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學堂

關燈
範氏一族的學堂便這樣辦了起來。說是學堂,其實房宅簡陋,桌椅參差,然而,若說不隆重,也不對。在那些送孩子入學的家長跟那些初初開蒙的學童們心裏,是慎重的,即便表面上表現的渾不在意,可那種轉過身去謹慎對待的態度,還是騙不了人。

範公以前沒有子女,跟村人來往之間,總是多一層薄薄的隔閡。似老關這樣的知己,也是少之又少。現下有了繪之,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蒙天恩澤了一樣,乃至於見到村人們的熱情,便很有些不大從容了。

幸虧繪之也在學堂,有她從中斡旋,無論是學童,還是學童的家長,都覺得比直接面對範公這位先生更自在。

而繪之,不僅是學堂裏頭的學霸,她還要放牛,還要割草,還要下田,在孩子們眼中,可不就是當之無愧的老大?

範公雖然說要教訓那個喊繪之老大的楊小九,也只是嘴上說說,父女倆進了學堂,誰也未提起此事。

範公見了楊小九的爹只點點頭,就喊了孩子們默書,而繪之也沒有著意去跟楊小九說以後不許叫她“老大”。

上午讀書,下午或者放牛或者下田,對繪之來說,付出汗水,卻是再好不過的日子。

只偶爾範婆會嘀咕幾句:“將來成了家,這針線拿不動可咋辦?”

範公替繪之懟了老妻一句:“拿不動也不會餓死。”得到的結果便是他衣裳壞了,無人縫補。

範婆輕飄飄的來一句:“不縫補也不會餓死。”

繪之撓撓頭,只得穿針引線,給範公縫一道細長的蜈蚣。

學童們待範公經過,就悄悄的笑話。

範公回身拿了戒尺敲敲桌子:“我沒聽清,你說我這裏瞧著像甚麽?”

學童還是楊小九,記吃不記打的,嘻嘻道:“像蜈蚣。”

範公道:“像蜈蚣好呀,蜈蚣是五毒之一,辟邪的,州府那邊的衙門門柱上,就雕著蜈蚣。你知道五毒都是哪五毒嗎?”

這個楊小九就說不全了。範公便問其他人,大家稀稀拉拉的將自己記起來的都說了,終於說齊全。

範公笑道:“你們生下來的頭一個夏天,穿的肚兜上必定繡著五毒,就是現在,有的也還要穿這樣的衣裳,怎麽說起來卻這麽難?”

有娃娃道:“先生,學生那時候還不記事。”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範公便道:“那你就回家尋出來看看,可別以後長大了,也不知道這些常識。”

既然提到了五毒,範公幹脆棄了書本,今日專門講一些時令習俗。

學童們大多數都是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年紀,愛玩愛鬧,於這些習俗上頭卻都一知半解,大多數的關註點都著落在過節可以玩上頭。

今日範公一說,才知道時令習俗連著衣食住行,連著四季更疊,更連著田間地頭。

“就拿端午節來說,五月初五,家家戶戶灑石灰,噴雄黃,燃煙藥,你們說這是為的什麽?”範公問完,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蜈蚣。

範小六此時突然心領神會,站起來答:“是為了驅除五毒。”

範公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他坐下,將古人與今人為了驅除五毒,所做的種種舉措一一的說了出來。

背書他或許背不過記憶好的繪之,但講到這些習俗規矩,卻是博聞強記,侃侃而談。

繪之亦聽得津津有味,恨不能這樣的日子永遠都過下去,便是她永遠長不大,永遠不嫁人,也寧願留戀這樣的時光。

待到了背書的時候,她將書扣在桌上,喃喃背誦,陽光穿窗而過,打在她臉上,令人只覺得歲月靜好。

範公看向她的目光,充滿慈愛。

起初來的時候,她做什麽都容易上手,並且做得又快又好。

範公以為那是她天性聰慧,及至後來,了解她曾經受過多少苦難之後,才知道那天性,其實是後天養成。

她是極能適應的,範家人口簡單,她便摒棄了那些小算計,專心致志。時間愈久,她的性情喜好才漸漸的真正露出頭來。

她其實不喜歡針黹,做也會做,但並不熱衷,範婆為了將她拉回“正途”,很是費了許多心思,但錦繡針黹,她看過,也讚嘆,卻沒有穿到身上的念頭。

而她更為感興趣的,便是專註於一件事,譬如種田,譬如紡織,種田能收獲糧食,紡織能收獲布匹,或許她還喜歡編織,可並不喜歡研究那些繁覆的花樣,只做最簡單的事。

清白自守,質樸無華,真有幾分隱士的品行,亦當得起一句:“心素如簡。”

便因此,範公實在不願意多加約束她,只是因為“蜈蚣”事件“影響”頗大,這之後範婆如何嘮叨,他也並不插言了。

繪之其實學會裁衣制衣,只是更多的時間她放到別處,這手藝上跟其他技能相比,就顯得相形見絀,叫範婆這個師傅覺得很拿不出手。

無論如何,在當父母的眼中,自家孩子那都是十全十美的,範婆也就只多些嘮叨。

範婆嘮叨的時候,繪之都乖乖聽著,待範婆說完,她便道:“有阿娘呢。一個家裏,不用有倆女紅好的人。”

範婆心裏喜歡極了,卻還要再多添一句:“那將來你自家的孩子怎麽辦。”

繪之照舊聲音朗朗:“有阿娘呢。”

範婆便抿著唇笑了。

她不笑,表現的嚴肅點,範公還覺得她是真擔憂繪之的女工水平,但範婆一笑,範公也忍不住懷疑,其實範婆就是想聽閨女說這一句“有阿娘呢”。

畢竟繪之老成太多,實在不是個會撒嬌的。

就如吃不到甘蔗,去啃兩口蜀黍桿子一樣,範婆這是拿她這句話,當她撒嬌了。

範家人口簡單,日子安逸,卻並不代表天下也太平。

這一年,賦稅便比往年提了三成。

繪之聽範小六惡狠狠的道:“這是要逼死人!”

其他的學童家裏想來也不高興,個個臉上都一臉鄭重。

範公被族長打發人叫走,待學堂裏頭到了放學的時辰,繪之便叫大家散了,她鎖了門,徑直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