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三段。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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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可靠地答應下來，“我會照顧好她的，老師。”
短暫的通話到此結束。
終於放下心口一塊大石，天上英正掛掉電話，有些疲憊地揉揉眉間，忽然問：“好了，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在他身後，一襲正裝的天上康舟垂眸而立。
“您知道她這次犯下的不是能被輕易原諒的錯誤。”金褐色頭發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遵照您的吩咐沒有對她實行體罰了，至於其他事情，並不在我的留意範圍之內。”
“什麽叫‘不在你的留意範圍之內’？那是你的女兒！”天上英正不可思議地瞪著他，沈聲問道：“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年的事你還是不肯放下嗎！？”
天上康舟沒有說話，只是面色陰沈地皺著眉，一言不發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
禁忌的話題一旦打開就再也沒有停下來的可能，天上英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康舟，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要背負振興家族的使命，可是優裏娜不一樣！”
“我天上家的女孩，即使不能成為一個嬌蠻任性的大小姐，那也該無憂無慮地長大。可是從小到大，哪怕只有一天，你給過她安穩的生活嗎？”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讓我的孩子比別人差。”天上康舟冷冷道，“身為天上家的人，如果她的才能配不上她的出身，那在外人看來才是最大的笑話。”
“就算是這樣，你不覺得自己對她的要求太過嚴苛了嗎？”天上英正反問道，“優裏娜從小承擔的那些，即使是作為繼承人來培養也有些過猶不及了，你這麽對她，敢說自己沒有一點私心？”
“私心？”天上康舟發出一聲嗤笑，“我若真的有私心，當初就不會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天上英正忽然怔住。
“父親，我本無意指責您什麽，只是……繪裏奈的死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什麽嗎？”天上康舟緩緩擡起頭，碧眸中翻滾著極力掩藏的怒意，以及強烈的痛楚之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毀在別人手裏卻無力相救，甚至還親手斷送了她的幸福，這樣的心情……您又能明白多少？！”
“我當然明白！！所以當你用近乎苛刻的態度教育優裏娜的時候我才沒有出面阻止！”天上英正用近乎咆哮的聲音吼道，“繪裏奈身上發生的事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可是你要明白，她們兩個人到底是不一樣的！優裏娜既不是誰的替代品，也不是你彌補過錯的工具，難道你要一輩子活在對繪裏奈的愧疚和自責當中嗎？！”
天上康舟搖搖頭，悲涼一笑：“這些話，如果那個時候我們就懂得，那該有多好……只是，我從不會放任自己沈溺在這樣無聊的假象罷了。”
他說著，看了眼父親，分不清眼中的深意到底是什麽含義：“像繪裏奈那樣的犧牲者一個就夠了，我絕不會讓優裏娜走向那樣的結局，我……絕不允許。”
“夠了……”天上英正伸出一只蒼老幹枯的手，緩緩覆蓋住自己整張側臉，用一種近乎懇求般的語氣說：“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
提起那個年少早逝的孩子，作為父親的他心中的自責和痛苦又怎會比任何人少？只是，那些午夜夢回的折磨與思念，他從來都不為外人道罷了。
天上英正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上拼搏了一輩子，縱然翻手為雲覆手成雨，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在自己的兒女面前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父親而已。
他身上既有一家之主的嚴厲，也有大多數父親的偏心。面對長子天上康舟時，他是說一不二不怒自威的父親，可是在自己的小女兒面前，他從未掩飾自己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地方，但凡是她所想的要的，幾乎都不等她開口，第二日就已經送到了她面前。
天上繪裏奈，這個從小便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女孩，就這樣在父親和兄長毫無保留的溺愛和保護之下，漸漸變成了所有門閥子弟最為討厭的那個樣子。
驕傲，任性，不可一世。
而作為她的婚約者，那個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相中的可憐男人，盡管內心有再大的怨懟與不滿，礙於天上家的財富與勢力也從來都不敢說什麽。
沒有人說破，可是天上家新舊兩任的掌權者內心皆是心照不宣，他們之間，早已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本以為憑天上家不可撼動的地位能夠護她一世周全，哪曾想，這竟會是她悲劇的開始。
“……優裏娜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麽，也很清楚家族給她帶來的，從不僅僅只是榮耀……”天上英正嘆息般地看向他，緩緩道：“她們兩個一點也不像，最起碼在看人的眼光上天差地別……征十郎的為人品性你我心裏都清楚，如今她已找到了願意照顧她一生的人，你應該學會放手了。”
“……”
翠色的雙眸輕輕動了動，天上英正的話如雨滴輕輕落入海面，這一次，再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 ***
是夜，月之全蝕。
此時赤司宅內的所有人，包括剛才輸完液就早早就睡下了的優裏娜，均還留在沈沈的睡夢中，唯獨赤司征十郎一個人清醒著。他合衣而起，悄悄地從房間裏退出來，沒有驚動屋子裏任何人。
黛藍色的空中零散地閃著幾粒星光，一個人影獨自站在窗前，寂靜地面對著眼前的都城夜色。視線的盡頭，是這繁華城市中亮點黑夜的輝煌燈火，以及鋥亮的窗戶玻璃中倒映出來的，他的樣子。
[怎麽睡不著嗎？]
略帶關切的聲音傳了過來。
