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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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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 第二章

傅家不在高門貴姓之列,卻是世代皇商,傳到傅爍這一代,家底已經難以計量,傳言說,傅家十三郎的財富,恐怕連國庫也比不上了。傅爍排行十三,人稱傅十三。他是傅家最年輕的家主,他掌管下的傅家,是百年來最繁盛的時候,常言道盛極必衰。傅十三為人恣意張揚,目中無人,傅家最終覆滅在他的手中。

他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又是個文雅多情的名士。洛陽名士多是高門貴族,潔身自好,品節清高的人,十三是個例外,他愛詩詞歌賦,愛清風明月,也愛歌舞,烈酒和美人。他在洛水之上建造一座空前絕後的傅園,洛河穿園而過,洛陽的名士,以能去傅園飲宴為榮。當時郭赟的父兄,就是這座園子的常客。那時的傅園,名士聚集,珠玉滿目,逐漸成為洛陽貴族的象征。

傅園靠著洛水的地方,有一座重綺樓,那是傅十三為他的寵姬宋伊而建造。宋伊從前是南陽王府的歌姬,善吹笛,善歌舞,傅十三一次去南陽王府做客見到她,便驚為天人,向南陽王討要,把她藏在傅園裏,為她建起百尺之高的重綺樓,月明星稀之夜,那位絕色的紅衣佳人便在樓頂翩翩起舞,只覺宛若見到天人。

七年前的大亂之中,洛陽名士紛紛罹難。司馬瑋覬覦傅家的財富,以結黨營私的罪名捕殺了傅十三,他又想把宋伊據為己有,那時的郭赟自身也同父兄身陷囹圄,時隔多年再問起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也沒有多少人能清楚的說明她的去向。相比起宋伊,郭赟更在意的是傅十三真正的妻子,衛若蘭。

傅十三死後,衛家想將她接回去重新許配人家,誰知這衛姓女子如此剛烈,以性命向父兄要挾未果後,竟毀了自己的容貌,以此表示自己不嫁二夫的決絕。

這些也是回到東都後才慢慢知曉,從前不知道,她對傅十三用情如此深厚。她就這樣一個人住在荒涼的傅園,傅園本已無主,要被地豪強行買賣,洛陽便有一位貴人,憐她貞潔,又孤苦無援,便買下了這座院子,卻並沒有將她驅逐出去,從此好像沒有人再過問這座院子一般,衛若蘭得以安寧度日。

傅園的墻外,兩個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在爭執,郭赟好奇的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這園子早就空了,裏面就住了一個毀了容的寡婦,進去有什麽意思?”

“你就知道裏頭空了?幾年前我跟著劉家郎君進去過,裏面房子的墻上都鑲著金子!裏面總不會什麽都沒有。更何況,就算什麽都沒有,裏頭還有個嬌滴滴的小娘子,那衛家娘子像她哥哥,皮膚滑的能掐出水來。”

兩人笑了一陣,計劃著怎麽進去。郭赟聽了一會,氣的頭頂生煙,其中一人已經爬上墻頭,郭赟一鞭子甩過去,抽的他皮開肉綻,滾下墻來。

“哎喲!是誰!”

郭赟從一旁的樹下走出來,她回了東都常年穿著男子的深衣,在軍營裏為了方便也都是這個打扮。見她穿著一般,以為是個普通少年郎,卻又忌憚她手裏的鞭子,便嚷嚷著叫她少管閑事。郭赟不與他廢話又是一頓鞭子,直抽的他在地上打滾。

“下作的東西,也敢在本將軍面前放肆。還不快滾!等著我將你押送官府嗎?”郭赟執著鞭子作勢又要抽他們。

這時傅園的門打開了,一個老人家舉著鋤頭便出來打那兩人:“又是你們!癩□□想吃天鵝肉,我打死你們這兩個混賬!”那兩個不肖之徒見那老頭提著鋤頭便嚇得一瘸一拐跑遠了。

那老頭罵罵咧咧的追了幾步,他腿腳不是很利索,回頭看見郭赟,上下打量幾眼,雖不知她來路,還是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多謝小郎君仗義。”

“老伯,你是這傅園裏的舊人嗎,你們家夫人,可還好?”

老漢聽他問起衛若蘭,立馬換了副臉色,兇狠的罵道:“我看你也是正經人家的小郎,別在這討不自在,你若再肖想我們夫人,我跟你拼了這老命!”

郭赟被罵的一楞,便解釋道:“老伯,您誤會了,我是………我是從前與衛女郎相識的,久別多年,特來探望,還請你去告訴你家夫人,只說,有位姓郭的故友前來拜訪。”

那老漢又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姓郭?這洛陽,幾時還有姓郭的,早就死絕了!”

郭赟聽了這話,不知如何作答,黯然垂下眼皮。一時也不知怎麽跟他說,那老漢卻像想起了什麽一樣,詫異的看著郭赟,小心翼翼的問道:“您莫非是……是郭家那位出嫁的女郎?”

