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長生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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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之見過鄰居韓家的小孩子,皮皮的,上躥下跳,嘴裏學著大人的話,天天把衣裳弄成泥,可她不記得自己那樣過,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便曉得自己是“爹娘賠錢養著的”,所以她沒有撒嬌胡鬧的資格,只有勤勤懇懇,餵雞,跟著爹娘去地裏幹活,拔草,捉蟲,做飯,洗衣裳,種種大人做的活計,她都努力的,把自己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可就是這樣,如今看來竟然也是不夠的。

如果跟著親生父母,都是一場苦難,她想象不出,若是去給人當童養媳,那是什麽樣的遭遇。

在堅硬的床板上翻了個身,右眼的眼淚不慎倒灌進鼻腔,嗆得她閉著眼猛得咳嗽了起來,那聲音就帶了嘶啞的澀意。

便是害怕又如何呢,他們都舍得了,想來也是知道她會害怕的吧?可是知道又如何?世道吃人,並不因為一個人半個人的想法會改變。

流淚是因為自己傷心,並不是為了獲得爺娘的憐憫,繪之的淚水流幹之後,眼睛慢慢的恢覆了清明。

屋裏再次出現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撩了覆蓋著額頭的頭發,擡眼望去,就見自己面前竟然放了一顆長生果。

一只老鼠,坐在木板邊緣,正定定的看著她。

蘇家是沒有長生果的。

繪之有點驚訝的楞住了,而後又想笑,家裏的老鼠膽子可真大。

她這樣想著,就見那老鼠伸出小爪子,往前推了一下那顆大大的,僅僅憑著外表就能判斷裏頭有兩顆飽滿果子的長生果。

長生果滾到繪之眼前,被她的手指擋住。

繪之想笑一笑,張嘴想問“這是給我的嗎”?可她的鼻腔還有淚,一動彈,就想洶湧而出,想起老鼠並不會說話,她便低下頭,將長生果拿在手裏。

小老鼠見狀飛快的跳下床板,跑掉了。

長生果是炒熟的,味道很美。這樣的美味,很久以前過年的時候,她曾在鄰居韓家嬸娘那裏吃過一顆。嬸娘家有三個兒子,最小的兒子比繪之年紀還小,卻比她長得都粗實。

嬸娘有兒子,娘沒有,所以嬸娘的命比娘要好。

她曾經也偷偷想過,自己要是托生到嬸娘的肚子裏頭……

這樣的想頭,不過是一丁點的幻覺,既不頂餓,也不能叫人快活太久,活還是要幹,日子還是要熬著。

窮人家是生不起病的,藥比人值錢,生了病也沒錢買藥去。

到了中午繪之強拖著病體起來做飯。

夜裏她又聽到她娘在同她爹說話。

“你看她瘦的,再給孩子吃點好的,養養她……”

爹不同意:“養了也是給人家,再說養白了養胖了,那也不會多給糧食!到了人家裏,還不得被嫌棄吃的多?”

繪之聽了這話便把祈求的話都牢牢的鎖在了肚子裏頭。她放開了心思,身上的病也輕了不少,便沒有同她娘說自己曾經病過的事。

不過第二日,她娘還是給她做了一碗雞蛋糕,一個雞蛋,加半碗水,上鍋蒸出來滿滿的一大碗,略放一點鹽,便是世間美味。

“吃吧。”

繪之低下了頭,拿起勺子。

她娘出了門,跟她爹絮叨:“也是個養不熟的,都不知道讓讓人。”

聽到這話的繪之仰起頭,將即將流出的眼淚又逼了回去,這次仍然被灌進鼻腔,不過她卻沒哭出聲來。

吃完了飯,爹說帶她出門走親戚。

他們走了很遠的路,繪之半路上看著她爹也撐不住餓,拿了餅子在偷偷的啃。

或許不能用“偷”,因為那是他“賺”的,本也沒有她的份,她沒有出力麽。

一路上,繪之好幾次都想鼓起勇氣,跟她爹說不要將她賣了,她以後自己找東西吃,就只在家裏住住,而且還能幫他們幹許多活,可看著她爹含著餅子的腮幫子,終於還是偃旗息鼓了。

就算這次不被賣,遲早也還會有下一次。

走到繪之幾乎走不動了,兩條腿灌滿了泥漿似得,終於到了“親戚家”。

到了之後,她便站在門口的一處墻角。繪之不說話,她明白這些人在打量她。

她也在打量親戚家。

看宅子比他們家要過的好,再看那男孩子壯的像小山,可見是吃的飽飯的。

看過這兩樣,再看別的,就叫人心裏發沈了。

親戚家只有一家三口,男女都粗實,女的能頂她娘兩個粗,男人女人臉上都是刻薄的相,別問繪之怎麽知道的,她從小慣會看人臉色,若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估計也活不到現在。

這樣一個能吃飽飯的親戚家,其實,叫繪之說,她寧願自己去地裏挖草根度日。

這家的女人像打量牲口一樣將她打量一番,還扯開她的衣領看她身上的皮膚,聞她頭發的味道。

繪之忍著惡心,裝作憨呆的任憑她動作。

而後她見那女人出去對她爹說:“不是個傻子吧?我們家可不要傻子!”

爹的聲音沒了平常面對她的那種高高在上:“不是,不是,在家幹活可勤快了。”

屋裏的繪之嘴角扯了扯。

就算爹說的是實話,此時說出來,也沒人信,漫天要價坐地還錢,賣主自然是把東西往好裏誇,可買主們也都希望自己能撿漏能買到好東西。

只是買賣雙方討論的商品是自己,這種感覺就不太美妙了。

心裏嗤笑一聲,她望了望屋子,算計著要從這個家裏逃離的可能性有多少。

其實要是真的決定做一件事,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繪之幾乎是下意識的模仿她見過的那些蟲子或者其他小動物,它們懼怕人的時候,會裝死,會表示溫順無害,可一旦人被過身,它們則會瞅好了機會飛快的逃跑。

她沒讀過書,可這並不妨礙她增長生活中的智慧。

外頭又傳來聲音:“你這要走了,父女倆不再見一面。”

“呵呵,見啥,她在這裏吃飽穿暖的,我們兩口子也算放心了。”

繪之往窗戶那裏走了兩步,最後一次打量那個她稱為爹的男人的長相。

男人果然沒有告別就打算走。

這家人給了他一輛獨輪車,車上放了兩袋黃豆。

他笑得很開心,就好像他說的是真的,繪之是來享福的,他很欣慰。

其實他才是一個讀書人,祖上還是有點積蓄,從小在學堂裏跟著念書到十幾歲的,只是世道不好,後來漸漸落魄,完全淪為粗鄙。

繪之定定的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拐出門口,走到老遠處,她爹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女人又進了屋,“叫繪之是吧,走,跟我去做飯,我試試你的手藝。”

繪之照舊沒有做聲,低著頭跟了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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