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五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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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的香爐燃著青煙,綠綺琴的琴弦在裴紹指尖顫動,一曲畢,從方才就進門的孫孝才張口欲說話。

“叫孫將軍久等了。”

孫孝伸出手,身後跟著的從宮裏來的隨從小心翼翼地奉上一卷竹簡,“裴先生,這是王爺給您參考用的,您只需照著這份詔書臨摹一遍,即可。”

裴紹淡淡的,“哦?王爺連這都備好了,給我瞧瞧。”

竹簡被孫孝雙手奉上,裴紹接過來,攤在案上展開。

帝在位八載,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覆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績,今攝政王又光曜明德以應其期,是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天下羨而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攝政王。

通篇筆墨,字字帶血。今晨司馬晏已經在朝會上宣布退位,已經不再是他的陛下,過不了多久就要離開東都,前往封地,司馬越如今為顯得仁義放他一命,可司馬晏活著一日,便一日都在提醒他,這天下,是他搶來的。

“先生還是寫吧,今日我既然來了,是不可能空著手回去的。”

“我既不是朝臣,又不是皇親國戚,這禪位詔書何時輪到我來寫!”

孫孝冷笑道,“先生的這支筆,可比任何人都來得管用,這詔書,只有先生寫了,才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將軍請回吧,王爺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這詔書,恕裴紹難以下筆。”裴紹抖了抖衣擺,邁開長腿欲出門而去,被門口孫孝帶來的兩名禁衛攔在門口。

“將軍這是做什麽,我不寫,您還能強逼不成?今日這詔書,除非王爺下令,非得我寫,我才會寫,可是……他敢嗎?他敢讓天下人知道他有多在乎這份詔書嗎?”

孫孝面露不耐,“我敬重先生,可是先生也別為難我,敬酒不吃,要吃罰酒。”

裴紹冷笑,“孫將軍……也太瞧不起我了。”

孫孝剝著指甲漫不經心道,“綠綺郎君啊綠綺郎君,不知道你那高貴的脖子上架了把刀時,你還有沒有那麽硬的脊梁骨。”說完手一揮,那兩名禁衛沖進來一人一邊壓制住裴紹。

裴紹早就料到這個局面,他本就打算頑抗到死,要他寫下那封詔書,還不如直接一刀砍了他。可是想到現在遠在袞州的郭赟,他又沒有那麽硬氣了。

“先生放心,我不會要你的性命,就是我舍得,王爺……哦不,陛下他也舍不得,我只是……來給你嘗點好東西。”

裴紹強作鎮定,看著門口的內侍托著一只木盤送到孫孝面前,盤子裏一只潔白的凈瓶。

“先生知道這是什麽嗎?”裴紹長身玉立,哪怕在這種時候也氣度不滅,看得孫孝牙癢癢,這個高貴的郎君,若能把他踩在腳底下,那是多大的快感啊。

“像先生這樣的人物,一定不屑於這種東西吧,這可是好東西,多少東都名仕將它奉為神丹仙物,服用以後,恍如升天……”孫孝閉著眼睛想象那種感覺的樣子看得裴紹作嘔,他已經猜到,那瓶子裏的東西十有七八是五石散。

孫孝親自拿起瓶子走到裴紹身邊,裴紹掙紮了一下就被兩名禁衛死死按住肩膀。“先生若是不試試,真是枉來人世走一遭。”說完狠狠捏住裴紹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將一整瓶的五石散通通灌了下去。裴紹睜大眼睛,被緊緊地禁錮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那東西灌進自己嘴裏。

“咳咳!咳咳咳……”粉末狀地藥粉嗆進他的鼻喉,疼得眼淚直流,孫孝冷笑了好幾聲,裴紹服了藥頓時覺得雙眼模糊,腦海中像是什麽東西炸開了,身邊的聲音事物通通變得模糊……

孫孝看了一眼呆坐在地上的裴紹,一個內心強大的人,是無法用外力使他臣服的,若是強行逼迫,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場。想要讓裴紹臣服,只有先摧毀他的意志。這是司馬越的話,現在想來,真是無比正確。

裴紹緊閉著雙眼躺在地上,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滴落在地面上。孫孝他們是何時離開的他也沒有了映像,只記得阿成急匆匆的腳步聲和隨之而來的哭聲。

阿赟……閉上眼腦海裏忽然浮現郭赟的笑容,阿赟……救我……他好像一段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阿成無論怎麽哭喊他都聽不見。

孫孝回宮覆命,走到宮門口恰好迎面撞上王衍。

王衍笑瞇瞇地同他問好,“孫將軍這是從哪裏來的?”

