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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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東西!”一沓沈重文件兜頭砸下,伴隨一陣頭暈目眩,白紙紛紛揚揚的落下,跡部景吾沒有躲開,站在書桌的對面,低垂著頭。

“你就這樣由著她?好不容易終於斷了亂七八糟的戀愛關系和可笑的生意,終於可以回財團重任舊職了,現在這是要做什麽?跟跡部家斷絕關系麽?”父親的質問擲地有聲,管家慌忙收拾著地上的文件,摞成一疊放在桌上。

“北楨有自己的生活。何況,也不是去了那裏就不回來了。”

“那種項目是她能參加的?現在的發展中國家助教門檻真是越來越低了。你妹妹脾氣任性,嬌氣又自負,這種項目,怎麽會通過她?”

“她英語優秀無口音,也的確有硬文憑,能通過說明她還是有實力的。”

“……”

“爸爸,為什麽這麽討厭她?”

“討厭?”

“北楨似乎做什麽都是錯的。”

“她是我女兒,再怎麽樣也不會討厭。”

“難道父親對她還不夠不嚴苛麽?”

“難道我對你不嚴苛麽?”男人側過頭,目光嚴肅。

“相對北楨,我覺得並沒有。”

“我對你和你妹妹一樣,只是她和你不同,你總能將分內之事甚至份外之事做到最好,而北楨則非常感情用事,性格驕縱,只隨自己心意,任何事的完成度都非常低。加上有你這樣的哥哥,幾乎快成了她的後盾,所有的事她都只花半分力氣。若是單論性格,你的確倨傲超過她,但是北楨是骨子裏的任性和無責任心,這是看得出來的。她的做事態度和能力,決定她在跡部財團的地位,生意場外隨她所性,但在這裏,不因她是我的女兒而有任何優待。”

“……”這回換自己沈默,啞口無言。

“你還有什麽問題麽?”

“沒有。”

“早點聯系上她,告訴她就是我說的——若是不想回來,以後再也不必回來。”

“好。”

關上門,幾乎被父親說服,發覺自己是這樣容易的倒戈,然而父親的言辭滴水不漏,又實在挑不出錯誤,這無奈便成了對跡部北楨的恨鐵不成鋼,然而應允了她的出走,又有什麽道理去召喚她回來。跡部景吾在從書房走到臥室的一小段路程裏,將父親的話拋到腦後。

“忍足先生真是幽默健談啊。”

這可能是第十次應父親的安排下接受相親,對方是同科藤井專家的女兒。大學剛畢業,性格嬌俏可愛,笑時眉眼彎彎,現在被安排在醫院見習。他坐在她對面,夏季的夜晚沒有一絲風,露天的咖啡館,白色的太陽傘。白色的柵欄劃出一小片約會聖地,草坪剪切出一份粉紅的夕陽,穿著齊整的服務生送上價格昂貴的晚餐。這氣氛是夏季的戀愛氣息,說不出的浪漫。

與跡部北楨在一起時,從未在這樣專門的時刻裏約會。彼此已經太過熟絡,因此不再需要這樣的套路。他與她交談,心思飄到柵欄以外。如果一定要說有某次特定的旅行,應該就是逃回大阪那一次。

與她相識太久,即便失去了,分手的感覺都很微弱,更像失去了一位損友。忍足侑士不露聲色的勾起一絲冷笑。雖然自己冷漠,但對方顯然也不比他溫柔到哪裏去。大概也因從未愛過,所以她的深情並未分給他絲毫。

夏季日頭漫長,吃完晚飯後帶藤井去看花火。“忍足君來東京多少年了?”女人轉過頭問他,“唔,從國一到現在,十來年了吧。”他答,目視前方,車輛川流不息。見她不語,他偏過頭“怎麽了?”

“沒有,忍足君的關西腔還是很重呢。”

“工作時基本上都沒有了,但是私下還是會懶得說關東話。”

“那看來,我已經算忍足君私下裏的人了?”

“哈哈,可以這麽說吧。”

——倘若自己愛的人不夠愛自己的話,找個愛自己的又有什麽錯,彼此滿足而已。忍足侑士一邊開車一邊暗想。他想自己過去幾年甚至有點可笑了,自己需要的只是女性熱情的對待,而根本就不是屢次的熱臉碰上冷屁股。愛情終歸是個調味品,或有或無,對於成年人來說並沒有什麽必要性。

這是某種自我安慰,但這也是實話。真心付出過,也收獲過擁有過,就好。買醉和不承認自己得不到,而因此大發脾氣或者放縱情感,是未成年才會做的事。

盡管以為與跡部北楨已經喪失了男女交往時的悸動點,但深夜夢醒時依舊悵然。也因此而失眠,不過,少幾個失眠夜,人生也不會更好些。

就這樣吧。

他想。

“哇,跡部北楨你是故意的吧?”佐藤藍坐在咖啡館裏在電腦的鍵盤上劈裏啪啦打下這句話。

“幹嘛?”

“第一天就能遇上不二前輩?你運氣不至於這麽好吧。”

“遇上又怎樣?比手冢君更好些?”對方發來的是語音

“你很過分哎。”佐藤藍打上這一行字,想了想又敲了一句:“話說你現在怎麽樣啊,在哪裏?”

“分了校舍,已經從加德滿都遷到了博克拉。”

“條件是不是很艱苦啊?”

