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優裏娜之間的距離又被拉近了幾分。

“別揉了。”制止了優裏娜的動作，赤司捧起她的臉仔細瞧了瞧，柔聲問道，“哪邊？”

優裏娜噙著淚光看向他模糊不清的臉，擡手指了一下自己發疼的右眼。有些冰涼的臉頰和他溫熱的掌心形成鮮明的反差，優裏娜感覺到眼瞼被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撐開，緊接著輕柔的呼吸也噴灑在臉上。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會像現在這樣溫柔無比地替她吹去眼睛裏的沙子。他的一舉一動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優裏娜的眼鼻都泛起一陣酸楚。

“好了嗎？”興許覺得差不多了，赤司停下動作，看著她通紅的雙眼，稍稍偏了一下頭。

優裏娜試著眨了兩下眼睛，回答說：“嗯。”

阻礙視線的水霧漸漸蒸發，她看清了此時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赤司正定定地註視著她，神情溫柔，低眉淺笑之間，薔薇色的眼睛溫和地泛著春日熹微的晨光。

優裏娜一怔，有些不自在地錯開目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你們聊。”知道赤司找黛千尋一定有話要說，她清了一下嗓子，十分知趣地道別。

赤司果然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好。”

黛千尋也臉色覆雜地朝她點點頭。看著眼前這個在赤司面前判若兩人的家夥，他一時無語，果然除了赤司之外的所有雄性對你來說都是桌桌椅椅吧，天上學妹。不知道為什麽，黛千尋突然覺得自己怪想罵人的。

並不知道前輩豐富的心理活動，優裏娜走出來帶上門，將天臺空出來給這兩個人。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引退儀式已經基本結束了，操場的空地上就只有幾個三五成群的學生圍在一起攀談著。優裏娜還沒走幾步，一道身影就由遠到近，帶著一陣風猛地撲到她的背上，巨大的力道讓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兩下。

“優~裏~娜！真是的，突然就不見了，我找了你好久啊！”小澤陽菜抱怨道，掛在她身上猶如一只抱樹的考拉，“吶吶，三年級的前輩們舉辦了好多活動啊，我們一起去玩吧！”

“抱歉，剛才有點事離開了一下。”優裏娜揮揮手笑得眉眼彎彎，目光落於她攥在手中的傳單上，問道：“這是？”

“啊~~”小澤陽菜從她身上下來，將傳單遞到她眼前，回答說：“是弓道部舉辦的比賽，好像獎品還挺豐厚的，可惜我對弓道一竅不通呢。”

洛山每年的引退儀式結束後，三年級的學生無論是普通部員還是一部部長，都不再參加社團活動了。因此，在這一天裏總是會有一些不甘寂寞的學長學姐們變著花樣的舉辦一些特殊的活動，來給自己高中生涯的社團活動畫下一個完美的句號。

此時離下午上課的時間還有很久，優裏娜正愁沒地方打發時間，聽到她這麽說不由得眼睛一亮，一把搭住了小澤陽菜的肩膀，“怕什麽？不是有我在嗎？走，帶你踢館去！”

弓道部算是一個比較冷門的社團，相較於其他更容易接觸到的運動，會的人著實不多。走進來的時候就大致猜到了情況，因此見到眼前這幅冷清的景象，優裏娜也只是輕輕揚了一下眉毛。

“請問，怎樣才能帶走它？”她指著獎品問道。

桌上擺著的據說是剛剛發行的一款游戲卡帶，貌似還挺難入手的樣子。優裏娜對這些東西毫不了解，比起呆在家裏玩游戲，她更偏愛戶外活動一些。只不過小澤陽菜倒是很喜歡玩這種攻略類型的游戲，一想到這下不用去商店門口大排長龍，她盯著那盤卡帶的眼睛又亮了許多。

“自然是要打敗我。”說話的是一個女生，她穿著一身上白下黑的弓道衣，黑色的長發用絲帶紮在腦後，整個人透出幾分嚴謹。

優裏娜聽到周圍有人小聲的喊了一句部長，心下恍然，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那就請多多指教了。”

