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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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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一片狼藉看的郭赟心裏刺痛,粗略掃了一下這批災民大約不下兩百人,不知道後面是不是還有湧向東都的。這些人原本也是有家有地的普通百姓,如今因為戰爭流離失所,被攔在城外餐風露宿,郭赟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如果她早些收手而不是對慕容陵窮追不舍,慕容陵不會在匆忙撤兵途中這麽不管不顧。慕容陵,郭赟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心裏的賬本上又添一筆。

郭赟四處查看了一番,發現墻角下坐了一名婦人,手中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包裹在破襖子裏,嘴唇已經凍得青紫,郭赟蹲在這對母子身前,撥開破襖子,發現這孩子氣息已經十分虛弱,那孩子約摸五六歲的模樣,虛弱的擡眼看了一眼郭赟,又沈沈地垂下眼皮。婦人似乎意識到什麽,仰起枯黃的臉,看見身著男裝的郭赟。張了張口:“小郎君,為何不讓我們進城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生病了,好久沒有東西吃,小郎君…….救救我的孩子吧。”周圍的幾個災民聞聲也都看向郭赟,她是從城裏出來的,卻不知道究竟是誰下令不讓災民進城。心裏十分自責。

“阿驛,這些人,皆因我好戰才落得如今的地步,我……究竟做了什麽。”

郭驛看著她道:“正是因為怕將軍內疚才不敢上報,其實,有戰亂就必然出現這個情況,並非將軍之錯,安置災民本就不是將軍分內之事。”

郭赟想這孩子若再不救助必死無疑,便從那婦人手中接過,安撫兩句,派人送到城內醫館救治。其餘人見郭赟伸手相助紛紛站起來湧向她求助,郭赟無法,帶著郭驛二人上馬疾馳進了城。守衛重新關上城門把災民攔在城外。

“是什麽人下令不準災民進城的?”

城門口的守衛答道:“是丞相下的令。”

郭赟沈思,王衍下的令,或許有他的道理,但是一味的堵住災民總歸不是解決之法。今日司馬晏拜師,想必群臣都在宮裏。若要引起他們註意,這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兩人騎馬飛奔進宮裏,拜師儀式果然正要結束。只見二人未經通報氣勢洶洶的闖進大殿,群臣嘩然。郭赟成名是砍下司馬瑋頭顱的時候,在司馬越的舉薦下封的鎮西將軍。世人皆知這位女將軍是前皇後郭婉之妹,驍勇善戰之餘又性子古怪,單槍匹馬便敢沖入敵軍之中取仇人首級。加上郭赟時常征戰在外並不常回東都,群臣對她的了解還停在力斬司馬瑋的層面上,文臣見了她都還有些瑟縮。見這位鎮西將軍闖進殿內,身後只跟了一名副將,都噤了聲。

郭赟見到司馬晏行禮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司馬晏的身旁是剛剛升為帝師的裴紹,他還像往常一樣一襲淡色衣衫,神情漠然的立在大殿之上,司馬晏的身旁。見到郭赟進來,才稍稍有些波動。

“鎮西將軍免禮。赟姨,何事如此匆忙。”司馬晏還沈浸在剛剛拜綠綺郎君為師的興奮裏。

郭赟起身,目光直投向群臣之首的王衍:“王丞相可知道城外青州災民之事。”

王衍微微笑了一下,頷首道:“我知。”

“可是丞相大人命令不許災民進城的?”

王衍還是波瀾不起的回答她:“然。”

“那又為何不想法子安置災民,一味堵塞只會釀成大禍。”

裴紹聞言神色暗了下來,他進城時所見到的景象,終於有人發現了。

王衍十分從容:“將軍可知,大役之後必有大疫。這些難民是從青州流竄而來,也是從戰場逃過來的,原因想必將軍十分清楚。如果此時貿然放他們進城,引起疫病,將軍可擔當的起?”

郭赟一時語塞。

王衍並非沒有采取措施,從流民開始聚集的時候他就已經留意,這些人一路奔波而來,水米短缺,剛開始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死在城外的路邊。王衍擔心這些屍體腐爛會引起疫病,這些日子來除了吩咐守城士兵組織難民進城,還有一件就是處理每天的屍體。而那些活著的也不敢貿然放他們進城,許多屍體已經有疫病的征兆,剩下的難民誰也無法保證是安全的。只好再多留一個心眼。