[啊。]赤司倒是幹脆地承認了，[也許是因為明天要見面的那個人吧，實在無法放空大腦的思緒。]
[的確。說起來，天時地利人和你一樣都不占。]黑暗中的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想要在這種時候說服天上康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最讓我頭疼的一點，大概就是總喜歡在沒做好萬全打算的情況下就貿然出手吧。]
[或許吧。不過比起這個，有件事讓我更加在意。]赤司輕輕一笑，問他：[這次不打算趕我走了嗎？]
[暫時還沒有那樣的打算。] 明知故問的戲謔語氣讓少年不禁皺了皺眉，再開口時，他的聲調明顯低了一度，[至少在慧津子老師手術之前，我不想再給她增添額外的心理負擔了，那樣的痛苦，她不可能再承受得了。]
[這也是個不錯的借口啊。]赤司勾起嘴唇，突然說。
少年皺眉看向他：[什麽？]
[你沒有發現嗎？你和優裏娜之間相像的地方。很多時候直面自己的內心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麽難。]赤司望著那只掛在頭頂上方的金屬籠子，優雅地伸出一只手：[囚禁於籠中的小鳥，總是一心向往著自由，不過很遺憾，她所能夠做的，除了等待某個人來替她打開那扇門之外，別無選擇。]
空氣中有細小的塵埃在飛旋飄舞。
他半垂著眼眸，輕輕擡起下巴，漠然的神情之中隱隱透出幾分勝券在握的倨傲與輕慢：[你不能指望一個自己都被枷鎖束縛的人來拯救別人，但是我可以。]
啪嗒一聲。
修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抽出了精致的門栓。
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垂憐姿態看著那只站在籠子裏迷茫的鳥兒，溫柔的目光宛如愛意。
[承認吧，她需要的人是我。]目送著離去的飛鳥，赤司笑吟吟地轉過頭，露出一個介於殘酷和美麗之間的微笑，篤定地說：[你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已經碼一半了，記得等我喲~
話說之前一直處於抓瞎狀態，今天終於知道在哪查看收到的營養液了ORZ.....非常感謝這位小天使，可以說是受寵若驚了，簡直有種被包養的感覺（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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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
第二天清晨，赤司再次來到天上家大門口。
和上一次的暢行無阻不同，那天趁著家長不在偷偷給他開門的天上和真怕是已經被天上夫人狠狠教訓了一頓，所以這一次，他被毫無懸念地攔在了門外。
管家和女傭們恭恭敬敬地對他行禮，卻滿臉歉意地告訴他，天上先生一早就已經出門了。於是赤司拿出手機給自家司機打了個電話，直接來到天上康舟的辦公室。
“請問您有預約嗎？”
坐在前臺的漂亮小姐朝他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還只是個高中生的俊秀少年，她雖有些疑惑，但還是充分發揚了自己的愛美之心，好心提醒道：“社長正在開會，可能一時半會走不開哦。”
“沒關系，不麻煩你了，我在這裏等他就好。”赤司對她笑了笑，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出眾的外貌加上他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立刻引來了辦公室裏大多數女性的目光。
“好漂亮的男孩子，找誰的啊？”
剛招待過赤司的前臺文員一回到位子上，身邊幾個打扮精致時髦的女郎就忍不住問道。
“應該是來找社長的。”前臺小姐皺眉回答著，又有些奇怪地嘀咕了一句：“我說社長沒空見他，可他執意要在這裏等……之前都沒有見過呢，是不是哪個親戚家的小孩啊？”
“我說你們，難道都不看新聞的嗎？”說話間，另一個女聲插了進來，留著幹練短發的女子淡淡地瞥她們一眼，用做工精細的光療甲在報紙標題最大最醒目的那塊版面上敲了敲，篤定道：“你看，這是不是那個赤司家的繼承人？”
“赤司！是那個赤司嗎？”隨著這句不可思議的驚嘆，辦公室內頓時響起一陣清晰的吸氣聲。
當天上康舟打開辦公室的大門時，看到的就是眾人圍作一團竊竊私語的樣子。他見狀忍不住皺了皺眉，沈聲道：“上班時間開小差，看來你們手上的事情都做完了吧。”
一瞬間，興高采烈的眾人頓時作鳥獸散。
“天上叔叔。”見他出來，赤司即刻放下手上的書刊從接待客人用的軟沙發上站起身。
“嗯。”天上康舟頓了頓，朝他投來不明意味的一眼，示意道：“進來我辦公室說吧。”
合上門，阻斷了外面所有好奇張望的目光，天上康舟轉過身往桌上放好兩個杯子，隨意問道：“你要咖啡，還是茶？”
赤司怔了怔，回答說：“咖啡，謝謝。”
“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來找我，是為了優裏娜的事情吧。”天上康舟舉起手中的咖啡壺，一邊倒，一邊說，濃郁的咖啡香氣頓時飄滿了整個房間。
赤司點了點頭：“是的。”
“我以為我早就已經表明了態度才對。”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被輕輕放到赤司面前，天上康舟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盯著他問：“不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嗎？”
“啊。”赤司點頭承認，“來的時候確實已經做好了遭到拒絕的準備，只是若沒能盡到我最大的努力就輕言放棄的話，這樣的事請恕我無法接受。”
“哦？”天上康舟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笑著問：“那麽，你打算怎麽說服我？比起口頭上的承諾，還是拿出實際行動才更具誠意吧。”
實際行動嗎？
赤司笑了笑，說：“既然是這樣，那就說說看吧。您所謂的條件。”
“呵，你就那麽有信心？”
白色的熱氣蒸騰而上，天上康舟呷了一口杯子裏棕咖色的濃郁液體，慢悠悠地問：“若我開出的條件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外呢？”
“請恕我冒犯，您的這個假設並不存在。”一雙赤金色的眼睛看了過來，赤司明面上仍是剛開始那樣禮貌恭敬的態度，從口中發出的語調卻是絕對而冰冷的：
“迄今為止我還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失敗的，今後也不會有。您所說的條件，無論是多麽難以達到的高度，我都會想辦法來完成。所以，您大可直接了當地告訴我，若我真的無法做到……”
天上康舟問：“你便如何？”
