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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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壯壯挑出柯沁話裏的關鍵語句,“我是說,我的表現。”

“當然。”柯沁道,“PM這項工作沒有技術上的難度,難在對項目節奏的把握上,要認真負責地跟進度,確保項目順利進行。從這點上來說,你的工作很到位,非常到位。”柯沁略作停頓,語氣越發溫和,“小朋友,你自己數數,都加過多少天班了?”

“多少天班啊……”楊壯壯當真數起來。

柯沁偏頭看了她一眼。

“換個算法,你有多少天沒加過班?”

楊壯壯搖頭。“沒有。”

“這就是了。”柯沁溫聲道。

凱瑞酒店距公司不遠,二十分鐘後,柯沁和楊壯壯已經在自助餐廳大堂走著。經柯沁的提醒和寬慰,楊壯壯連日來對轉正考核通過一事的不真實感終於褪去。

IFT組組員們陸續到達餐廳,在服務員的引導下,眾人來到一處長桌,程序組和設計組都已到齊,楊壯壯到的時候,範雅微正在和旁邊的人換座位,神情看起來很是興奮。

他換到了那蘭身邊。

“坐這吧。”柯沁拍了拍楊壯壯的肩膀,“先去拿吃的。”

楊壯壯將目光從那蘭身上收回,剛剛過去的一段時間,她一直在惡趣味地等待那蘭翻給範雅微的白眼,遺憾的是,她沒能等到。

後來一整頓飯,桌上氣氛都很和諧,大抵是假期臨近,又或者是餐廳的食物不錯,總之,飯局是在一派歡聲笑語中結束的。

散場時,產品組劉雨盛走到柯沁身邊,一臉神秘地問他:“還要不要搞下半場?”

柯沁擡手看表,又偏頭瞥了一眼楊壯壯。

“你去嗎?”他問。

劉雨盛也隨之將目光轉向楊壯壯,他是產品小組負責人,和楊壯壯工作的交集不多,打交道極少。

“一起去吧。”劉雨盛笑容滿面地對楊壯壯說。

這種邀請對楊壯壯來說其實很有誘惑力,像柯沁說的,項目經理需要和組內各個環節的人員保持良好的關系——然而今天實在不是一個好時機,她例假。

“不好意思,這幾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楊壯壯懇切道,“下次吧,下次一定去。”

“沒事。”柯沁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想去,正好送你回去吧。”

“不是吧你!轉性了?”劉雨盛接話道,“真不去喝兩杯?”

“真不去。”

“你可不能見色忘義啊。”劉雨盛說這話時遞了個眼神給楊壯壯。

楊壯壯瞬間低下頭,感覺十分不好意思。

“胡扯。”柯沁道,“我是這幾天加班加到快吐了,沒勁。”

恰巧這時,餐廳門口出現了另一撥人,正是程序組三個,楊壯壯聽見張聞的聲音:“……蘭蘭走回去?”

“我家離這不遠。”那蘭的聲音。

“行,我就不送你。”邵博文的聲音。

交代完,那蘭便朝餐廳左前方走了。

楊壯壯眼一轉,立刻擡起頭來。

“柯大,我走回家好了。”她對柯沁說,“吃太飽,想順路消化消化,反正我家離這不遠。”

“走……回去嗎?”柯沁皺眉道。

楊壯壯用力點了點頭,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她得趕緊跟上那蘭。思及至此,楊壯壯兩條腿情不自禁地邁開,道:“先走啦!”

她沒給柯沁再提出送她回去的機會,往後走了幾步,還聽見柯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註意安全,到家發個微信。”

“好嘞!”楊壯壯遙聲應道。

她很快追上那蘭,人行道的路燈照耀下,他的背影挺直,很好辨認。楊壯壯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打算嚇嚇他。

倒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回過頭來。

“哎媽你嚇死我了。”楊壯壯拍著胸口道。

那蘭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楊壯壯走上前和他並行。

“這裏到咱家要走多遠啊?”

“半小時。”

“半小時?”楊壯壯拔高音量,“我以為頂多十五分鐘就能到!你剛剛不是說餐廳離家不遠嗎?”

“你不是要坐柯沁的車回去嗎?”

那蘭的不答反問令楊壯壯有些意外,她楞了楞,道:“不想麻煩他,他看起來有點累。”

“哦。”

“真要走半小時?”楊壯壯仍不死心地問。“我例假,走半小時可能會死,到時候你能背我嗎?”

