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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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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的力量比司馬越想象的更大,短短幾日,餘下還在動搖的朝臣紛紛表明態度,就連謝增,也遞上了一封諫書,請求為司馬越加九錫之禮。

只因王衍病愈後頭一回上朝,便為司馬越站臺,已經表明了這位丞相的態度,餘下的人無非是覺得時局還不夠明朗,不願意輕易表態,王衍是朝堂上的風向標,這樣一來,似乎沒什麽好猶豫的了。

司馬越自然是象征性地推辭了幾句,也不過是門面上的必要。郭赟站在眾臣之中,遠遠地看著王衍和司馬越兩人虛與委蛇的惺惺作態。坐在大殿之上的司馬晏猶如一段人形木偶,面無表情地任由兩人你來我往的擺布。

司馬晏正欲當著群臣的面給詔書蓋上玉璽,擡頭不經意間對上郭赟憐憫的眼神,年輕僵硬的臉上費力地扯出一絲微笑,像是在安慰她似的。冕旒的遮擋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郭赟卻實實在在的透過重重珠簾看清了他臉上的悲傷。

“阿晏……”

身邊一言不發的謝增用寬大的官服衣袖擋住郭赟不安分的手,“將軍自重。”

郭赟眼睛裏泛起淚花,卻很明白謝增的用意。裴紹不是朝臣,才不用出現在這裏,還好不在,郭赟想,他若是在,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朝會結束後,謝增跟在她身後出了大殿,“將軍留步。”

郭赟恍恍惚惚地挺住腳步。

“謝大人……還有事嗎?”

謝增嘆了口氣,“將軍,心中一定在笑老夫沒有氣節吧。”

郭赟笑了笑,“不敢,若是連謝大人也沒有氣節,天下便沒有幾個有氣節的人了,這是時勢所趨,郭赟明白。”

“老夫一向是隨著丞相的,這次丞相的態度雖然出人意料,仔細想來卻也是為了他身後的人。比如年老體衰如老夫。”謝增看向郭赟,“將軍若不能體會丞相一番苦心,就太可惜了。”

郭赟冷笑一聲,“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可是謝大人也用不著這樣為他開脫。他無論如何都與我無關,我為何非得受他這番莫名其妙的苦心。道不同不相為謀,郭赟已經與他和離了。”

謝增再無別的話,只是告訴郭赟,“倘若謝增只身一人,無論如何不會上這封諫書,可是身後是整個謝氏,許多事便身不由己。謝氏如此,王氏如此。將軍也請替我將此話帶給裴先生。”

郭赟楞在原地,謝增已經先行離開。他說的話,郭赟如何不明白,說到底,孑孓一人的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可是縱然是她,也不得不考慮站在她身後的眾將士,更何況裴紹呢。

裴氏滿門珠玉,他真的可以一點也不考慮嗎。

胸口的玉髓隱隱發燙,郭赟不由得捂住胸口,她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利為他做決定。如果可以,她想保住裴紹,也想替他保住整個裴氏。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以為父兄阿姐報仇,可以為郭氏正名,也可以保護好閔娘和若蘭,可是時至今日才終於明白,哪怕她手中青釭再鋒利,擋住胡人鐵騎,卻擋不住一個利欲熏心的司馬越。給得了閔娘和若蘭一方清凈,卻保護不了心頭摯愛。

回頭看廣闊青天下的太極殿,是不是人離那個位置越近,就離從前的自己越遠。司馬越如此,就連王衍,似乎也做不到初心不負。謝增所言有理,郭赟也寧願相信王衍有他的苦衷,可是心底的失望終究難以撫平。