赤司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頓道：“若我真的無法做到，今後也絕不會再來叨擾您。”
“你……”
天上康舟聞言稍稍楞了楞，之後才像是突然恍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皺著眉頭在心裏暗嘆道：“是啊，爸爸曾說赤司最近有些異樣，原來是指這個嗎……”想著，他又有些古怪地看了赤司一眼，接著說：“你還真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給自己啊。”
赤司回以微笑：“這句話的意思，我可以理解為您已經同意了晚輩的請求嗎？”
“開什麽玩笑，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經說出了這樣的話，倒不如順勢答應下來，替自己落個耳根清凈。”天上康舟聽著他的話，忍不住蹙起雙眉：“你若再敢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怕是要讓秘書請你出去了。”
赤司啞然失笑：“不敢。”
“如果認為我就這麽將優裏娜交給你那就大錯特錯了，要想達到我的要求，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我明白。”赤司謙遜地應著，“您接著說。”
“三年。”天上康舟豎起三根手指，對他說：“我給你三年時間，到時候如果你沒能拿出令我滿意的成績，那麽，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此作……”
天上康舟猛地怔住，他的口型都還停留在最後一個“廢”字上，赤司的手就已經不動聲色地按住了他的。
“兩年。”紅發少年慢慢壓下他一根手指，“兩年，足夠了。高中畢業以前，我會帶她回京都。”
“哼。”天上康舟冷哼一聲收回手掌，沒好氣地說：“真是個自負的臭小子。”
“不。”
赤司糾正道，“這是自信。”
隨手打開辦公室的大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身來對坐在椅子上的天上康舟說：“對了，有一句話，我認為必須傳達給您知道。”
“什麽？”天上康舟扯了扯領帶，不耐煩地問。
“她說……”赤司頓了半拍，然後緩緩地微笑起來，一金一赤的眼眸在陽光下就像是精美的花珀石：“她從來就沒有恨過您。”
握著領帶的手頓時僵硬在空中。
天上康舟略顯遲緩地轉過頭，望著少年眉目含笑的面孔，目光裏竟有些驚疑不定。
赤司口中的那個“她”，究竟是指優裏娜，還是……
不可能！天上康舟臉色覆雜地想，一定是他想多了！
就連優裏娜都不曾知道那個人的存在，赤司征十郎更沒有理由知道的。而幾乎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一般，赤司接下來的話馬上打消了他方才的疑慮。
“或許有些冒昧，我可以提一個不情之請嗎？”
“……說吧。”
“我希望您能嘗試著用溫柔一些的方式去對待她。”赤司說，“優裏娜是一個非常敏感細膩的人，您對她的關心，她絕對能感受得到的。”
“那麽我先告辭了。”赤司朝他欠了欠身，重新打開門走了出去。
天上康舟怔怔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自己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一個白色的相框露了出來。明明是有些陳舊的物件，卻被仔仔細細地擦的光亮，足以見得主人對它的珍視。
相框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家四口的照片。
那時的他還是少年時期的樣子，眉宇間還隱隱透著幾絲驕傲輕狂，而在他的身邊，一個櫻發碧眼的女孩正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對著鏡頭笑靨如花。
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他發出一聲迷茫的輕喃：
“溫柔……嗎……”
*** ***
一周後。
半長不短的春假已在不自覺中接近尾聲，經過無數次專家會診，天上惠津子的病情已經從基本上得到控制，不多久便從醫院搬回了家中。
得知這一消息的赤司受到事務繁忙的父親委托，連同他的那份一起前來天上家探望這位生性溫柔的老夫人。
“是征十郎君嗎？快點進來吧。”剛一來到門口，他就聽到裏面有個和藹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位慈祥的長輩依然是他印象中的那個樣子，親切，溫和。只是，她的面容因為病痛而變得更加消瘦，一對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惟有那雙眼睛依然流露著安靜溫柔的目光。
“午安，惠津子老師。”他微微一笑，將伴手禮放在一旁的櫃子上，語氣隨意的不像後輩，倒像是個多年不見的朋友，“您今天的食欲不錯，碰到什麽高興的事情了嗎？”
“阿拉，這麽明顯嗎？”天上惠津子掩唇輕笑，也不跟他寒暄，好心情地說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征十郎君你呢。”
“抱歉。因為剛才出去的傭人看上去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所以擅自猜測了一下。”赤司亦笑起來，從果籃裏拿出一顆洗幹凈的蘋果，邊削邊說：“天上老師今天應該不在家吧？不然的話，肯定輪不到他們來照顧您。”
“mo……老頭子就是喜歡瞎操心。”天上惠津子笑了笑，忽然又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問道：“征十郎君……我聽說優裏娜她要回東京來念書了，這是真的嗎？”
“啊。”赤司點點頭，“和天上叔叔約定好了，高中畢業以前她都會呆在東京。”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天上惠津子皺了皺眉，又說：“雖然說優裏娜爸爸最近的態度稍有緩和，但是優裏娜那邊好像還有些……”
“她總會習慣的。”赤司遞過去一只削好的蘋果，安慰道：“不能讓他們兩個一直這樣互相忸怩下去。”
“忸怩？哈哈，我看也是！”
天上慧津子聞言開心地大笑，然後有些隨意地問著：“說起來，征十郎君好像是學校籃球部的主力吧？新學期就快開始了，怎麽樣？接下來有什麽特別的目標嗎？”
“如果是指籃球上的目標的話，說不上什麽特別的，隊友們都是十分值得信賴的選手，只要有他們在，洛山的勝利毋須質疑。”赤司頓了頓，補充說：“比起這個，還有更加重要的約定在等我完成，絕對不能夠掉以輕心。”
天上惠津子被他吊足了胃口，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她歪著頭問：“更重要的約定是指？”
“是關於‘如何在她的名字之前加上我的姓氏’——這樣令人頭疼的問題啊。”他捂著額角故作痛苦的說，成功引來天上慧津子一陣輕快的笑聲。