那蘭斜覷了她一眼,昏黃的路燈照著,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什麽意思?”楊壯壯問。

“自己領悟。”

“真要走半小時?”

“不想走就打車。”

“要打一起打,車費一起A。”

“……”

“對了,你國慶節什麽安排?還有明天中秋節。”

“睡覺。”

“沒人約你嗎?”楊壯壯道,“要沒人約你,咱們可以一起點一份中秋外賣,再把公司發的月餅吃了,無聊的話你還可以帶我打打王者——”

“不帶。”

“哇這麽絕情?!我今天才給你送了一份美麗的禮物呢!”

路口紅燈,兩人一起停了下來。

“什麽東西?”那蘭看向她問。

“進游戲你不就知道了,哪有提前破梗的,那可是我為你準備的驚喜。”楊壯壯神態誇張地沖他眨了眨眼。

那蘭回了她一道白眼。

紅燈變綠燈。

兩人一同邁步前行,楊壯壯不經意一擡頭,發現自家小區就在前面拐角處,她立刻明白了一些事。

“你不是說要半個小時嗎?”

“你步速挺快。”那蘭悠悠道。

“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楊壯壯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對女生缺乏耐心,粗暴,還老愛翻白眼,捉弄人,你這樣找不到女朋友的。”

“哦。”他對她的話無動於衷。

“你看,我平時對你是不是挺好的?”

那蘭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回看她。

楊壯壯心虛地笑了笑。

“沒事,你要覺得我對你不好,我改,我以後一定對你更好。”

那蘭伸手按電梯。

“說吧,什麽事?”顯然是洞穿了她心裏的伎倆,那蘭直言道。

楊壯壯簡單咂摸了一下說辭。

“就是吧,我現在轉正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也不大可能離職,我挺想好好表現,在春森再打拼打拼,等混出個……”

“你不打算搬了吧。”那蘭打斷她的迂回曲折。

楊壯壯“嘿嘿”幹笑了兩聲。

那蘭低頭和她對視,表情說不上來的高深莫測。

叮。

電梯到層,兩人都沒動。電梯門眼見著就要重新合上,那蘭出手按住電梯。

“你說要對我更好?”那蘭用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問。

楊壯壯猛點頭。

“更好具體指什麽?”

楊壯壯一直盯著他,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他眼睛裏一閃而過的什麽東西。“生活起居上,對你更多照顧之類?”

那蘭冷哼了一聲。

“不然你說。”

“隨你便吧。”那蘭收回按住電梯的手,轉身走出電梯。

“隨我便是什麽意思?”楊壯壯追上去。

“房產證上有你名字,”那蘭抱臂站在門邊,眼神擡了擡,示意楊壯壯開門,“你不想搬,我管不著。”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搬出去嗎?”楊壯壯一邊開門一邊偷眼打量那蘭的表情。

他倚墻而站,對她的提問恍若未聞,只垂眸盯著她開門的手,目光半明半暗的,令楊壯壯莫名感到緊張。

啪嗒一聲,大門打開,那蘭等她進門後才跟著走了進去。楊壯壯不確定他的意思,想著再追問他可能會不高興惱羞成怒趕她走,可是不問清楚,她又總覺得這件事懸而未決吊在胸口難受。

終於,趕在他進房之前,楊壯壯鼓起勇氣大聲喊住他:“那蘭!”

那蘭在房門口停下來,表情寡淡地回看她。

“你……啥意思?你要是不想我住在這裏,可以直說的。或者你要是對我有什麽意見,要求,都可以跟我提,能改的,我都會改,我是想住這兒的,但如果你不情不願的……”

“你看不出來嗎?我也很累。”

“啊?”

