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穿鞋

關燈
太平年月裏頭,百姓們對朝廷是敬畏的,可一旦亂象起來,百姓不得安居,日子一日比一日難過,百姓們對朝廷的抱怨足以形成洪流掀翻朝廷這艘大船,正是,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繪之身處義軍大本營所在的東埔村,感受更深。大家說起朝廷,好像就是個只會收稅斂財的野獸,其他與百姓來說,半點好處都沒有。

石榴話裏對朝廷的輕蔑,叫繪之忍不住為之一顫,亂世來了,心裏的惶恐不安便多了起來。

再看看韓銘,不知愁苦的捏著果子還在往嘴裏填,繪之一把搶過來,他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姐姐吃。”說著還又拿了一把給她。

繪之見石榴不在眼前,就悄悄問他:“你今年幾歲了?”

韓銘以為她這是考他呢,不過他不怕,姐姐教的他都記得:“十二。”

“你姓什麽,叫什麽?”“姓韓,叫韓銘,娘叫我三郎,姐姐叫我相公,陳力石榴叫我三爺……”

繪之在他說到“姐姐叫我相公”的時候,好險沒把他摁死。

她緩緩的吐了口氣,望著房頂發呆。韓銘的問題她早就發現了,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但他本人你還不能說他傻,因為一教就會了。

自己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麽心理,既沒有因此去找大夫,也沒有告訴江氏。

韓銘的情形就如這眼前的亂世,雖亂,雖看不到前頭的路,但每一天都還需要好好的過,吃喝拉撒缺一不可。

“今兒太陽還不錯,你想不想出去走走?”繪之問韓銘。

韓銘連忙點頭,把腿從被窩裏頭挪出來。

石榴進來,咋呼道:“哎呀三爺,您怎麽自己穿鞋?”

被繪之一把擋住,似笑非笑:“他怎麽就不能自己穿鞋了?”

石榴平日裏跟這位三奶奶相處的算是很好,壓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阻攔,她半蹲著身子,仰頭看向繪之:“三奶奶?”

繪之歪頭看了韓銘一眼,心道:“三爺爺也不行。”

韓銘沒理會石榴,自己提上鞋後跟,站在腳踏上,看著繪之。

韓銘生了一場病,瘦小不堪,此時在腳踏之上,才勉強與繪之齊平。

而繪之身條亭亭,臉色紅潤有光澤,兩個人高下立見。

繪之看了一眼發呆的石榴:“就是夫人在這裏,他該自己穿還是自己穿。”

才說了這話,就遭了報應。

“我在這裏又如何呀?”

繪之幾乎覺得自己遭了打臉,不過她也沒有多麽害怕,看著外頭不告而進的江氏,緩緩的道:“三爺自己穿鞋,石榴要幫忙,我正不許呢。”

江氏頓了一下:“石榴就是來伺候你們的,怎麽還要當個主子供起來不成?”

她這一招禍水東引使出來,繪之跟韓銘沒事,石榴差點嚇破膽子。

只不過繪之並沒有就坡下驢,而是跟江氏頂真:“三爺的兩個哥哥在外打仗,我想,並沒有人專門給他們穿鞋吧?難不成也能有人將飯送到他們嘴邊?”

江氏待要反駁,心想這自己來兒媳婦這裏吵架,太落面子,但又不能不教,就對石榴道:“你去正院,叫桃花把外頭才送回來的那匣子點心給你三爺三奶奶拿過來。”

石榴應聲出去,韓銘立即道:“娘親,外頭太陽好,出去走走。”

江氏點頭,扶著他的胳膊,對繪之道:“你也來。”

到了外頭,江氏讓韓銘自己走,這才教訓繪之:“你這想法也不能說錯,只是太偏頗了,他們爺們在外頭打仗,掙命也是掙錢,為的是養家糊口,養活身後的老弱婦孺,三郎是小兒子,也是個有福氣的,他不用像他爹他哥哥們那樣受苦……”

繪之看一眼江氏,她不是江氏親生,但從江氏的話裏,也感覺到江氏的偏心,但江氏偏心歸她偏心,繪之卻不願意順著她的意思去生活。

“您的意思是三爺現在可以靠著父母庇護,將來可以靠著兩個兄長,那麽三爺的子女呢?以後也是大爺跟二爺的責任嗎?三爺不需要謀生的手段,就可以永遠坐享其成?就算他能坐享其成,那也是在義軍成事之後,若是事有不成,三爺又該如何,眼睜睜的跟著倒黴麽?”

江氏一巴掌拍了她的胳膊一下:“你這孩子,怎麽說話?”

繪之看向江氏:“認親的時候,我也見過韓家兩位伯父,若是公爹也依靠兩位兄長,那麽今日夫人還能被人稱為夫人麽?兩位伯父才能並非平庸,穿著也十分得體,看的出家境很是不錯,可他們願意養活弟弟的一大家子麽?”

江氏並非鼠目寸光之人,聽了繪之的話,不由認真打量她。

過了一會兒江氏輕笑,上前挽住繪之的胳膊,問:“繪之嫁進我們韓家,嫁給三郎是不是覺得委屈了?”

韓銘一直豎著耳朵聽她們倆說話,聽到這句,突然就走不動路了,“唉喲”一聲。

繪之趁機掙脫了江氏,過去扶韓銘。

到了夜裏,繪之正睡著,突然察覺動靜,睜開眼一眼,韓銘正站在自己床前。

她郁悶一聲,擁著被子坐起來:“你想嚇死我啊。”

韓銘嘟囔:“我睡不著。”眼巴巴的想讓繪之問一句“為什麽睡不著?”

繪之道:“睡不著就躺著數羊,數著數著就睡著了,快去吧,小心把石榴吵起來。”

韓銘撅嘴。

繪之忍不住扶額,她沒有弟弟,這家夥倒是比弟弟還黏人。

“好吧,你說,為什麽睡不著?”

韓銘終於等到自己想聽的那句,連忙湊過去,坐到繪之床前,認真問:“姐姐委屈嗎?嫁給三郎委屈嗎?”

繪之眨了眨眼:“你知道什麽叫委屈嗎?”

韓銘使勁點頭:“就是想哭。”

繪之被他這個解釋弄得想笑,側過頭去,卻不知為何,眼睛又有些發酸。

她心裏當然難受,但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她當日沒有跟著蘇氏回來,在範家也不能夠繼續過以前的日子了,世人的指指點點,不僅她要受人評判,連帶範公範婆恐怕也要被人指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