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抱著小石頭, 從家裏廚房拿了吃飯用的碗，就和趙紅梅去了生產隊食堂, 李家的其他人都在地裏忙活著，等一下會直接去食堂, 他們把盛飯用的碗給其他人拿過去就可以了。

今年響應號召，大家都吃起了大食堂, 所以家裏也已經有好久都沒開夥了。

到了食堂, 大家開始排隊打飯, 前面給大家盛飯的是李老太，這可把李老太給抖起來了, 這可是大家投票決定的食堂做飯和管理人選呢，看來她這兩年的殺豬飯沒白做。

李建國在前面排著隊，後面依次跟著趙紅梅, 李春，李夏, 李秋三姐妹。至於李老頭, 人家有自己老婆子照顧，那還用得著過來找兒子, 已經坐在食堂飯桌旁邊香噴噴的吃上了。

等排到李建國的時候, 小石頭才看清楚今天吃什麽, 吃的是玉米紅薯粥, 當然，玉米紅薯占大多數，還有一大盆炒白菜, 嗯，其實是燉白菜。肉也有，是昨天李建國帶著人在大河裏撈的鮮魚，一人一條，大人吃大的，小孩吃小的。

打完飯，有的人把飯拿回家吃，有的人就圖省事直接在食堂吃了。小石頭喜歡食堂熱鬧的氣氛，這兩天就要求一起在食堂吃，也不是什麽大事，大家也樂得滿足他這個小要求。

等上了飯桌，小石頭用手扶著給他分好的飯就埋頭吃了起來。一邊吃，小石頭一邊把自己的耳朵豎了起來，認真聽著食堂裏村民的談話聲。

“唉，我跟你說，我有一個表親在趙家村裏，那回我上他家去，他跟我說，他們村前些時候種的紅薯，不是要運到城裏糧站裏去嗎，結果他們路上嫌用人力拉太累，半路上把那一車的紅薯全都給推溝裏去了，回去就跟隊長說路上腳滑沒看清路。”一個穿著灰藍色汗衫兒的女人鬼鬼祟祟的沖另外一個女人說道。

“啊？這不是要遭天譴嘛，怎麽能幹出這麽浪費糧食的事兒，他們忘了以前啥都沒得吃，餓死人的時候了，看他以後吃啥！”另一個女人顯然不能接受這種行為。

“現在都吃大食堂了，糧食也不是自家的了，有什麽可心疼的，你可快別說以前了，以前啥樣，現在啥樣啊？”穿汗衫兒的女人顯然也看不上親戚的做法，撇撇嘴，提醒旁邊的女人。

聽著兩個女人的談話，小石頭基本了解到了現在的情況，果然，該來的終究躲不掉，快了，想到那個女人說的親戚家的行為，恐怕也不是個例吧，那個生產隊長也未必不知道，只是看他是無心，還是無力了。以後的災難，少不了這些人現在的‘添磚加瓦’。

小石頭不禁慶幸，自己老爸是一個鐵血的軍人，更是一個偵查力及其敏銳的偵察兵出身的軍人，早在稍一發現自己生產隊有這方面的苗頭時候，就以雷霆手段震懾住了底下開始浮動的人心，讓那些有些人心浮動的村民不敢被煽動著作妖。

不過好在大部分村民還是很明白事的，知道李建國這樣做是對的。是為大家好。風頭什麽的出了又不能多一塊肉，糧食還是擱在自家的糧倉裏最安心。

尤其是經歷過荒年的老人，更是非常支持李建國，家裏的小崽子要是敢鬧什麽幺蛾子，就讓你見識一下你老爹老娘是不是真的寶刀未老，打得你嗷嗷地三天不敢下床！

“隊長，我看其他村子都把家裏的鍋拿出來煉鋼鐵了，說是從其他省專門學來的先進經驗，都練出好多鋼鐵了，我們村是不是也要試試啊？不然光靠一點點的鐵砂，要練到什麽時候啊。”一個男人端著飯碗湊到了李建國的面前，建議道。

“鍋砸了，用什麽做東西吃？你用手捧著燒啊？你是不是燒得慌？”李建國開起了嘲諷。

“那，那不砸鍋我們怎麽煉鋼？我們這裏又不產鐵礦石，總不能糧食產量比不上，煉鋼鐵也比不上其他隊吧。”那個人被李建國一噎，不敢反駁他。

但到底年輕氣盛，愛面子，雖然知道李建國只按往年交了公糧的份例是為大家好，但是看到往常比不上他們生產隊的那些人現在都敢在他們面前逞威風了，還是有些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李建國看他這樣子，還有周圍一轉端著碗湊過來的，假裝在吃飯，其實都在支棱著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的一些人，無奈的嘆了口氣。略有些無語的解釋了起來。

“你們想問題都不帶腦子的是不是？那鍋本來就是鋼鐵做的，再把它砸碎了煉鋼鐵，這不就是脫褲子放屁嘛，等於又把孩子塞回娘胎裏去了。好好用腦子想想。”

說完，李建國也不理那些若有所思的人，把碗一收，嘴一抹，抱著自己兒子走遠了。留下被李建國從智商上鄙視的眾人。

“對啊，這麽簡單的事情我怎麽就沒想明白呢？可不就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嘛。”

“要不怎麽說隊長就是隊長呢，就是比我們聰明。”