他沒再接話,直接開門進房間了。

楊壯壯看著他已然關上的房門,真的很想沖進去把他從裏面提溜出來,勒令他把話說清楚,最好能告訴她,今晚為什麽心情不好。

☆、二八篇

(7)

中秋節的上午,那蘭被客廳裏叮叮咚咚的聲音吵醒。十月初的春森,氣候還在夏季,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刺眼,那蘭伸手拉上窗簾,房間裏終於密不透光。

楊壯壯大約是在和人打電話,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和她同居以來,她難得假期還待在家。那蘭重新閉上眼睛,打算再補會兒眠。

“……沒有的事,你亂扯,哎你別來,我室友真的不太喜歡招待人……”楊壯壯的聲音突然靠近,人似乎就在他房門口。

那蘭掙紮片刻,起床。

打開門,楊壯壯果然在附近,那蘭的目光短暫掠過她,她正在拖地,耳朵裏別著耳機,確實在接電話,那蘭轉身走去洗手間。

刷完牙出來,客廳時鐘指向十點四十。楊壯壯在廚房煮面,身上戲著一條綠色圍裙,大約是聽到那蘭開門的聲音,她轉過身來看向他。

“我煮了面,一起吃。”她笑著說。

那蘭朝廚房走去。煮鍋裏的水剛好沸騰,見楊壯壯先撕開調料包倒進水裏,那蘭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你會煮泡面嗎?”

“說的什麽話,我這不是正在煮嗎?”楊壯壯一臉輕松地說,“待會兒我再打兩個雞蛋怎麽樣?”

那蘭在料理臺上找到面餅,直接略過楊壯壯,丟進了鍋裏。

“不用你幫忙的!”楊壯壯猛地轉過頭來看他,這時那蘭才意識到,他們站得很近,近得完全沒有社交距離。“我昨晚不是說過了嗎,我得對你更好,從各種生活起居上,大事小事上……”

楊壯壯還在嘰嘰咕咕說著什麽,那蘭沒有再聽,他離開廚房,走到客廳,打算好好理理心中的困惑,關於昨晚為什麽要情緒失控,以及為什麽要做一整夜亂七八糟的夢。

他照常在沙發上坐下,往後靠——

沙發靠背突然一軟,那蘭沒防備,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

那蘭受驚低呼了一聲。

“怎麽了怎麽了?!”聞聲而來的楊壯壯趕到客廳。

那蘭從沙發上爬了起來,茫然地往後看了一眼後,他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麽會倒下。

實在是太遜了。那蘭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該不會是被沙發床嚇著了吧?”楊壯壯不知死活地問。“其實我早上打掃衛生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是張沙發床,我簡單清理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裝回去。”

那蘭沒搭話,起身把沙發床扶起來,找到靠背的支架,打算把它恢覆到沙發形態。

楊壯壯還在一旁站著。

“昨天我就想問了。”她說,“你心情不好嗎?”

那蘭動作一停,想擡頭看她,又覺得不合適,於是繼續擰支架。

“沒有。”

“那為什麽……我是覺得你有點不太對。”

“哪裏不太對?”

“昨晚到今天,都很……怎麽說呢,很見外,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或者讓你不高興了——你要不想回答可以不說。”

啪嗒一聲,那蘭裝好沙發床,他拍了拍手起身,終於看了她一眼。她此時比平時有求於他的樣子更誇張,那蘭移開視線,心情不受控制地變得更糟了。

“沒有。”他直接道,“你說你想住這裏我沒意見,但你沒權利要求我怎麽對你。”

“我……我沒要求你怎麽對我,就是,咱們不能像之前那樣嗎?像好夥伴,好朋友,好兄弟那樣?”

那蘭本想回房,被她這麽一說,不覺停了下來。

“楊壯壯,”他盯著她,“你說我們是好朋友、好兄弟,我同意了嗎?”

“你也沒反對啊。”

“我現在反對了。”

“為什麽?你不要這麽情緒化,你之前不這樣啊。”

“住三個月和無限期住下去不一樣。”那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幾乎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他快把握不好和她相處的邊界了。

“沒什麽不一樣,頂多以前你辛苦一點,以後我辛苦就行了。我昨晚也仔細想了想,咱們住一起這三個月以來,確實你照顧我更多,為了補償你,我決定請你吃一頓好的,你要出去吃還是在家吃?”

她根本不懂他在想什麽,她也根本沒有他正在經歷的困擾。這是那蘭聽完她說話後得出的結論。

“隨你便。”那蘭決定不再和她討論這件事,或許他可以想到更好的辦法應對這些,或是可能會失控的自己。

☆、二九篇

晚上,楊壯壯果然點了一份外賣——不過,這份外賣豪華得不像外賣。那蘭一眼望過去,桌上總共有六菜一湯,還有一瓶紅酒。

“怎麽樣?看起來不錯吧?”楊壯壯一邊開紅酒一邊自豪地說。

那蘭一整個白天就只吃了一碗面,餐桌上的菜是川菜,花椒混合著食物的味道簡直攝人心魄。

“快坐。”楊壯壯動作熟稔地給那蘭倒了一杯酒。

那蘭配合地坐了下來。

“這頓飯呢,有兩個目的,但主要都是為了感謝你。”楊壯壯握著自己的杯子,自顧碰了碰旁邊她給那蘭倒的酒杯,“第一杯,先謝謝你這三個月以來的照顧,我知道,很多沒有必要幫我做的事你都默默幫我做了,雖然……”