“征十郎君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再看看我們家的和真，實在是一點也不可愛！”老人狀似嗔怪實則寵溺地說著，目光不經意晃過庭院的方向，忽然感嘆般地讚了一句：“啊呀，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好看呢。”
赤司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見滿庭薔薇花在雨後的白霧中閃閃發亮，沁香襲人。一瞬間，他竟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啊，您說的是。”不禁有些懷念地笑起來，低頭間，他阿字輕聲地說：“今年的花，和那個時候一樣漂亮……”
人一旦上了年紀精力總是十分有限，饒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天上惠津子，和赤司聊了一下午也覺得有些乏了。於是赤司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征十郎君。”
臨走前，身後傳來天上慧津子的聲音。
“我在。”
“謝謝。”
“您……謝我什麽？”
“謝謝你為優裏娜做的一切。”
“……”
“回去以後記得替我向你爸爸問好哦。”
“好的。”
“那孩子，拜托了。”
“好。”
*** ***
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刻。
寬敞明亮的車站大廳內，高高的液晶顯示屏上不停跳動提示著各個班次的信息，擦身而過的路人們大多握著手機行色匆匆，無數的行李箱在瓷磚地面上發出空曠的悶響。
“到這裏就可以了，阿征也回去吧。”優裏娜在進站口前停住腳步，轉身對前來送行的赤司說。
“嗯。”赤司點點頭，將手中的拉桿遞還給她：“到家以後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我會記得的。”優裏娜亦點頭，末了，還不忘囑咐道：“對了，阿征要替我好好照顧阿花哦。”
因為天上久美子是貓毛過敏體質，所以優裏娜在臨行前得到再三強調，不許把那只帶毛的畜生帶回家裏。無奈之下，她只好將自己的愛寵留在了赤司家裏。
“啊，放心吧。”赤司說：“只要它乖乖聽話，我想我們應該能相處的不錯。畢竟我對不聽話的寵物向來沒什麽包容心，如果它在我面前還敢像以前那樣胡鬧的話……”
“你會怎樣！？”護主心切的貓奴立刻緊張兮兮地問。
赤司冷笑：“我會把它丟掉。”
“你怎麽可以這樣！”優裏娜長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貓咪那麽可愛，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啊！就算退一萬步來講，阿征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做‘愛屋及烏’？”
“不知道。”赤司幹脆地否認，“我只知道‘愛屋’。”
優裏娜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你……”有些慌亂地躲開他的目光，優裏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佯裝鎮定道：“那你換一個懂得‘愛烏’的人出來見我好了，我去拜托他。”
“哦？你是認真的？”聞言赤司輕輕擡了一下眉梢，倒是滿不在意地說著：“當著我的面就開始想另外一個人，我看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優裏娜立刻皺眉辯解：“那是因為阿征總是喜歡戲弄我的關系……”
抱怨的聲音戛然而止。
盡管已經是親密的戀人關系，可是當赤司一聲不響地抓住她的手時，優裏娜還是不可避免地楞了一下。
“這是……”
低頭看向自己微涼的指間，原本空無一物的無名指已經戴上了一枚專屬於它的戒指。
“以後，每天戴著它。”赤司神情認真地說，“出門在外自己要註意安全，別強出頭，凡事低調點才不會被那些圖謀不軌的人盯上。這個，算是我的預定，你暫且收著，過兩年再給你換個新的。”
這個、這莫非是……
強壓下心裏的震驚，優裏娜的手指細細摩挲著那枚銀色的指環，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如赤司所說，那確實是一枚極其普通的戒指，打磨光滑的戒面上沒什麽多餘的設計裝飾，只是簡簡單單地刻著A.S兩個字母縮寫，在日光的映照下散發著星空般璀璨的光芒。
如果換作是平時，她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這個極具意義的時刻，可惜赤司沒給她太多的反應時間，適時發出一聲煞風景的提醒：“快走吧，車來了。”
優裏娜蠻不情願地看了他一眼，只得認命地拖著行李走向候車廳的通道。
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優裏娜消失在人群當中，赤司才轉過身準備原路折返。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赤司征十郎——！”
少女柔美的嗓音伴隨著三百米每秒的音速瞬間傳滿了整個大廳，赤司愕然地轉過身，也就是在這一刻，電車站內無論男女老少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到他一個人身上。
只見優裏娜在無數或好奇或驚詫的目光下，笑意盈盈地將手掌湊在唇邊，既甜美又暧昧地說：“記得想我喔？”
“咳——”
四周投來的視線更加強烈了。
面對此生少有的窘迫，他將拳頭擋在面前掩飾般地咳了一聲，試圖緩解一些尷尬，然而那頭的優裏娜卻不準備就這樣放過他。他越是無動於衷，她臉上的笑容就越發燦爛，隔著玻璃朝他揮手，頗有幾分得不到回應不罷休的架勢。
沒有辦法，赤司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般地揮揮手算作回應。優裏娜這才露出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轉身下了扶梯，前往那輛開向東京的列車。
車輛緩緩地駛出站點，優裏娜靠在窗玻璃上，盯著指間那枚閃閃發光的銀戒有些恍惚地笑了笑，然後擡起頭望著外面的景色靜靜地出神。
同樣的情景似曾相識，物非人是，那一年那一天，赤司含笑的面容又伴隨著午後的陽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斑駁的時光疊疊錯錯。
那年突如其來的驟雨，薔薇花優雅冷冽的香氣，在她人生中最倉皇無助的時候，曾有一個笑容溫暖而明亮的少年踏著疾板的雨聲出現在她的面前，仿佛是一道雲開見日的入目微光，又仿佛是一種驅散黑夜的力量。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當然。”他微笑著說，“穿著這雙鞋，走向幸福吧。”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寫完了Orz（心情覆雜）
