷了天下六合,歷經無數滄桑、雙眸依舊沒有神彩,整個人卻光芒四射,望上去俊美如神祗。在他的十指間,有引線垂落,交纏如宿命,而另一端、牽著由孿生弟弟做成的傀儡人偶。

——他成了一名傀儡師。

歸來的人凝望著久別的她,湛碧色的眼眸依舊空空蕩蕩。

“如姨,你還在等我嗎?”他開口,用熟悉的稱呼對她說,“我回來了。”

“海皇!”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痛哭出聲,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滄海桑田都等著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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