郭赟從來都知道王衍做事自有他的章法,方才在城外幹幹凈凈沒有發現一具屍體的時候郭赟就已經知道王衍的用意。抱回去的那孩子,嘴唇青紫,面色卻發白,王衍擔心的事並不是沒有道理。方才一番疾言厲色不過是做在在場的群臣看,王衍緩緩道來其中原委,要他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洛陽的這些世家大族,一向是只顧自保,貪得無厭。若從一開始就要他們各自出力,恐怕得來的不過是陽奉陰違。

身後的文武百官開始切切私語。司馬晏雖小,畢竟耳濡目染的許多,裴紹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司馬晏凝眉看向王衍:“逃竄的流民已經到了東都,想必青州更是一片狼藉,朕明日便下罪己詔。安置流民,以及青州的諸多事宜,就有勞丞相了。”

郭赟心裏想,該下罪己詔的並非司馬晏,恐怕是自己。

群臣為首的是謝韻的父親,司徒謝增:“陳郡謝氏願傾全族之力助丞相賑災事宜。”謝氏是大族,有了謝增開頭,身後的大臣紛紛附和起來。

王衍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有了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青州之事就沒有那麽難以處理了。

大殿上的事告一段落,群臣紛紛退下,回到家中準備救災之事。司馬晏下了殿,對郭赟道:“赟姨,你臂上的傷可好些了。”方才郭赟神色過於嚴厲,導致司馬晏有些害怕她,卻還是上前來關心她的傷勢。郭赟的心軟了下來,司馬晏雖然不是郭婉所出,卻是從小寄養在郭婉名下,因而可以算作嫡出,自小和司馬玨一般長大,郭赟也是他的姨母,常常帶他們玩耍。

“好的差不多了,不必擔心。阿晏,你今天做的很好。”

“我幫到赟姨了嗎?”

郭赟笑道:“是,不止幫了我,還幫了整個青州的百姓。”

裴紹靜靜的立在一側,瞧著郭赟,這個時候的她,與方才的鎮西將軍判若兩人,但是卻都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樣子了。

裴紹與郭赟一同離開,兩人並肩而行。郭赟或許在想事情,一路無言。

裴紹率先開口,“青州的事情,不是你的錯。”

郭赟回神,苦笑了一下:“或許吧,可我還是自責。”

“你臂上有傷?”

“哦,一點小傷,我習慣了。”

“阿赟。”裴紹停住腳步。郭赟回頭看向他,他的神色很溫柔,全不似方才大殿之上冷若冰霜的模樣。“什麽事,九郎?”

“無事,我送你到這裏,前面還有人在等你。”

郭赟順著他往前看,王衍站在不遠處的宮門口,像是在等她。

王衍看著她向裴紹道別,向他走來。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的語氣就像是剛才郭赟哄司馬晏的一般,郭赟笑道:“我難道是為了得你一句誇獎嗎。”想了想又說:“你是故意叫阿驛今日引我去城門口,可你又怎麽料到我立馬就能進宮來呢。”

王衍笑:“阿赟是個急性子,對於這件事又有些自責。更何況,你不來,也會有人提醒你來的。”他指的自然是郭驛。雖然跟了郭赟這許多年,可他到底還是王衍的人。

郭赟嘆了口氣:“那我便留不得他了。”

“他是聽了我的話,可你也不必如此,他對你是誠心的。今日之事,你身旁換做是任何人,我都有辦法引你過去。”

郭赟苦笑:“你又利用了我,王衍。你若有本事,便教我永遠也別知道,那我才會心甘情願。”

“你就是知道了,也還是情願的。”

郭赟微怒,看他那張笑瞇瞇的臉,又不好對他動粗。更何況,王衍這幅瘦弱的身子,恐怕經不起她發怒。

“你有事求我,直說便好,不要總是使這些伎倆來框我。我知道你智計了得,可也不該用在我身上。我是不懂你們說話留七分的作態,給你們叫傻子似的耍。”

王衍收斂了笑容,“抱歉,阿赟。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麽意思,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郭赟轉身欲走又被叫住:“郭驛可有與你說,青州的事,不是你的錯。”

郭赟今日第三次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他說出來就叫人心裏不爽:“不是我的錯,難不成是你的?”丟下這句話,也不管王衍是什麽反應,轉身就走。

王衍楞了一楞。不太明白她的怒意從何而來。她討厭被自己利用,倒是情有可原,畢竟他七年前就做過這種事,現在看來,這一利用,便耽擱了她的終生。

郭赟回到傅園,越想越覺得生氣,七年前他就利用她,現在還是這個樣子,難道她這輩子就用來給他誆騙嗎?青州的事已經讓她郁結,王衍更是叫她心中不快。怒氣沖沖的郭赟嚇了閔娘一跳,連忙問她出了什麽事。

“閔娘,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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