也許是因為之前來挑戰的人大多都是門外漢，這位部長漸漸失了耐心，連專用的弓道衣都沒有借給她，只是遞來一個鹿皮制成的護手袋，以免她的手指被弦線劃傷。

挑了一把弓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優裏娜註視著數十米開外的箭靶，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小澤陽菜正滿含信心地看著她，悄悄朝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這已經不是她們第一次砸別人的場子了，只是從前挑戰那些社團的時候，優裏娜總是顯得瀟灑又帥氣，像是一把鋒利的寶劍，然而此刻，那把劍卻像是被收進了刀鞘一般，低調而沈靜，卻讓人不敢輕視。

調試好弓弦之後，優裏娜從身後的筒裏抽出一支箭，輕輕搭在弓上。弦線被緩緩拉開，如同一片漲滿的帆，她的目光直直註視著前方，心無旁騖。沈靜的氣息從她微蹙的眉峰蔓延開來，將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難言的氣場中。

這樣的姿勢並沒有維持多久，優裏娜忽然松開了手指，疾馳而出的箭羽劃破空氣發出一道撕裂的聲響，狠狠地紮在遠處靶心的紅印上。

啊啊啊優裏娜超帥氣！！小澤陽菜眼冒紅心，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從地上跳起，惹來周圍部員不滿的瞪視。

本來就是嘛……小澤不滿地撇撇嘴，目光重新回到場上，看著那個還未出手的弓道部部長。

“不賴嘛。”那位部長的眼裏還帶著來不及散去的訝異與讚賞，至此她收起了原先的漫不經心，臉上帶上冷凝。

只見她向前邁了一步，擺好姿勢搭箭盈弓，一支箭從她手中筆直地射出，同樣正中紅心。

畢竟是弓道部的部長，自然有一定的實力，優裏娜對此毫不意外。比較頭疼的是，弓道競技采用的是計分制，這就註定了一場持續的持久戰。

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去其他地方啊，優裏娜暗中嘆氣。正當她苦惱時，沒想到對方就收起了弓具，朝她伸出手，“我叫鈴木優香，多謝指教。”

“啊，我是天上優裏娜。”優裏娜有些詫異的握上去，“學姐，那個……”

“獎品的話，你可以拿走了。”鈴木部長接過部員遞來的卡帶，鄭重地遞到她手裏，“本來就想送給學弟學妹們的，可是一直都沒什麽像樣的人來嘛。我用的是慣用的弓，學妹卻不是，這場比賽原本就有失公正。只不過太久沒有碰到厲害的對手，就忍不住多玩了一下……學妹不會怪我吧？”

優裏娜連忙擺擺手，心裏卻是一陣郁悶。

面對女生的時候她總是比較心慈手軟，這要是換了個男生，她早就速戰速決了。

捧著剛剛贏來的卡帶走出弓道部的大門，優裏娜卻遲遲不見小澤陽菜開口，一回頭就發現她跟在自己身後滿臉若有所思的神色，忍不住出聲問道：“陽菜？怎麽了？”

小澤盯住她好幾秒，搖搖頭慢慢彎了眼睛，“我在想，太好了呢。”

反常的樣子讓優裏娜臉上笑容一滯，腳上的步伐也跟著慢下來，最後一起停在草坪旁的白石徑上。

“陽菜……”

“啊~我沒事！”小澤陽菜臉上笑容不變，吸吸鼻子將眼眶裏打轉的眼淚努力憋回去，“只是看到優裏娜恢覆成以前的樣子，有些太開心了。”

優裏娜一時語塞，歉疚地說：“對不起，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

其實優裏娜也不是故意瞞著她，只是和赤司之間的事情太過覆雜，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見自己不願意說，小澤陽菜也很體貼的沒有追問，只是一個人默默擔心著。

想到這優裏娜不禁放柔了神色，本想想平常一樣揉揉她的頭發，不過看到陽菜今天紮著的頭發，擡起的手就順勢而下改為輕拂了一下女孩的睫毛，“作為賠禮，今天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就告訴我，全都贏來給你吧。”