“還行吧,本身就不能要求太多,這樣我先不跟你說了,我還要備課。”跡部北楨收起手機,一轉頭望見酒井正對她的屏幕探頭探腦,“怎麽了嗎?”她問

“笑得這麽開心,是不是北楨姐的男朋友啊。”

“不是啦。”

“哇,不會還是單身吧?”

“你們現在這些大學生啊。”她佯裝要敲女生的頭:“怎麽這麽八卦啊嗯?”條件不好的環境迅速拉近人與人的距離,盡管大不了這些大學生幾歲,卻依舊可以充當長輩。

“就說是不是吧,不是的話可以告訴男生們追跡部千金還是有戲哎。”

“我說啊,你們也太不正經了吧。”這回真的要上手敲人,被酒井躲開,對方像受驚一樣,先緘默然後笑嘻嘻的跑遠了。跡部北楨一轉頭才發現不二周助原來站在後面,她松了一口氣:“你的這些學生啊。”她坐下接著玩手機,沒有再接下文。

“她說的也沒錯啊。”

“什麽?”

“在大學生看來,你這樣的人的確不會單身啊。”

“拜——托——”她拉長聲調翻了個白眼,“不管怎樣不二先生也是一位大學講師了吧,這種沒有生產力的話題到底有什麽可聊的。”

“那你加緊備課哦?畢竟你教的是英國文化與口語,那些孩子就交給你了。”

“不二先生也是哦。明天下午我會去聽你的課的。”

“我,你自然不用擔心了”

在這裏的日子很簡單,因為第二天要非常早的起床,所以晚上並沒有什麽體力用來失眠。住在當地學生家,每月付一定的吃住費用。住家十分友善,為她單獨開辟了閣樓上的一個房間,狹窄,有幹凈的床鋪,跡部北楨到來的第一天,將書桌從裏到外的擦了一遍,放上自己帶來的書與鋼筆。住家教她尼泊爾語,她便教他們英語。這一家人的日常工作是做瓷器,手捧蓮花之類著名的宗教式瓷器,這裏人人都有信仰。沒有課的日子,她撐著住家送的紙傘穿街走巷,遇見在路邊用水桶洗頭的鄰居女主人,從一開始避而不見到現在已經習慣性的打招呼,再用各自的方式聊一兩句。孩童眼神清澈,見到她無一不站立打招呼,她本是個冷淡的人,竟入鄉隨俗成了與當地人一樣熱情的女子,笑容掛在臉上,膚色也不似剛來時那樣蒼白了。

Namaste。學會的第一句尼泊爾語,很像印度語,你好,在這裏卻多了一層諸神庇護的意思。對方聽不懂英語時,加上這一句再開始比劃會有用很多。這是不二周助教她的。雖然國度不同,大概亞洲審美卻不會差異太大,有她這樣長相的人,總能迅速吃開一片。盡管來這裏,曬黑是不可逆的趨勢,卻反而使她更接地氣了。課餘時間她出門買水果與禮物分給孩童,很難想象自己會成為這重要的一部分,來這之前的二十幾年裏,她一直都扮演無足輕重的角色。

“蠻好奇你過去是怎樣的生活。”有一次她倚在教學樓頂抽煙,被不二周助抓包。他轉過頭問她。

“你所能想象的我們這個群體的生活。”她目視前方,這學校很小,操場很小,教學樓也不高,夕陽西下,這不止她第一次站在天臺抽煙。上一次在學校這個情況,還是參加冰帝校慶時,與跡部景吾的關系一觸即發,與忍足侑士也是尷尬到了地心。那時與此時觀感完全不同,冰帝整潔,華麗,鮮花歌舞,一切都按照東京中高產階級對“貴族學校”的要求而修建。很難想象,翻過一個國度,這學校相比就顯得寒酸破敗的可憐。跡部北楨摁掉煙頭,轉過頭看不二周助。

“哦?”

“我和我哥不同,所以所受待遇也不同。”

“哦?跡部家也這樣嗎?”

“與重男輕女無關,某種程度上是我的確自暴自棄。你知道,在我這樣的家庭裏,能力不夠硬的話即便是家族親眷依舊得不到財團管理層的尊重。”

“這樣。”

“與其浪費青春,不如做點想做的事。只是出生下來就被註定了,現在想翻盤真的很難了。”——心中也少了點鬥志,不再想爭了,這才是根本。其實自己了然家庭規則,但是,多少有點不願承擔責任的不甘。

“那,前男友呢?你們發展到什麽情況,為什麽走不下去了?”對方沈默,又問。

“哈。”想到忍足侑士,她笑了。“發展到就快要結婚了,終於捉襟見肘的走不下去了。”想到他時,眼裏出來的依舊是那家夥油嘴滑舌的樣子。“他不屬於我們那個群體的人,有玩世不恭的資本,畢竟凡事他都不需要太努力就做得很好,要比我聰明得多。”

“哦?”

“是的。”

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做的很好。這是她對忍足侑士唯一客觀的能力評價,跳出這個圈以後,愈加意識到這一點。跡部北楨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她想,那又怎樣呢?忍足侑士無論怎樣都不會料到,那日他們的玩笑話,如今輕而易舉的成真。她想,這點至少自己贏了,終於掙脫他們做了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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