歷時半年多，因為中間斷更好幾次差點導致寫不下去，好在快放棄的時候總有一些可愛的讀者來文章下面支持我，筆芯芯！順便說一下，作為人生第一篇完結的小說，此刻已經迫不及待的掛上【已完成】的狀態了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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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不在你的留意範圍之內’？那是你的女兒！”天上英正不可思議地瞪著他，沈聲問道：“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年的事你還是不肯放下嗎！？”
天上康舟沒有說話，只是面色陰沈地皺著眉，一言不發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
禁忌的話題一旦打開就再也沒有停下來的可能，天上英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康舟，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要背負振興家族的使命，可是優裏娜不一樣！”
“我天上家的女孩，即使不能成為一個嬌蠻任性的大小姐，那也該無憂無慮地長大。可是從小到大，哪怕只有一天，你給過她安穩的生活嗎？”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讓我的孩子比別人差。”天上康舟冷冷道，“身為天上家的人，如果她的才能配不上她的出身，那在外人看來才是最大的笑話。”
“就算是這樣，你不覺得自己對她的要求太過嚴苛了嗎？”天上英正反問道，“優裏娜從小承擔的那些，即使是作為繼承人來培養也有些過猶不及了，你這麽對她，敢說自己沒有一點私心？”
“私心？”天上康舟發出一聲嗤笑，“我若真的有私心，當初就不會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天上英正忽然怔住。
“父親，我本無意指責您什麽，只是……繪裏奈的死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什麽嗎？”天上康舟緩緩擡起頭，碧眸中翻滾著極力掩藏的怒意，以及強烈的痛楚之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毀在別人手裏卻無力相救，甚至還親手斷送了她的幸福，這樣的心情……您又能明白多少？！”
“我當然明白！！所以當你用近乎苛刻的態度教育優裏娜的時候我才沒有出面阻止！”天上英正用近乎咆哮的聲音吼道，“繪裏奈身上發生的事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可是你要明白，她們兩個人到底是不一樣的！優裏娜既不是誰的替代品，也不是你彌補過錯的工具，難道你要一輩子活在對繪裏奈的愧疚和自責當中嗎？！”
天上康舟搖搖頭，悲涼一笑：“這些話，如果那個時候我們就懂得，那該有多好……只是，我從不會放任自己沈溺在這樣無聊的假象罷了。”
他說著，看了眼父親，分不清眼中的深意到底是什麽含義：“像繪裏奈那樣的犧牲者一個就夠了，我絕不會讓優裏娜走向那樣的結局，我……絕不允許。”
“夠了……”天上英正伸出一只蒼老幹枯的手，緩緩覆蓋住自己整張側臉，用一種近乎懇求般的語氣說：“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
提起那個年少早逝的孩子，作為父親的他心中的自責和痛苦又怎會比任何人少？只是，那些午夜夢回的折磨與思念，他從來都不為外人道罷了。
天上英正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上拼搏了一輩子，縱然翻手為雲覆手成雨，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在自己的兒女面前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父親而已。
他身上既有一家之主的嚴厲，也有大多數父親的偏心。面對長子天上康舟時，他是說一不二不怒自威的父親，可是在自己的小女兒面前，他從未掩飾自己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地方，但凡是她所想的要的，幾乎都不等她開口，第二日就已經送到了她面前。
天上繪裏奈，這個從小便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女孩，就這樣在父親和兄長毫無保留的溺愛和保護之下，漸漸變成了所有門閥子弟最為討厭的那個樣子。
驕傲，任性，不可一世。
而作為她的婚約者，那個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相中的可憐男人，盡管內心有再大的怨懟與不滿，礙於天上家的財富與勢力也從來都不敢說什麽。
沒有人說破，可是天上家新舊兩任的掌權者內心皆是心照不宣，他們之間，早已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本以為憑天上家不可撼動的地位能夠護她一世周全，哪曾想，這竟會是她悲劇的開始。
“……優裏娜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麽，也很清楚家族給她帶來的，從不僅僅只是榮耀……”天上英正嘆息般地看向他，緩緩道：“她們兩個一點也不像，最起碼在看人的眼光上天差地別……征十郎的為人品性你我心裏都清楚，如今她已找到了願意照顧她一生的人，你應該學會放手了。”
“……”
翠色的雙眸輕輕動了動，天上英正的話如雨滴輕輕落入海面，這一次，再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 ***
是夜，月之全蝕。
此時赤司宅內的所有人，包括剛才輸完液就早早就睡下了的優裏娜，均還留在沈沈的睡夢中，唯獨赤司征十郎一個人清醒著。他合衣而起，悄悄地從房間裏退出來，沒有驚動屋子裏任何人。
黛藍色的空中零散地閃著幾粒星光，一個人影獨自站在窗前，寂靜地面對著眼前的都城夜色。視線的盡頭，是這繁華城市中亮點黑夜的輝煌燈火，以及鋥亮的窗戶玻璃中倒映出來的，他的樣子。
[怎麽睡不著嗎？]
略帶關切的聲音傳了過來。
[啊。]赤司倒是幹脆地承認了，[也許是因為明天要見面的那個人吧，實在無法放空大腦的思緒。]
[的確。說起來，天時地利人和你一樣都不占。]黑暗中的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想要在這種時候說服天上康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最讓我頭疼的一點，大概就是總喜歡在沒做好萬全打算的情況下就貿然出手吧。]