篤定的語氣裏是一貫的自信，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已經開始透出淡淡的鋒芒。

“真的？這可是你說的哦？”小澤陽菜果然立刻喜笑顏開，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微微鼓起嘴巴，“我想要的東西可是很多的！你要做好準備才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半路溜走了！”

優裏娜輕笑起來，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遵命，公主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次，真的有糖（基友的不算）

本來想寫長一點的，但是撞上劇情我也無fuck說

就讓優裏娜好好耍個帥吧，虐久了我都快忘記她的人設了

☆、燈火城池

東京是座不眠的城市。

還未等夜幕完全降臨，萬家燈火便迫不及待地亮起，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覆蓋了這片城市，站在高處遠遠望去就像是一片燈火的海洋，有種令人眩目的光怪陸離。

從傍晚開始優裏娜就換好禮服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塗塗抹抹了，此刻，她正盯著鏡子中盛裝打扮的自己，臉色不佳。

今天是赤司的生日，征臣先生很早就派人布置好了場地，就在赤司家旗下的酒店裏。只不過，赤司今年的生日和往常的都不一樣。

既是生日宴，也是訂婚宴。

出發之前她就嘲笑赤司，這才十幾歲呢，就有未婚妻了，不知道你作為當事人有何感想？

而赤司只是一聲輕笑，並不理會她的找茬。

像他們這樣家庭的孩子從懂事起就經常跟著父母出席一些盛大的場合，印象中每次赴宴之前母親都會花上很長的時間準備。小時候優裏娜並不覺得有什麽，畢竟大人不會將太多的精力放在一個小孩身上，後來她去了國外也不怎麽需要參加這樣隆重的場合，所以像這樣精心又漫長的準備對她來說還是頭一遭。

之前為了見赤司在表姐家光是化了半個小時的妝她就已經難以忍受了，三枝若葉便教育她說那些精致無瑕的妝容多是要花費好幾個小時才能完成的，優裏娜當時就瞠目結舌地表示，人就那樣一張臉，那麽多時間都花到哪裏去了？

然而此刻，她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不僅唇形出自唇刷整整五分鐘的細致勾勒，就連假睫毛也被剪成了一根一根沿著眼形仔細粘貼上去。漫長的等待磨滅了最後一絲耐心，優裏娜不耐煩地抿抿唇，伸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就往嘴邊湊，沒想到這樣也被人攔住了。

“天上小姐，這樣喝水口紅會花的。”年輕的化妝師滿含歉意地解釋，出去取了一根吸管放入瓶內，擡手致意，“請用。”

本來也就不是因為口渴，優裏娜看著那個插著吸管的可笑塑料瓶，瞬間就沒了喝水的心情。將水放了回去，她皺著眉頭在心裏生著悶氣。

她現在的心情不好，很不好。

像今天這樣重要的場合，無論是作為天上家的家主還是女方的父親，天上康舟都沒有不來參加的道理。這就意味著，她即將要面對那個多年避而不見的父親，這是優裏娜覺得無論給她多少時間準備都無法迎接的事。

所幸化完妝後在頭發上所花的時間並不是很久，等到頭發梳好的時候優裏娜終於恢覆了自由。不過，這也並不代表她接下來會輕松到哪裏去。

有些無精打采地站起來，優裏娜推開門正要去找赤司，誰知一道熟悉的低沈嗓音就在身後毫無預兆的響起。

“優裏娜。”

短短的三個音節如同一句咒語，輕松松松地喚醒了那份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瞬間僵直了身體，她機械般地轉過身，臉色煞白。

歲月對於男人來說總是顯得比較寬容，父親完全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樣子。身材高大的中年男性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身上穿著一套深色的高定西服，金褐色的頭發一絲不茍的向後梳著，渾身上下都貫徹著他一如既往的嚴謹作風。

優裏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心中一片慌亂。

原以為時間是治療一切的良藥，卻沒想到舊病覆發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爸、爸爸……”她張口叫了一聲，不自覺地握緊了身側的裙擺，連掌心都被冷汗浸濕。

