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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如可贖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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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銘一覺睡醒,揉了揉眼睛,生疼生疼,好不容易睜開,見繪之跪坐在一旁,連忙也爬起來跪坐下來。

跪了一刻鐘,他膝蓋像被針紮似的痛了起來,見繪之沒有動彈,忍不住往她那邊挪了一下,見繪之沒有反應,立即老實了。

又一刻鐘,膝蓋實在受不住,便小小的動彈了一下。

繪之看他像條毛毛蟲不住的扭來扭曲,低聲開口:“你不要跪了,坐下吧。”

韓銘頓時小細腰一挺:“姐姐,我沒事。”

這可真是,還沒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便先學會了吹牛。

繪之又將頭扭向車窗。

她默默的想,韓銘若是個成年人,她對他的憎恨會更多,而不會像現在,即便心裏遷怒,卻也做不出壞事來。

不一會兒韓銘徹底湊了上來,徹底的靠近,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繪之依舊沒有說話,韓銘呢,不知道是腿已經跪麻了,還是只要靠著她就有了動力,也不再亂動了。

車廂裏頭的動靜又歸於寧靜,外頭陳力跟範成輪換著趕車,石榴縮在車廂邊上打盹,等到了村口,範成把石榴推起來:“你叫三奶奶一聲?”

石榴試著叫了一聲,沒有聽到繪之的回答,便對範成說:“咱們直接進去吧,三奶奶許是沒有醒呢。”

聽到石榴的話,韓銘偷偷瞧了繪之一眼。見她垂著眼簾,渾然不似尋常的那般閑適安然,頓時心中又憂慮了起來。

馬車到了範家門口,石榴掀開車簾,別裏頭排排跪坐的兩個人嚇了一跳:“三爺,三奶奶。”

繪之起來,徑直下了馬車。韓銘體力不如她好,稍微一動,腿下鉆心的痛,石榴連忙道:“三爺慢點,奴婢給您捏捏。”

陳力更是在外頭道:“三爺,還是小的背您出來吧。”

馬車進村,其實已經被不少人看到,邊上有人道:“這不是繪之?”

繪之充耳不聞,站在門口,摩挲著門上掛的鎖。

範小六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過來,一看就繪之的身影,眼淚就流出來了,大叫:“阿姐!”

韓銘一聽,簡直就跟心愛之物被人奪走一般,推開給他揉腿的石榴就往外爬。

範小六撲到繪之跟前,雙手抓著繪之胳膊:“阿姐,你怎麽才來!”說著就大哭了起來。

繪之已經幹涸的眼睛頓時又濕潤了,胸口翻湧的情緒幾乎將她淹沒。

韓銘被陳力扶著,還沒站直就可憐巴巴的喊:“姐姐。”

繪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先對韓銘道:“你在外頭等著我。”又問小六:“家裏的鑰匙呢?”

範小六使勁抽噎了一下鼻涕,哽咽道:“在,在我這裏。”說著拿出來一串鑰匙。

繪之一看,正是範家各屋的鑰匙,接過來找到跟大門應對的,開了門。

院子裏頭到處都是白幡,被風一吹,盡是敗落頹喪之相。

繪之再回想,心中竟然不敢相信,這便是她生活了五六年的地方。

仿佛是天堂跟地獄的區別。

不獨她心中驚懼疼痛,門外陳力等人看了也不好受,陳力攔著韓銘:“三爺,您沒聽到三奶奶的話,她叫咱們在這裏等著呢。”

韓銘掙紮,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繪之越往這門裏走一步,就越離自己遠一步。

石榴雖然也心疼繪之,但死去的到底不是自己的親人,要說難過,卻並不多麽難過的,只是看見白幡,還是害怕,也來勸韓銘:“三爺,您的病才好,這裏頭可是剛死過人的,您進去不吉利啊。”

韓銘根本不怕這個,只是他的腿早已跪麻,若是沒有陳力幫助,也只能爬進門去,陳力雖然有個神仙爹,膽子不大,被石榴一說,心裏也怕,幹脆抱起韓銘,將他塞回車裏。

繪之走到正屋門前,擡手剛要推門,聽見牛欄那裏傳來一聲“哞……”,便放下手轉身先往牛欄那邊走去。

範小六道:“阿姐,我今兒早上餵過它了,自你走了,這牛就不肯好好吃草,瘦了不少。”

繪之已經看到。

黃牛看見她,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抖落身上的雜草,走到繪之跟前。

繪之擡手落在牛頭上,一人一牛,眼淚都流了出來。

範小六轉身朝著墻,哭的一聳一聳。

過了良久,他聽見繪之說了一句什麽,沒有聽真,卻切切實實的感受到那種痛苦。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如果可以換回他們,拿我一百個換他一個我也義無反顧。

她想起當日才得了小牛之後,自己胸中歡快無以言表,想起無數次進山出山,都是它馱著自己,而今,他們還在,那遠遠出門去尋她的人,那將手搭在額頭前眺望她身影的人,那指點她寫字默書的人,望著她笑的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繪之哭了一陣,才勉強壓抑下傷痛問範小六:“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好端端的,就……”

小六一邊抽噎一邊回憶:“大伯先是摔了一跤,請大夫,說是心疾犯了,是夜裏走的,大伯小斂後,我跟幾個守夜的從兄一起,天明本想叫醒伯娘,誰知伯娘也走了……,他們都說,是大伯舍不得留伯娘一個人在世上受苦,才帶著伯娘一起走的。”

繪之從來不懷疑範公跟範婆的感情,但範婆就這樣走了,比之範公突發心疾,還叫她難以接受。

“阿爹摔跤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大伯自從收到你的信,本來還是很高興的,雖然精力不如以前,可看著倒是沒有什麽不妥,對了,他上次見我,還給我顯擺你給他納的鞋底……,入殮的時候,壽衣裏頭是一件你從前給他縫過的衣裳……”

小六記得這個,還是因為伯娘說那是大伯的心願,力排眾議,把一件舊衣先給大伯穿上。

他一點點的回憶,繪之根據他的描述,幾乎可以回到現場,看到範公合眼躺在棺材裏頭,看到範婆淚水流幹……

扶著木頭柵欄的手指幾乎摳進樹裏,她問:“他們,可有交代麽?”可給他們的閨女留話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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