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之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範公因覺得那野草是為他所挖，就想自己帶著，可剛提起籃子來，就發現泥土好重，尤其是濕乎乎的泥土。

範公道：“要不是把這些泥土去掉吧？”

繪之把自己昨天晚上做好的短褐放到小藤箱裏頭，頭也沒回的道：“您擱著，一會兒我拿。帶著泥土，容易成活。”

範公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逞強，見繪之沒有穿新衣，而是把新衣放下，就更驚異了：“你不把新做的短褐帶走？”

“嗯，留下吧。”這是她做出來的第一件衣裳，雖然都是極其簡單的裁剪跟縫合，可仍舊滿滿的成就感，她希望將來穿上這衣裳的人見到是新衣能高興些，分享她的喜悅。

繪之是真開心。

更何況，她還剩下不少麻布，再做一件給自己也不是不行。

範公此時還不知道繪之是個女兒身，就覺得她行事比他這個年過半百的人還要大氣。

他兩手空空跟在繪之身後下了山，路上還要靠繪之時不時的幫扶他一把。

繪之見他額頭冒汗，也忍不住開口：“昨天您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一說起這個範公老臉微紅，擺手道：“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外傳，就是見我老妻，也不要說，實在太丟人。”

原來範公這幾日淘換到一本書，呃，說書麽，其實就是薄薄的一本冊子，不過裏頭卻詳細的敘述了山林野參的品類名目，範公越看越是熱血沸騰，覺得自己擁有了知識，便可徜徉在茂盛的大山林裏頭……

繪之聽得只咋舌，在心裏默默豎了豎大拇指——範公也是一位行動派。

對於那些不計得失說走就走的人，她心裏既覺得傻，同時還有點無法用話語描述的羨慕。

就如大家平日裏說一個人“傻大膽兒”一樣，但在她身上，她卻是做不到。

跟前頭一樣，繪之只要負責開頭，她說一句，範公能說兩刻鐘，兩個人路上說著話，下山比上山輕松。

繪之估摸著方向，見範公所指的路跟大許中許村都不相幹，這才放了心，面上的笑容也隨著道路越來越疏朗開闊多了起來。

饒是不拿東西，到了山下範公也累得不輕，他舉手用袖口擦汗：“咱們雇輛牛車走罷？在山上是沒有牛車給我雇，否則我早雇了。”

繪之咧嘴笑，陽光下她的眸子黝黑，牙齒發白，閃得範老頭兒子一陣眼暈，覺得這就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兒子。

唔，世道不好，他教他念書，以後守著家業，也不用出門謀生，老兩口老有所依，兒子呢，再長大些，就早早的娶妻，給他生十個八個的孫子，趁著他們老兩口還能動彈，照看著孫子孫女長大……

範公的嘴角越咧越大，繪之忍不住問：“快到家了高興啊！？”按理兒，不是年紀越大越懂得克制嗎？她怎麽覺得範公很小孩兒氣？

她這樣問，趕車的老農也笑呵呵的問：“老爺這一趟進山，尋了什麽寶貝兒這麽快活？”

範公笑道：“是尋了寶貝，大寶貝，活寶貝，哈哈。”

老農指著繪之手裏扶著的野菜苗道：“寶貝莫不是這個？這東西邪氣兒哩，嚼一口嘴裏漏風……”語氣很是“委婉”，但言下之意，也是在笑話範公沒有見識，誤把野草當成人參……

範公全不以為意，不過心中是真高興，語氣也沒有平日裏頭那般端著，他笑罵了一句：“我要有你這般好身體，也不用進山找寶貝了。”

這句老農深以為然，鄭重點頭：“是了，什麽寶貝也比不上身體康泰。”

範公卻不甚讚同，他面上不反駁，心裏卻默默道：“你說錯了，若是有一個好繼承人，哪怕以後我都要躺在床上度過，我也樂意。”

牛車也就比腳走快一點點，不過他們還是趕在午飯前回了家。

然而，範公的家門口卻有不少人圍著。

繪之甚至聽到了裏頭的哭聲，她不由的看了範公一眼，卻發現他也皺起了眉。

前頭的人多，拉車的牛有點焦躁，老農拔了些草餵它，牛便叫喚了兩聲。

這兩聲哞哞叫，頓時吸引了眾人目光。

大部分人回頭，然後看到範公都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有人偷偷耳語：“不是說死了？”

繪之聽到聲音，轉頭看那說話的人，發現他說著竟然朝範公看了一眼。

難不成範公一夜未歸就被認定死了？這也太兒戲了吧？！

雖然離得遠，但繪之還是很快聽到院子裏頭的一個沙啞中帶了傷痛的聲音：“……範二，他是你親兄弟，才一天沒回家，你就咒他死在外頭，你想做什麽？”

繪之看了一眼旁邊的範公，見他臉色不好，連忙用指頭戳了他一下：“範二是什麽人？”

範公道：“無恥小人。”說著伸手拉起她的胳膊：“走，咱們到家了。”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到了家門口，擡眼略帶了抱歉的看了一眼繪之，而後用更大的聲音道：“老婆子，你看我帶了誰回來了？！”

院子裏頭剛才咄咄逼人的男人嚇得腿一軟。

繪之一聽範公的話，再結合他剛才看她的那一眼，已經有些明白範公的意思，自然不會在此時扯後腿拆穿。

她知道範公夫婦無子，卻沒料到他們的處境如此嚴峻，才一日未歸，就被人逼上家門。

範公這時候已經放開她的手，走到離最中間的老婦人最近的一個男人跟前，眉頭皺起，眼中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你來做什麽？立即帶著你家的人給我滾！”

其實範公拉著繪之往裏頭走的時候，就有些原本在院子裏頭的人灰溜溜的往外走了。

繪之這才看清坐在地上，雙眼哭的紅腫的老阿婆。老太太穿了一身洗的泛白的對襟衣裳，身上並無臟汙，臉色通紅，此刻見了範公，連忙起身，伸手拭淚。

範公則往前一步，站到了她的前頭。

這便是維護的姿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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