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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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赟駕著馬車,總覺得黑暗裏仿佛有人在給她指路,竟然沒費什麽力氣就出了平城。

離開平城,月光漸漸明朗起來,經過一面湖泊時,車裏的裴紹醒了過來。

“阿赟,停下來。”郭赟連忙勒馬,回頭去看他,這裏離開平城已經有一段路,周太後即使發現也不能追上來。裴紹吃力的從馬車裏出來,郭赟剛要上去扶被他一把推開,他的身子滾燙。

“九……九郎?”

“離我遠些。”他微微用手隔開郭赟,身子不穩,下車也踉蹌了一下。接著郭赟便看著他走向那面湖泊,看著他往水裏走時吃了一驚連忙追上去。

“裴紹!你做什麽!”

裴紹背對著她,聲音有些沙啞:“不用管我,我喝了酒,有些熱。”

郭赟再不曉事這會也明白了。停在岸邊靜靜地看著他一點點走進湖水中。

月光灑在湖面上,他的長發散開,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郭赟看了一會背過身,安靜的守在湖邊。

過了許久,他才一身濕漉漉的上岸,郭赟解下外衫送進馬車裏,他一句話也沒說,此刻不問,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月至中天,要在天亮前離開西燕才行啊。

馬車穿梭在黑夜裏,春夜的風涼中帶暖,若不是心系裴紹,她幾乎有些享受這樣的時光。

裴紹醒來時,所在的是自己的屋子,等郭赟發現他暈過去的時候,他渾身冰冷,額頭卻滾燙,想必那夜在湖水中泡久了,解了藥性卻又染上風寒。還真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啊。

西燕宮裏發生的事情,司馬越和王衍都收到了消息,郭赟怒氣沖沖的趕到宮裏,他們兩人正在商量拓拔氏的事情。

“回來了,裴先生還好嗎。”司馬越雲淡風輕的樣子讓郭赟有些不悅。

“西燕是你讓他去的,他原本不願意,現在他受了這樣的羞辱,王爺一點也不自責嗎?”

司馬越淡淡一笑:“你是說周太後的事嗎?”

“你……!”郭赟氣得不願再理他,覺得他太不是個東西。

王衍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九郎吉人自有天相,遇事常常能夠化險為夷,更何況有你在身邊,確實是沒什麽好擔心的。”

郭赟冷冷道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一次若不是慕容陵,我們恐怕兇多吉少,你現在還認為有驚無險嗎?”

司馬越道:“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不擔心,此次慕容陵無論如何也會保你們平安回來的,除非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留在這裏的小公主。”

郭赟沒話再說。看這兩人越發的覺得可惡。

“西燕暫時無虞了,慕容陵也好有些喘息的機會,相比起他來,我倒對那位石將軍有興趣。”司馬越盯著手裏的地圖,饒有興趣的指了指北面。

“這還真是我的失策,當年若不是叫他逃走,也就沒有今天的石勒了。”

“沒有石勒,也會有其他人,拓拔氏早晚要面對的。”司馬越倒是想的很開。

郭赟也湊了上去,她早聽說北方的拓拔氏日益強大,此之一戰,勢在必行。

“阿赟也有興趣?”

“我若不能留在戰場上,就沒有活著的理由。”她面目冷酷,說這話時斬釘截鐵,惹得王衍十分覆雜地看向她。

從前的阿赟是什麽樣子,他已經快忘了個幹凈。看到現在的她,心中有些不忍,也有些自責。他原本應該保護好她,叫她永遠是那個不谙世事的郭家女郎,可惜他沒有做到。

郭赟回到傅園時,聽說衛若蘭又病了,閔娘一直在照顧她。就連郭赟回來也抽不開身。

郭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臉色不太好的衛若蘭,將閔娘帶出去。

“不必管我,我好歹能照顧自己,只是若蘭,閔娘還是多花些心思吧,她如今身邊也沒什麽可以仰仗的人了。況且我過不了多久又要離開了。從今往後,閔娘只把她當成女郎吧。”

閔娘苦著臉:“才呆了幾天,又要離開?那個什麽西燕不是都來求和了嗎?”

郭赟嘆了口氣:“這次不是西燕了,我要去北方,大概在袞州一帶。”

閔娘垂下了手:“女郎,你要多加小心啊。若是你出了事,我可要怎麽向你父兄交待。”

郭赟苦笑。回到自己的屋子,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來,這是九郎落在馬車裏的,恰巧被她撿了來,這塊玉正是那日看他在司馬晏那裏刻的,上頭一個活靈活現的女子,仔細看來,竟然是自己的樣貌。郭赟有些惶恐,聯想到那天的《鳳求凰》,她連忙將玉收起來不敢再多想。

九郎,九郎。郭赟的心有些不受她使喚,不由自主的想起許多事情來。那年楊柳岸邊的初見,蓮葉湖上講著詩經的白衣先生。那麽久遠的記憶,此刻卻尤為清晰,清晰到他隨風飄起的衣袖,他頭上的發帶,還有他笑起來嘴角彎彎的弧度。

胸口的玉滾燙的很,郭赟情不自禁又拿出來端詳,他怎麽會刻了這樣一塊玉,既然刻了又為何貼身收著。謝姐的事情,又是怎麽回事呢。想著謝姐生病在床時他在門口等的樣子,謝姐過世後他又是怎麽悲痛,心裏忽然也難受起來。

裴紹找不見自己的玉,想來是落在了西燕,恐怕再也找不回來了。想著,找不見也就罷了,不要再存什麽念想。既然要斷,不如斷的幹凈些也好。郭赟找上門時,手裏正捏著那玉。

“你可曾落了什麽嗎?”

裴紹一驚:“什麽。”

郭赟伸出手,果然就是那塊玉了。

“這是從九郎身上掉下來的,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解釋。”

裴紹看著那玉,有些慌亂。竟然是被她撿去了。要怎麽說,才能把謊話說的像一點呢,可是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麽說謊。

“我本來想……你大概……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不是想多了。”

裴紹道:“你以為是什麽意思。”

郭赟憋了半天:“鳳求凰也是,這塊玉也是。”臉憋得通紅,終於呼了口氣,擡起頭道:“我是將你當成老師的,可是,可是忽然不想了。”

裴紹目光終於有了些波瀾,心也不能平靜了:“為何。”

“我近來總是很奇怪,看見你就覺得開心,看不見就心裏慌亂,可是忽然見了你,心裏又更亂了,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自己感受一點,九郎知道嗎?”

看著小心翼翼觀察著自己的郭赟,裴紹心裏忽然五味雜陳。

我也不知道,因為看見你我更慌亂,你終於懂了,可是我卻不能了。

“既然如此,不見就好了。”

郭赟聽他這樣說,心沈了下去。原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若說他真的鐘情過誰,那也該是謝姐。

郭赟將玉送還:“那麽,九郎的東西,就自己收著吧。只當我沒說過方才的話。”想了想又告訴他:“我過幾天就走了,恐怕又是幾年,九郎不會再見著我,就不用覺得尷尬。”

裴紹握緊手中的玉:“去哪裏。”

郭赟故作輕松的笑了笑:“北邊又有戰事,我要去打仗了。能不能回都不一定,九郎你,好生珍重。”

裴紹終於擡起眼看她,她笑的有些難看,是笑給自己看的,可是裴紹卻笑不出來。

阿赟,我負了你,又何嘗不是負了我自己。你若能回來,我便看著你過完這一生,你若不能回來,我便想著你過完這一生。

看著她慢慢走出去,裴紹緊緊把那塊玉貼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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