一看到優裏娜那副老鼠見了貓的樣子，天上康舟就冷下臉出聲呵斥，“越長大越不像話，也不知道爸爸喜歡你哪一點。”

優裏娜沈默地接受他的訓斥，和小時候一樣低著頭靜靜註視著自己的腳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有哪裏驚動了他。

母親離開幾年後，她的父親就另娶了一個世家千金，並且生下了一個弟弟，天上家未來的繼承人。從未如此慶幸過自己只是一個需要外嫁的女兒，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身份自居。

在父親眼裏，她作為一枚聯姻的棋子，能夠為家族帶來利益，就是最大的存在價值了。好在最後家裏選擇的是赤司，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今後更要謹言慎行，知道嗎？”

“是……”

“好好端正一下你的態度。”

“是！我明白了！”

時間如同添加了粘著劑一般緩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一個天籟般的嗓音在身側響起。

“天上叔叔。”一身白色西裝，赤司優雅的躬身。

伴隨這聲禮貌的問候，優裏娜感覺到手被人溫柔地牽住，並且牢牢地握在掌心。她擡頭看去，只見赤司側過臉對她露出了一個十足安心的微笑。

他好像總是這樣，每每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總能像個保護神一樣及時降臨在身邊將她護於身後，溫柔而堅定。

她一直認為，流淚是弱者的表現，除了彰顯自己的軟弱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優裏娜是極其倔強的性子，小時候因為達不到父親的要求受到責罰的時候，無論多痛她始終都咬著牙不肯掉一滴眼淚。

可自從認識了赤司，她就總是變得很愛哭。

見到赤司的那一刻，鼻尖就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酸意，優裏娜強閉著眼，生怕下一刻就會掉下眼淚來。

怎麽了，心突然這樣的難受。

她不禁在心裏輕輕問著，握住他手心的力道卻一刻都不曾放松。

或許是覺得羞愧吧，明明答應過他會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卻總是一次次的食言，一次次的在他面前落淚。

或許是覺得委屈吧，看著那雙仿佛能包容世界任何悲傷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就會讓人流露出最脆弱的神態。

赤司征十郎，這個人是她的心息之所。

幾聲無關痛癢的寒暄之後，天上康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隨即端著一杯香氣襲人的葡萄酒重新沒入衣著光鮮的人群。

“跟我過來。”赤司說完，牽著她迎著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穿過宴會廳仿佛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過道，將她帶進一個無人的角落。

這是宴會廳外面的樓梯間，寬闊的視野能將東京迷人的夜景盡收眼底，東京鐵塔沈默地履行著作為地標的職責，屹立在那片璀璨之中巋然不動。

赤司看著她，有些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優裏娜神情疲憊地搖搖頭，輕輕揮開他的手。

隨著放松下來的神經，她的聲音也恢覆了平時的冷漠，客氣而疏遠地回了他一句淡淡的感謝。

赤司心中頓時湧出一種無力感。他垂下雙手，有些無可奈何地問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你才能重新面對我呢？”

優裏娜沈默地看著落地玻璃上不斷變換的光影，腦海中忽然有一雙赤金色的眼睛一閃而過。想起那個人對她說過的話，優裏娜終於下定決心般地鼓足勇氣轉過身來。

“我記得赤司君對我說過，無論是你們當中的哪一個都有照顧我的責任，對吧？”優裏娜覆述了一遍他的原話，神情忽然格外溫柔，“但是在我看來，需要對我負責的就只有那個不守信用的笨蛋而已。”

假裝沒有註意到赤司微變的臉色，優裏娜將目光重新放回窗外，接著說了下去，“對於赤司君來說，天上優裏娜不過是你只見過一次面就平白無故成為未婚妻的人罷了……同樣的情況如果換作是我也一定會覺得很困擾的。所以赤司君，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接受我。”

赤司靜靜地凝視著她，手指悄悄地握緊。

又來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他忽然覺得自己滿溢的關心就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逐漸沈沒在湖底的淤泥裏。