[或許吧。不過比起這個，有件事讓我更加在意。]赤司輕輕一笑，問他：[這次不打算趕我走了嗎？]
[暫時還沒有那樣的打算。] 明知故問的戲謔語氣讓少年不禁皺了皺眉，再開口時，他的聲調明顯低了一度，[至少在慧津子老師手術之前，我不想再給她增添額外的心理負擔了，那樣的痛苦，她不可能再承受得了。]
[這也是個不錯的借口啊。]赤司勾起嘴唇，突然說。
少年皺眉看向他：[什麽？]
[你沒有發現嗎？你和優裏娜之間相像的地方。很多時候直面自己的內心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麽難。]赤司望著那只掛在頭頂上方的金屬籠子，優雅地伸出一只手：[囚禁於籠中的小鳥，總是一心向往著自由，不過很遺憾，她所能夠做的，除了等待某個人來替她打開那扇門之外，別無選擇。]
空氣中有細小的塵埃在飛旋飄舞。
他半垂著眼眸，輕輕擡起下巴，漠然的神情之中隱隱透出幾分勝券在握的倨傲與輕慢：[你不能指望一個自己都被枷鎖束縛的人來拯救別人，但是我可以。]
啪嗒一聲。
修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抽出了精致的門栓。
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垂憐姿態看著那只站在籠子裏迷茫的鳥兒，溫柔的目光宛如愛意。
[承認吧，她需要的人是我。]目送著離去的飛鳥，赤司笑吟吟地轉過頭，露出一個介於殘酷和美麗之間的微笑，篤定地說：[你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已經碼一半了，記得等我喲~
話說之前一直處於抓瞎狀態，今天終於知道在哪查看收到的營養液了ORZ.....非常感謝這位小天使，可以說是受寵若驚了，簡直有種被包養的感覺（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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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
第二天清晨，赤司再次來到天上家大門口。
和上一次的暢行無阻不同，那天趁著家長不在偷偷給他開門的天上和真怕是已經被天上夫人狠狠教訓了一頓，所以這一次，他被毫無懸念地攔在了門外。
管家和女傭們恭恭敬敬地對他行禮，卻滿臉歉意地告訴他，天上先生一早就已經出門了。於是赤司拿出手機給自家司機打了個電話，直接來到天上康舟的辦公室。
“請問您有預約嗎？”
坐在前臺的漂亮小姐朝他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還只是個高中生的俊秀少年，她雖有些疑惑，但還是充分發揚了自己的愛美之心，好心提醒道：“社長正在開會，可能一時半會走不開哦。”
“沒關系，不麻煩你了，我在這裏等他就好。”赤司對她笑了笑，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坐下，出眾的外貌加上他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立刻引來了辦公室裏大多數女性的目光。
“好漂亮的男孩子，找誰的啊？”
剛招待過赤司的前臺文員一回到位子上，身邊幾個打扮精致時髦的女郎就忍不住問道。
“應該是來找社長的。”前臺小姐皺眉回答著，又有些奇怪地嘀咕了一句：“我說社長沒空見他，可他執意要在這裏等……之前都沒有見過呢，是不是哪個親戚家的小孩啊？”
“我說你們，難道都不看新聞的嗎？”說話間，另一個女聲插了進來，留著幹練短發的女子淡淡地瞥她們一眼，用做工精細的光療甲在報紙標題最大最醒目的那塊版面上敲了敲，篤定道：“你看，這是不是那個赤司家的繼承人？”
“赤司！是那個赤司嗎？”隨著這句不可思議的驚嘆，辦公室內頓時響起一陣清晰的吸氣聲。
當天上康舟打開辦公室的大門時，看到的就是眾人圍作一團竊竊私語的樣子。他見狀忍不住皺了皺眉，沈聲道：“上班時間開小差，看來你們手上的事情都做完了吧。”
一瞬間，興高采烈的眾人頓時作鳥獸散。
“天上叔叔。”見他出來，赤司即刻放下手上的書刊從接待客人用的軟沙發上站起身。
“嗯。”天上康舟頓了頓，朝他投來不明意味的一眼，示意道：“進來我辦公室說吧。”
合上門，阻斷了外面所有好奇張望的目光，天上康舟轉過身往桌上放好兩個杯子，隨意問道：“你要咖啡，還是茶？”
赤司怔了怔，回答說：“咖啡，謝謝。”
“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來找我，是為了優裏娜的事情吧。”天上康舟舉起手中的咖啡壺，一邊倒，一邊說，濃郁的咖啡香氣頓時飄滿了整個房間。
赤司點了點頭：“是的。”
“我以為我早就已經表明了態度才對。”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被輕輕放到赤司面前，天上康舟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盯著他問：“不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嗎？”
“啊。”赤司點頭承認，“來的時候確實已經做好了遭到拒絕的準備，只是若沒能盡到我最大的努力就輕言放棄的話，這樣的事請恕我無法接受。”
“哦？”天上康舟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笑著問：“那麽，你打算怎麽說服我？比起口頭上的承諾，還是拿出實際行動才更具誠意吧。”
實際行動嗎？
赤司笑了笑，說：“既然是這樣，那就說說看吧。您所謂的條件。”
“呵，你就那麽有信心？”
白色的熱氣蒸騰而上，天上康舟呷了一口杯子裏棕咖色的濃郁液體，慢悠悠地問：“若我開出的條件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外呢？”
“請恕我冒犯，您的這個假設並不存在。”一雙赤金色的眼睛看了過來，赤司明面上仍是剛開始那樣禮貌恭敬的態度，從口中發出的語調卻是絕對而冰冷的：
“迄今為止我還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失敗的，今後也不會有。您所說的條件，無論是多麽難以達到的高度，我都會想辦法來完成。所以，您大可直接了當地告訴我，若我真的無法做到……”
天上康舟問：“你便如何？”
赤司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頓道：“若我真的無法做到，今後也絕不會再來叨擾您。”
“你……”