孫孝也不遮掩,從前他還有些害怕他,如今司馬越就差一步登基,難免有些狗仗人勢,“從裴先生處來的。”

“哦?”王衍笑容一僵,不好的預感,看著孫孝得意的笑,試探地問道,“可是為禪位詔書而去的?”

“是。”

“那他寫了嗎?”

“呵呵,那綠綺郎君果然硬氣得很,我嘴皮子都說破了他也不為所動,跟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嘁。”

王衍假意笑道,“意料之中,不知將軍……要如何覆命呢?”

孫孝更得意了,“陛下聖明,明知那裴紹不會寫,只囑咐我做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王衍聲音有點不能察覺地顫抖。

“外力不能使他屈服,那就讓他自己先崩潰,陛下……賞了他一服五石散,那裴九郎現在恐怕……”說完孫孝想到了什麽,笑的□□又猥瑣。

王衍一陣反胃,五石散有催情功能,服用過後若是不飲酒□□,人便會經脈爆裂,有生命危險。以九郎的品性,他是絕對不會為了消散而行那茍且之事的。

頓時連敷衍一下他都不願意,快步走上等在宮門口的馬車。

“去裴府!”說完楞了一下,又改口道,“不,去白馬寺。”

裴紹覺得渾身火熱,無論如何都緩解不了這種燥熱,腦子裏都是郭赟與他在君山上的那些日子,心裏又愉快又覺得無比痛苦,頭疼欲裂之下竟然用腦袋狠狠撞在墻上,頓時除了天旋地轉之外,身體裏的燥熱也並沒有緩解。

阿成哐當地沖進來,“先生!喝酒!服了散得喝酒啊!先生!求你喝一口吧!”看著裴紹竟然用頭去撞墻,阿成哭的淚流滿面,只有苦苦哀求裴紹喝一口他手裏的酒,裴紹痛苦地把酒一把打得摔裂在地上,“……滾!”

阿成除了哭再也沒有別的辦法,門口突然吵吵鬧鬧的一陣聲音,阿成轉頭一看,一名禁衛帶著幾個妖艷女子破門而入。

“你們是什麽人!”阿成弱小,剛撲上去就被高大的禁衛一下推得老遠。

“裴先生,在下是奉孫將軍的命,帶人來為先生消散的。”他身後的女人們一擁而上,一個個笑的花枝亂顫,一雙雙手在裴紹身上亂摸。

“滾!”裴紹氣急,頭疼又眩暈,竟然招架不住。

阿成哭著跑過來,“別動我家郎君!”被那禁衛抓著衣領拖出去,“想讓你家郎君活命就出去!”

“郎君!”阿成哭著在門外拍門,裏頭卻毫無動靜,“你們這樣,郭將軍不會放過你們的!郎君!”

阿成正哭著,裏頭忽然響起一陣女人的尖叫聲,門口等著的禁衛眼疾手快地破門而入,只見他帶來的那幾個女人紛紛鎖到屋裏一角,裴紹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垂頭跪在血泊中,手腕上的獻血汩汩流淌。

“郎君!”阿成尖叫一聲。

禁衛也嚇了一跳,趕著那幾個女人出去,連忙回宮中報信。

“快些!再快些!”王衍急忙催促馬夫,馬夫被他催的心慌,身邊的徐妄言急得滿頭是汗,“快快快!快呀!”

王衍急匆匆的上山本來他是閉門不見的,誰知道他在門口差點把他的門都拍碎了,聽他一說才知道事情緊急,不由得也跟著催促起來,裴紹是個什麽樣寧為玉碎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怕只怕他真的……

王衍帶著徐妄言到了裴府才發現此處一片狼藉,一路順著找到裴紹居住的院內,還未進門就聽到阿成的哭聲,兩人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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