伸手扣住她削瘦的肩膀，赤司一把將她的身子轉過來，四目相接，他認真地說道，“天上優裏娜你聽好了，我關心你，照顧你，完全都是出自我個人的意願。沒人能強迫我做我所不願意的事，就算是父親也一樣。”

優裏娜怔怔地望著他隱含怒氣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她差點以為那個熟悉的人又回來了。

“……你騙我，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這……”

“我們有著同樣的記憶，同樣的愛好，自然也會……”赤司忽然頓了一下，覆又緩慢地笑起來，薔薇色的眼眸重新染上暖色，“愛上同樣的人。”

繾綣的字眼在他唇齒間纏繞著，醉人的嗓音透過耳膜直直傳入腦海中，宛如一個蠱。

薄薄的一扇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第三人的腳步聲由遠到近，越發清晰起來。赤司退開一步，重新執起她的手。

優裏娜看著他從容不迫地推開門，眩目的燈火讓她忍不住瞇起眼睛。

“優裏娜，”白茫茫的一片景象中，赤司忽然收緊手心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跟緊我，別怕。”

他溫柔撒下了網，而她，無處可逃。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紅帽三月兔和菠蘿貓的地雷~≧?≦

☆、我反悔了

“跟緊我，別怕。”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赤司就牽著她推門而入，重新回到了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只是離開片刻，這個巨大的宴會廳所能容納的人數就已經趨於飽和。

奢華氣派的吊燈下，水晶杯在燈光折射下流光溢彩，提琴悠長的尾音娓娓流淌。或是西裝革履的名流權貴，或是衣香鬢影的貴婦千金，人人都端著一杯醇厚幽郁的酒，言笑晏晏地穿梭在這個華麗的舞臺上。

優裏娜沒在他們身上分出太大的註意力，只是乖巧地任由赤司牽著她往目的地走去，赤發少年剛才的語出驚人已經完全占據了她的思想。

該怎麽形容此時的心情？

優裏娜覺得，比起驚喜更多的反而是惶恐。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天上優裏娜對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抱著怎樣的情感，又是怎樣的執念。

只要他輕輕勾一下指頭，哪怕是飛蛾撲火，她也會朝著那個方向翩飛直至不見。甘之如飴。

可是他來得太遲了，遲到這份原本深刻恒久的感情因為另一個人的出現而產生了斷層。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敞開心扉迎接另一個人的到來，可是現在，那人卻變成了一個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麽也無法觸及的存在。

他說，等我回來。

她答應了。

有些人和事就好像棋盤上不慎錯落的棋子，一旦脫離了原先的預想，就只好一路潦草下去。

是歧路？還是歸途？

她站在道路中央，兩頭皆是茫然。

對她來說，征君已不再是她可以毫無顧忌追尋的對象。

對征君來說，天上優裏娜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定位，這仍舊是個謎。

終歸是大人們的場合，在家長們鄭重宣布了兩家聯合這一消息之後，需要他們做的也就是上臺稍稍致意而已。整個過程中赤司都和他說的一樣，一直形影不離地陪在她身邊，讓她不至於在天上康舟的目光下噤若寒蟬。

總算是熬過了這一場災難，他們從臺上下來時，又忽然被一個氣質優雅的老夫人叫住。

天上優裏娜的奶奶是那種人們傳統印象中的日本女人，常年一身素雅的和服，端莊知禮，溫柔嫻淑。曾經柔滑亮麗的櫻色秀發，現在已然灰白如雪。年華在她眉間輕輕雕謝，只有那雙眼，還透露著曾經的風華絕代。

看到她的一瞬間，赤司立刻明白了天上老師對優裏娜的寵愛出自何處，因為天上老師正攙著他的夫人朝這邊緩緩走過來，一貫堅毅的臉上都布滿了柔情。

“征十郎？”念出這個聽過無數遍的名字，天上慧津子看著赤司緩緩笑起來，語氣溫柔又慈祥，“時間真快，你都長這麽大了。”