眾人深以為然。

從那天之後，再有其他生產隊的人在他們面前炫耀著他們大隊的鋼鐵產量，大河村的人都笑而不語，笑的其他大隊的人都是一頭的霧水。不得不說，這種從智商上碾壓對方的感覺真的不賴。

這邊李建國抱著小石頭來到了大隊辦公室，開始給王魁他們打電話。

嘟嘟嘟，電話通了。

“這裏是109生產大隊，你找誰啊？”聽聲音，是小白子接的。

“小白子，是我。”

“老大？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你就打過來了，看來我們還是挺有默契的啊。”

“少貧嘴，我上回交代你們的事，你們招辦了吧？”李建國問道。

“那還用說，老大你吩咐的事，兄弟們哪回沒有用心去辦，更何況這種小事。我們都知道你是為兄弟們著想的。”小白子在那邊回道。

“嗯，那今天去交公糧的時候，他們沒有為難你們吧？”

“沒有，我們大隊啥情況老大你還不知道啊，整個大隊有一半的人不是天殘，就是地缺，剩下的幾個人也是‘肩不能擡，手不能抗’的，他們也不要求我們交多少公糧了，能養活自己就行了。”小白子有些吊兒郎當的回答道。

“臭小子，你是三天不打皮癢了是吧？誰是天殘地缺，誰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信不信我們這些天殘地缺把你圍住了吊起來打！”一些正在門口開會的老兵們聽到小白子的話，都十分的氣憤。

這時，王魁過來了，一把把小白子扯了過去，自己接起了電話：“老大你放心吧，兄弟們知道分寸，比這再大多少倍的風頭咱兄弟們也不是沒出過，還不至於這點小小的虛榮心失了理智。他們也不敢來找我們麻煩，不然就這大隊院子裏罵小白子的那些人，哪一個出去了往政府門口一坐，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109大隊別說在縣裏，就是在市裏，省裏那些領導心裏都是掛上號的，都知道這是一群傷退的特戰尖兵，那在原來的戰場上，就是尖刀部隊啊，整個大隊的人軍功章加起來都可以把人給埋起來了，從身上挖出來的子彈摞在一起能有幾十斤。

可不是一個兩個人啊，而是整整一個大隊都是這樣的人，法還不責眾呢，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默契和情誼，使得這個大隊格外的團結，以及，排外。

那絕對是得罪一個，就把剩下的一起全得罪光了，這要是鬧起來了，誰能吃得消。腦子出問題了才去找他們的麻煩，自己沒事找事。

“好，你們心裏有數就行，多了我也不說了，我感覺最近要出大事了，你們自己註意一點就行了。”李建國聽他們一說，也是放下心來。

掛了電話之後，李建國就帶著小石頭回家了。

怎麽感覺都不需要做什麽，爸爸就把事情全都解決了呢？連饑荒這種事都可以靠感覺來做好安排，未免也太強大了吧。

所以，我來是幹什麽的？混吃等死嗎？

不得不說，小石頭你真相了。

又過了幾個月，天一直沒下過雨，不過現在也不是雨季，所以也沒有引起大家的重視。

直到今年的冬天，一整個冬天沒下過一場雪，氣溫也沒有往年寒冷了。

小孩子們只是抱怨不下雪，不能打雪仗，堆雪人玩了。

村裏的老人卻都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一股驅之不散的陰雲重重的壓在了他們的心頭，即使是殺豬宴的喜悅都沒有讓他們開懷。

他們常常視線相撞，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懂得的略帶沈重驚恐但卻又不乏一些慶幸的眼神。

下午吃完飯，村裏的老人沒事時開始在村裏溜溜達達的散步。

其中一個拄著拐杖，已經老態龍鐘的老人步履蹣跚的走到了隊裏存放糧食的糧倉門前。

那裏已經聚集了一些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看到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他們趕忙上前相迎。

“三叔，您怎麽還來了啊，海子也不來陪著你過來。”一個稍微健壯一點的老人扶住了那個他叫三叔的老人。

三叔是李家族譜上還在世的最年長的長輩，也是李氏宗族的現任族長。按照輩分，李建國該叫他三爺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整個大河村地位最高的人了。

三叔被扶著站到糧倉門口，一臉追憶的表情。

“大通啊，你還記得那一年的關中大旱嗎？”

“記得，一輩子也忘不了。”扶著三叔的那個老人心有戚戚焉的點了點頭，赫然就是李老頭。

誰能忘了呢？

那時候的人命是真的不值錢，不像現在，好歹還有國家管你的死活，心裏好歹還有個盼頭。

那時候，除了你自己在乎自己的命，是不會有人救你的，人心的陰暗面在律法的荒蕪，生存的壓迫下，被無限的放大，真的是人間煉獄啊。

“估計也就只有我們幾個老家夥記得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了，那時候的建國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娃娃呢。建國是個好孩子啊，多虧了他了。”看著糧倉裏堆放的滿滿的糧食，三叔感慨道。

“通知一下吧。明天開祠堂，召開宗族會議。所有人不得缺席。”

李老頭微微一楞，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紅薯倒溝裏的梗是真的，我爺爺和我說的他那時候的事。

查資料的時候一直覺得好奇怪，鄉下的土爐子可以煉出什麽來，反正不是鋼，我感覺就是把鍋燒化了再凝固，本來人家還有點形狀呢，現在直接退化了。

饑荒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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