天上康舟聞言稍稍楞了楞，之後才像是突然恍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皺著眉頭在心裏暗嘆道：“是啊，爸爸曾說赤司最近有些異樣，原來是指這個嗎……”想著，他又有些古怪地看了赤司一眼，接著說：“你還真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給自己啊。”
赤司回以微笑：“這句話的意思，我可以理解為您已經同意了晚輩的請求嗎？”
“開什麽玩笑，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經說出了這樣的話，倒不如順勢答應下來，替自己落個耳根清凈。”天上康舟聽著他的話，忍不住蹙起雙眉：“你若再敢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怕是要讓秘書請你出去了。”
赤司啞然失笑：“不敢。”
“如果認為我就這麽將優裏娜交給你那就大錯特錯了，要想達到我的要求，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我明白。”赤司謙遜地應著，“您接著說。”
“三年。”天上康舟豎起三根手指，對他說：“我給你三年時間，到時候如果你沒能拿出令我滿意的成績，那麽，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此作……”
天上康舟猛地怔住，他的口型都還停留在最後一個“廢”字上，赤司的手就已經不動聲色地按住了他的。
“兩年。”紅發少年慢慢壓下他一根手指，“兩年，足夠了。高中畢業以前，我會帶她回京都。”
“哼。”天上康舟冷哼一聲收回手掌，沒好氣地說：“真是個自負的臭小子。”
“不。”
赤司糾正道，“這是自信。”
隨手打開辦公室的大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身來對坐在椅子上的天上康舟說：“對了，有一句話，我認為必須傳達給您知道。”
“什麽？”天上康舟扯了扯領帶，不耐煩地問。
“她說……”赤司頓了半拍，然後緩緩地微笑起來，一金一赤的眼眸在陽光下就像是精美的花珀石：“她從來就沒有恨過您。”
握著領帶的手頓時僵硬在空中。
天上康舟略顯遲緩地轉過頭，望著少年眉目含笑的面孔，目光裏竟有些驚疑不定。
赤司口中的那個“她”，究竟是指優裏娜，還是……
不可能！天上康舟臉色覆雜地想，一定是他想多了！
就連優裏娜都不曾知道那個人的存在，赤司征十郎更沒有理由知道的。而幾乎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一般，赤司接下來的話馬上打消了他方才的疑慮。
“或許有些冒昧，我可以提一個不情之請嗎？”
“……說吧。”
“我希望您能嘗試著用溫柔一些的方式去對待她。”赤司說，“優裏娜是一個非常敏感細膩的人，您對她的關心，她絕對能感受得到的。”
“那麽我先告辭了。”赤司朝他欠了欠身，重新打開門走了出去。
天上康舟怔怔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自己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一個白色的相框露了出來。明明是有些陳舊的物件，卻被仔仔細細地擦的光亮，足以見得主人對它的珍視。
相框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家四口的照片。
那時的他還是少年時期的樣子，眉宇間還隱隱透著幾絲驕傲輕狂，而在他的身邊，一個櫻發碧眼的女孩正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對著鏡頭笑靨如花。
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他發出一聲迷茫的輕喃：
“溫柔……嗎……”
*** ***
一周後。
半長不短的春假已在不自覺中接近尾聲，經過無數次專家會診，天上惠津子的病情已經從基本上得到控制，不多久便從醫院搬回了家中。
得知這一消息的赤司受到事務繁忙的父親委托，連同他的那份一起前來天上家探望這位生性溫柔的老夫人。
“是征十郎君嗎？快點進來吧。”剛一來到門口，他就聽到裏面有個和藹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位慈祥的長輩依然是他印象中的那個樣子，親切，溫和。只是，她的面容因為病痛而變得更加消瘦，一對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惟有那雙眼睛依然流露著安靜溫柔的目光。
“午安，惠津子老師。”他微微一笑，將伴手禮放在一旁的櫃子上，語氣隨意的不像後輩，倒像是個多年不見的朋友，“您今天的食欲不錯，碰到什麽高興的事情了嗎？”
“阿拉，這麽明顯嗎？”天上惠津子掩唇輕笑，也不跟他寒暄，好心情地說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征十郎君你呢。”
“抱歉。因為剛才出去的傭人看上去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所以擅自猜測了一下。”赤司亦笑起來，從果籃裏拿出一顆洗幹凈的蘋果，邊削邊說：“天上老師今天應該不在家吧？不然的話，肯定輪不到他們來照顧您。”
“mo……老頭子就是喜歡瞎操心。”天上惠津子笑了笑，忽然又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問道：“征十郎君……我聽說優裏娜她要回東京來念書了，這是真的嗎？”
“啊。”赤司點點頭，“和天上叔叔約定好了，高中畢業以前她都會呆在東京。”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天上惠津子皺了皺眉，又說：“雖然說優裏娜爸爸最近的態度稍有緩和，但是優裏娜那邊好像還有些……”
“她總會習慣的。”赤司遞過去一只削好的蘋果，安慰道：“不能讓他們兩個一直這樣互相忸怩下去。”
“忸怩？哈哈，我看也是！”
天上慧津子聞言開心地大笑，然後有些隨意地問著：“說起來，征十郎君好像是學校籃球部的主力吧？新學期就快開始了，怎麽樣？接下來有什麽特別的目標嗎？”
“如果是指籃球上的目標的話，說不上什麽特別的，隊友們都是十分值得信賴的選手，只要有他們在，洛山的勝利毋須質疑。”赤司頓了頓，補充說：“比起這個，還有更加重要的約定在等我完成，絕對不能夠掉以輕心。”
天上惠津子被他吊足了胃口，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她歪著頭問：“更重要的約定是指？”
“是關於‘如何在她的名字之前加上我的姓氏’——這樣令人頭疼的問題啊。”他捂著額角故作痛苦的說，成功引來天上慧津子一陣輕快的笑聲。
“征十郎君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再看看我們家的和真，實在是一點也不可愛！”老人狀似嗔怪實則寵溺地說著，目光不經意晃過庭院的方向，忽然感嘆般地讚了一句：“啊呀，今年的花開得格外好看呢。”