將手從丈夫的身上收回，她獨自一人邁著小碎步走過來，層層疊疊的和服也掩藏不住的瘦弱身子讓赤司連忙向前扶住她。

“常常聽他們說起你，就想著一定要回來看看才行。”目光在丈夫和孫女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從骨子裏散發的溫柔讓她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柔軟的笑，“征十郎不愧是赤司家的孩子，和你爸爸一樣優秀。之前我讓優裏娜帶你來見我，她總是在電話裏推三阻四的，我還在心裏擔心你們是不是相處的不好呢……”

“奶奶！”優裏娜忽然出聲打斷她。

天上慧津子只當是小孩子在害羞，於是止住了話語，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

而優裏娜抱著她的手臂，忽然間就亂了思緒。

之前因為心疼另一個赤司比賽在即又要兼顧學生會的事務，優裏娜就在私底下瞞著「他」悄悄推掉了奶奶的邀請。而此刻奶奶當著赤司的面說出了真相，優裏娜不禁開始擔心起來。

「他」能聽見他們此時的對話嗎？「他」……不會誤會什麽吧？

這麽想著，她朝赤司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時，他正微俯身子認真聽著這個長輩慢聲細語地說話，完美無缺地扮演著一個謙恭有禮的後輩。

嚴格說起來，其實奶奶真正邀請過的人根本就不是他，這讓優裏娜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從赤司臉上慣常的神色，實在叫人很難讀出他的想法。

“沒有這回事，我和娜娜相處的很好，”沒讓沈默持續太久，赤司側頭看了優裏娜一眼，微笑著回答說，“很抱歉，讓您擔心了。”

娜、娜娜？被這樣親密的稱呼嚇了一大跳，優裏娜瞪大眼睛看他，全然一副見鬼的表情。

赤司無視她的反應，一派淡定自如。

“征十郎，”天上慧津子忽然喚道，扯著他的手將他悄悄拉到一旁，小聲說，“我家老頭子說不出這樣溫暖的話，就只能由我來說了。雖然我和你只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溫和有責任心的孩子。優裏娜從小個性倔強，遇到事情也特別容易鉆牛角尖，凡是她認定的事情旁人很難改變什麽。僅僅是出自於家人的請求，假如優裏娜在將來的道路上遇到了什麽裹足不前的情況，我希望你不要太責怪她。”

“我明白，請您放心。”赤司鄭重地點頭，又補充上一句，“我會照顧好她的。”

“好，我相信你。”天上慧津子微笑著註視了赤司幾秒，幹枯的手掌在他的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沒事了，你們去吧。”

赤司點頭致意，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離去。

*** ***

送走長輩後，優裏娜端著盤子站在桌子前試圖找點東西來填填肚子，不過，大多數時候還未等她確定目標，盤子裏就已經被赤司時不時夾過來的甜品給填滿了。

三下五除二地吃了個幹凈，她趕緊伸手制止了赤司朝下一個點心架伸過去的手，說：“赤司，我吃不下了。”

不知道奶奶和赤司說了些什麽，總之，從赤司回來以後優裏娜能明顯感覺的到他變得更奇怪了。

赤司聞言將視線從擺放著各式各樣甜品的桌子上收回來，無聲地落在她臉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唇瓣上殘留的奶油，說：“口紅花了。”

優裏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將手折回去，神態自若地將手指放到唇邊輕輕印了一下。淡紅的色澤在他的唇瓣上暈染開來，猶如悄然綻放的薔薇，帶著不可名狀的暧昧。

“你……”突然哪裏有問題？

艱難地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優裏娜又想起了剛才那聲令她頭皮發麻的稱謂，使勁甩甩頭試圖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

“赤司君，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吧，”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在我能夠冷靜地面對赤司君之前，不要擅自做一些讓人誤會的事啊。”

赤司聞言只是稍稍揚眉，含笑不語，一舉一動都讓她覺得心驚肉跳。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有什麽不妥之處，那副無辜的樣子反倒讓優裏娜生出一種自己是否太過小題大做的錯覺。

可怕！太可怕了！

優裏娜望著他的目光不禁帶上幾分忌憚。這個赤司段位太高了，在他面前她就只有節節敗退的份，優裏娜忽然懷念起那個偶爾會朝她鬧鬧別扭發發脾氣的人來。

“並不存在什麽誤會哦，”赤司轉過來看她，眼裏帶著笑，“我們剛才談論過了吧，我和「他」喜歡上同一個人的可能性。”