郭赟落寞一笑。

衛若蘭戴著黑色面紗,一身灰衣,端坐在堂上,郭赟見到她時,覺得她淡的像是一團煙霧。隨意找了一處坐下,這裏從前是傅十三和洛陽名士清談所設,坐在這裏遙想當時的場景,實在難以不叫人感傷。

“竟然是郭家小妹,你變化可真大,”衛若蘭嘆了口氣。

郭赟笑了一笑:“能活下來,已是大不易。哪裏又能一成不變呢。”

衛若蘭苦笑:“如今活下來的人,談起那年的大變,誰不是心有餘悸,死的死,傷的傷,流放的死在途中,被抓的死在牢裏,若不是你已經嫁人,如何能幸免於難。可嘆你從前,多麽天真活潑呀。”

兩人沈默了一陣,郭赟問起她這園子的事。

‘究竟那位買下這園子的貴人,你知道不知道。’

衛若蘭點了點頭。郭赟追問道:“我可認得?”她還是點頭。

“當年若不是他在背後替我籌謀,只怕我如今連這樣的日子也過不得,難為他在那樣的時候,冒著被牽連的危險也要保全這座園子。”

郭赟一時想不起來會是誰,衛若蘭也沒有要告訴她的意思。只好說明來意:“若蘭,我在東都不能沒有一個容身之處,自我升了鎮西將軍,王爺就說要賞我一處宅子,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住在這裏。”

衛若蘭問她:“我若沒有記錯,你的郎君王衍如今貴為丞相,他沒有休你,你怎麽要來這裏住?”

郭赟苦笑著搖了搖頭:“夫妻之名,名存實亡,當年的婚約,本就是一場交易,現在看來可笑之極,是我阿姐為了得到當時王家的扶持,而他,是為了借我阿姐的手扳倒當時的楊丞相。我不過就是充當了一根線,牽連他們兩個人的線而已。”

郭赟緩了緩,又說道:“當年我真的以為,我可以嫁給那個東都最耀眼的男人,做她的妻子,被他呵護,被他尊重。若蘭,女人一旦嫁給一個人,就當真要與他一生牽連嗎,我不願意。你又何必為了傅十三這樣毀了自己呢。”

衛若蘭聞言伸手撫了撫自己戴著黑紗的臉,那道猙獰的疤隱隱可見。

“你當真以為,我這麽做是為了他?”她嘆了口氣:“我是為了我自己,即使我真的回到衛家,又能再過什麽樣的生活?我已經嫁過人,我還能再嫁給誰?年過七十有權有勢的老男人,或者在高門裏尋一家嫁過去做妾,再不然嫁入寒門,可我到底是寡婦了,誰會真心對我?我若一輩子不嫁,我的父兄不會同意,他們必然要把我送出去好換點什麽。不如就這樣待在傅園,除了安逸,我別無所求。”

郭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現在聽衛若蘭這樣平淡的說出來,只覺得驚心。

又想到自己,茍且偷生,跟著司馬越從軍,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她可以擺脫罪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回到東都,為自己的父兄和族人報仇。可是一個女人從軍,其中的苦楚不用想也知道。

“你一人住在這裏,無論如何不是長久之計,今日我在門外逮到兩個小混混,這樣的人,只怕這些年來沒有斷過吧。我的意思,我去找那位買了園子的貴人,向他買下來,這裏以後便是我的府邸,我還有三千兵馬在城外的邙山上,調些人來守區區的傅園不是難事。你以後還住在這裏,不用再過得那麽膽戰心驚。”

衛若蘭沈默片刻:“我並不是不願意把園子給你,按你說的,我是十分願意的,只是這園子的主人,現今也不在洛陽。”

“我既然認得,派人去說一聲就是了,你只告訴我是誰。”

“你當然認得,當年那人的名頭,比起你郎君王衍來,只怕還要響亮。江東綠綺郎君,一曲名動天下的裴氏九郎,他還做過你的老師,你認得不認得?”

郭赟當然認得,她年少時期的老師,潁川裴九。

潁川裴氏的男兒,個個都是出色的,而裴紹,無疑是最出色的那一個。他十九歲那年在銅雀臺上的一曲鳳求凰,引來鳳凰和鳴,從此名動天下。南陽王說他的琴聲能與東漢司馬相如媲美,便將當年梁王所贈綠綺琴贈與他,綠綺郎君的名頭傳遍東都。郭赟在這傅園裏遇到他時距離他成名已久,卻全然沒有傲氣,溫和的像洛水畔的夜風。

“原來是他。”提起這位不算生疏的故人,郭赟不免有些悵然。

“九郎如今遠在潁川,前些日子倒是說要回東都,倘若是真的,算算日子也就是這一兩日,你不妨再等等。何況他又做過你的老師,屆時去

拜訪也是理所應當的。”

“既是這樣,那我等他到了洛陽再去拜訪不遲。”

拜別了衛若蘭,她還是要回到王家。

離開傅園時,日已歸西,洛水邊的柳樹垂在泛著金光的水面上,郭赟想起裴紹,多年前的洛水邊,他站在那裏,驚艷了多少東都少女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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