赤司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只見滿庭薔薇花在雨後的白霧中閃閃發亮，沁香襲人。一瞬間，他竟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啊，您說的是。”不禁有些懷念地笑起來，低頭間，他阿字輕聲地說：“今年的花，和那個時候一樣漂亮……”
人一旦上了年紀精力總是十分有限，饒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天上惠津子，和赤司聊了一下午也覺得有些乏了。於是赤司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征十郎君。”
臨走前，身後傳來天上慧津子的聲音。
“我在。”
“謝謝。”
“您……謝我什麽？”
“謝謝你為優裏娜做的一切。”
“……”
“回去以後記得替我向你爸爸問好哦。”
“好的。”
“那孩子，拜托了。”
“好。”
*** ***
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刻。
寬敞明亮的車站大廳內，高高的液晶顯示屏上不停跳動提示著各個班次的信息，擦身而過的路人們大多握著手機行色匆匆，無數的行李箱在瓷磚地面上發出空曠的悶響。
“到這裏就可以了，阿征也回去吧。”優裏娜在進站口前停住腳步，轉身對前來送行的赤司說。
“嗯。”赤司點點頭，將手中的拉桿遞還給她：“到家以後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我會記得的。”優裏娜亦點頭，末了，還不忘囑咐道：“對了，阿征要替我好好照顧阿花哦。”
因為天上久美子是貓毛過敏體質，所以優裏娜在臨行前得到再三強調，不許把那只帶毛的畜生帶回家裏。無奈之下，她只好將自己的愛寵留在了赤司家裏。
“啊，放心吧。”赤司說：“只要它乖乖聽話，我想我們應該能相處的不錯。畢竟我對不聽話的寵物向來沒什麽包容心，如果它在我面前還敢像以前那樣胡鬧的話……”
“你會怎樣！？”護主心切的貓奴立刻緊張兮兮地問。
赤司冷笑：“我會把它丟掉。”
“你怎麽可以這樣！”優裏娜長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貓咪那麽可愛，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啊！就算退一萬步來講，阿征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做‘愛屋及烏’？”
“不知道。”赤司幹脆地否認，“我只知道‘愛屋’。”
優裏娜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你……”有些慌亂地躲開他的目光，優裏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佯裝鎮定道：“那你換一個懂得‘愛烏’的人出來見我好了，我去拜托他。”
“哦？你是認真的？”聞言赤司輕輕擡了一下眉梢，倒是滿不在意地說著：“當著我的面就開始想另外一個人，我看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優裏娜立刻皺眉辯解：“那是因為阿征總是喜歡戲弄我的關系……”
抱怨的聲音戛然而止。
盡管已經是親密的戀人關系，可是當赤司一聲不響地抓住她的手時，優裏娜還是不可避免地楞了一下。
“這是……”
低頭看向自己微涼的指間，原本空無一物的無名指已經戴上了一枚專屬於它的戒指。
“以後，每天戴著它。”赤司神情認真地說，“出門在外自己要註意安全，別強出頭，凡事低調點才不會被那些圖謀不軌的人盯上。這個，算是我的預定，你暫且收著，過兩年再給你換個新的。”
這個、這莫非是……
強壓下心裏的震驚，優裏娜的手指細細摩挲著那枚銀色的指環，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如赤司所說，那確實是一枚極其普通的戒指，打磨光滑的戒面上沒什麽多餘的設計裝飾，只是簡簡單單地刻著A.S兩個字母縮寫，在日光的映照下散發著星空般璀璨的光芒。
如果換作是平時，她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這個極具意義的時刻，可惜赤司沒給她太多的反應時間，適時發出一聲煞風景的提醒：“快走吧，車來了。”
優裏娜蠻不情願地看了他一眼，只得認命地拖著行李走向候車廳的通道。
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優裏娜消失在人群當中，赤司才轉過身準備原路折返。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赤司征十郎——！”
少女柔美的嗓音伴隨著三百米每秒的音速瞬間傳滿了整個大廳，赤司愕然地轉過身，也就是在這一刻，電車站內無論男女老少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到他一個人身上。
只見優裏娜在無數或好奇或驚詫的目光下，笑意盈盈地將手掌湊在唇邊，既甜美又暧昧地說：“記得想我喔？”
“咳——”
四周投來的視線更加強烈了。
面對此生少有的窘迫，他將拳頭擋在面前掩飾般地咳了一聲，試圖緩解一些尷尬，然而那頭的優裏娜卻不準備就這樣放過他。他越是無動於衷，她臉上的笑容就越發燦爛，隔著玻璃朝他揮手，頗有幾分得不到回應不罷休的架勢。
沒有辦法，赤司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般地揮揮手算作回應。優裏娜這才露出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轉身下了扶梯，前往那輛開向東京的列車。
車輛緩緩地駛出站點，優裏娜靠在窗玻璃上，盯著指間那枚閃閃發光的銀戒有些恍惚地笑了笑，然後擡起頭望著外面的景色靜靜地出神。
同樣的情景似曾相識，物非人是，那一年那一天，赤司含笑的面容又伴隨著午後的陽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斑駁的時光疊疊錯錯。
那年突如其來的驟雨，薔薇花優雅冷冽的香氣，在她人生中最倉皇無助的時候，曾有一個笑容溫暖而明亮的少年踏著疾板的雨聲出現在她的面前，仿佛是一道雲開見日的入目微光，又仿佛是一種驅散黑夜的力量。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當然。”他微笑著說，“穿著這雙鞋，走向幸福吧。”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寫完了Orz（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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