“可是你分明答應過我……”

“我反悔了，”他忽然說，“保持著這種毫無意義的距離，我不想繼續了。”

他將這話說的太過於坦蕩，優裏娜聞言一呆，下意識地開口問他，“你怎麽能反悔啊……”

薔薇色的眼裏笑意更深，“我為什麽不能反悔？”

“因、因為……”優裏娜因為了好幾下，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在她的認知裏，如果是赤司答應下來的事情，那麽他絕對是會認真做到的。因此，當他忽然這麽反問過來的時候，縱使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任何反駁他的話來。

好在赤司沒再接著逗她，只是指了指不遠處的桌子，露出一個頗為愉悅的笑容來，“要試試嗎？”

優裏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巧克力噴泉在足有四層高的容器裏不停循環流淌著，散發著濃郁醇厚的香氣。

沒等她回應，赤司先用竹簽叉了一小塊月牙狀的蘋果放到噴泉底下，然後迅速取出來伸入浮滿冰塊的水中。再拿出來的時候，蘋果表面已經被巧克力脆皮完整地包裹起來了。

“給你。”

優裏娜正要伸手去拿，沒想到這次赤司直接就遞到了嘴邊，還特意提醒道，“小心簽子。”

“……我突然不想吃了。”

優裏娜有些郁悶地垂下手，接著目光微微一晃，落在一旁五顏六色的冰淇淋上。她一下子眼神一亮，上前去取旁邊的碟子。

“等一下。”赤司忽然握住她的手，問道，“結束了嗎？”

什麽東西結束了？優裏娜聞言，不禁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然而這一次，赤司卻沒有立刻解答她的疑惑，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笑得有些無奈。

優裏娜花了足足十秒鐘的時間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話，她頓了頓，忽然之間臉色有些不好。

赤司等了許久也不見她給出回答，忍不住開口，“怎麽了？”

“赤、赤司……”她白著臉支支吾吾的開口，眼裏已經帶上了驚恐，“我……”

雖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是除了赤司之外她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商量這件事。躊躇片刻，她松開咬的發麻的嘴唇，終於從牙縫裏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話，“我上個月……沒來……”

赤司睜大眼睛，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中隱約成型，鎮定如他也不禁失了常態，“難不成……”

下一刻，優裏娜的話擊碎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這個月……也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呵呵呵呵喜當爹（大誤）

謝謝菠蘿貓的地雷，給你一個炒雞麽麽噠

☆、不斷則亂

“我上個月沒來……”優裏娜松開咬的發麻的下唇，接著說道，“這個月……也沒有。”

其實她一直不是太在意這方面的事，因此這段特殊的日子對她來說總是顯得有些不太規律。細心如赤司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不過從「他」離開之後，已經很久沒人問過她這方面的情況了。

上個月發現好朋友沒有及時到訪的時候，她只當是慣常的延遲，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註意。但是，經過赤司剛才的提醒她忽然反應過來，這一次……是不是有些太久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優裏娜已經不是什麽未經人事的少女，自然意識到這可能代表著什麽。話剛說出口就立刻羞愧難當地低下頭，完全不敢去看赤司的臉色。

因此，她也就沒有發現在她低頭那一刻，赤司忽然擡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能夠感覺到胸膛裏的器官在一瞬的暫停之後倏然加快，劇烈的脈搏蔓延般地傳遍全身。

赤司咬著牙，額頭已經滲出汗珠。

你這家夥……安靜點啊！

薔薇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細看之下，有一抹淩厲的暗金色在隱隱流轉著，像霓虹燈般閃動了幾下後逐漸湮滅。他用力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臉上已經恢覆了一貫的神色，紅色的雙眼瑰麗依舊。

冬季杯之後，他雖然奪回了身體的主導權，可是仍然算不上穩定。另一個人格就像是籠子裏的困獸，蓄勢待發，隨時都有可能破體而出。

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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