她早就明白,王衍的心裏裝的是天下,從前她存在妄想把他的心鎖在一方梅園裏,現在錯在不該用別人的道義來要求他,因為他,從來不活在別人的眼中。

司馬越既然已經受了九錫,下一步是什麽,每個人心裏都有數。他曾說過自己絕不做第二個阿瞞,阿瞞是昔日曹操的小字,語氣中頗有些不屑,現在回想起來,不知他心裏是不是會有些慚愧。阿越……終於得償所願,讓這天下人無人再敢小瞧他,可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真的得到了嗎。

郭赟回到傅園,宋伊難得的出現在她門口,從前宋伊都是繞著她走,今天居然不聲不響地等著她。

郭赟走到她面前,盡量想讓自己顯得和藹些,“宋姑娘,可是在等我。”

宋伊點點頭,委身行了一禮,“將軍……”

“有話不妨直說。”

宋伊怯怯地擡頭,“可否進屋說,我……想問問將軍……”

她沒有說完,郭赟已經擡腳進了屋裏,聲音傳出來,“進來吧。”

“將軍,阿越他會當皇帝嗎?”

郭赟一驚,沒想到她會問得這樣直白。可見也不是真的什麽也不懂,“你希望他當皇帝嗎?”

“我不知道。”宋伊的目光飄出窗外,“我一直在等他,等他成為頂天立地之人回來找我。可是他回來了,卻再也不是我的阿越。”

郭赟看著她啞然無言。

“我要走了,這些日子叨擾您了。”

郭赟點點頭,又忽然明白了什麽,“你要去哪?”

宋伊粲然一笑,“哪裏都好,離開東都。”

“我一直以為他會回來接你,你何不再等等,他總會想起你在這裏的。”

宋伊搖頭,“他不會了,就算他真的想起來,我也不會跟他走,他的王府我一點也不喜歡,皇宮……我也不喜歡,銅雀臺……也從來就不是給人住的。”

郭赟從未見過她像這一刻一樣美麗,渾身散發著光芒,像一只脫去鳥兒外皮的鳳凰。

“我不想再當一只被圈養的鳥。”

目送她慢慢的消失,或許這是最後一次再見她,卻也是她在郭赟心裏真正的模樣,不是重綺樓裏的舞姬,也不是被司馬越握在掌心的黃鸝鳥,她終於是她自己了。

郭赟誠心為她覺得高興,哪怕司馬越找不到人很有可能怪罪在她頭上。她決意不去打聽宋伊的去處,即使日後司馬越逼問,她也不知道。郭赟點了點頭,十分讚同宋伊的離開,也決意保護她的決定。王衍不是良人,自己已經脫身了,司馬越也不是,何不讓宋伊也早早地脫身。

王衍,慕容陵一前一後地進了攝政王府,在門口相遇。

慕容陵十分大度地朝他笑了笑,王衍卻連餘光也沒有留給他,大步走進去,慕容陵也不氣惱,笑嘻嘻地跟在後面。

“恭喜殿下更進一步,位登九五,一統中原指日可待。”

王衍瞥了慕容陵一眼,“陛下說錯了,是一統天下。”

氣氛瞬間凝固,司馬越連忙說道,“天下大同,既然已經平定中原,如何不能和睦共處。”

慕容陵的笑容僵硬在臉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王衍,“丞相是否還在記恨陵呢?現在您知道陵當初為何選擇了王爺而不是您吧,陵也要為自己考慮。若是幫了丞相卻兔死狗烹,豈非悲哉。”

王衍笑了,“以後陛下你就會知道,是誰都一樣。”

慕容陵氣得瞪眼看他,司馬越也局促地咳嗽了兩聲,對慕容陵道,“阿陵不必擔憂,既然已經許諾過你,本王絕不會反悔。”

慕容陵笑了笑,“陵自然是相信您的。否則也不會將心愛的妹妹交給王爺。陵只有這一個妹子,雖然年幼淘氣,還是希望王爺能替陵好好照顧她。”

王衍目光停滯了一瞬間,擡眼看向司馬越。

司馬越端起手邊杯盞向慕容陵舉了舉,“那就先行敬過未來的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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