那蘭沒等她說完,直接拿起杯子幹了。“別惡心。”他簡略道。

“好吧,我也幹了。”楊壯壯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又重新給自己和那蘭又倒了一杯,“第二杯,祝賀我轉正。”

那蘭和她碰杯,仰頭喝下。

“第三杯,希望我們能成為中國好室友。”楊壯壯繼續給他倒酒。

那蘭沒等她碰杯,自己先一口幹了。他不喜歡喝酒,可是今晚他想喝。

楊壯壯點的外賣是跑腿代購,一家非常有名的川菜店,即使經過路途顛簸,菜的味道依然很好。總之,那蘭進入社會後第一頓中秋晚餐吃得很滿意。順便,一瓶紅酒也見了底,楊壯壯一臉早有準備的樣子,起身去了廚房。

“我是真沒想到你這麽能喝。”她說,“我還有啤酒,你喝嗎?”

“喝。”那蘭被水煮牛肉辣得不行,急需飲品解辣。

楊壯壯搬來一打罐裝啤酒。

“心裏不痛快啊?”楊壯壯一邊開啤酒一邊朝他眨了眨眼。

那蘭酒量還好,就是酒勁上得很快,為緩解頭暈癥狀,他不得不把手肘支在桌上撐住自己的腦袋——這個動作在家裏的飯桌上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之前找你喝酒都跟要了你命似的。”楊壯壯還在碎碎念著,“就沒見過你這麽老氣橫秋的小屁孩。”

那蘭擡眸看向她。

“我比你大吧?”他問。

“年紀比我大而已。”楊壯壯大口喝著啤酒,“我的經歷比你多,所以比你成熟。”

“是嗎?”那蘭諷道,眼前是一瓶啤酒,他想喝,又不想喝。

“嗯,我比較早熟。”

“我沒看出來。”

“你怎麽會看得出來,你不是一直活在自己世界不管別人死活的那種人嗎。”

“你再說一遍剛剛感謝我的那套詞。”那蘭仍然盯著那瓶酒,“那套惡心的詞。”

“我不是說你生活上不管別人死活,”楊壯壯很快明白過來他的意指,“我說的是精神上,心理上,你好像特別怕麻煩。”

她說得對。那蘭心道。承認這一點的同時,他的心底隱約有些不甘心,和委屈。

“初中的時候,我看過一部韓劇,叫《對不起我愛你》,裏面的男主角是個大叔……”

“蘇志燮。”

“哇你也看過這部劇?”楊壯壯驚呼道。

“沒。”

“那你怎麽知道蘇志燮?”

那蘭沒接話,他頭很暈,以至於他放棄用手支撐頭部,轉而趴在桌上,盯著那瓶啤酒。《對不起我愛你》當年很火,他記得那時候有個喜歡他的女生,每天都拿著海報和貼紙對他介紹,不厭其煩,不計其數,想不知道都難。

“反正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喜歡大叔,到現在沒變過。”

“哦。”那蘭終於下定決心喝掉眼前的啤酒,他感覺自己有一點難過。

“我高中的時候和同齡男生玩得比較多,他們都和你一樣,特別幼稚。”

“你了解我嗎?”那蘭趴在桌上看她,他其實挺想直起身問她,可是酒勁上湧,他暫時對抗不了,只能慢慢等它過去。

楊壯壯低頭看他,眼神像看路邊遇到的寵物狗。那蘭回了她一道白眼,發自內心的覺得和她討論自己是不是幼稚很無聊。

“唔,我也不敢說自己很了解你,但起碼知道個五六分吧。”楊壯壯喝過一口酒,接著說,“你出身好,家教好,成績好,人品好,就是傳說中的優等生,沒什麽不好的。”

那蘭知道她有下文,於是靜靜地等著。

“唯一不好的,大概過得就是太一帆風順了吧,你這樣的人,對自己的認知肯定特別篤定,很難被外界改變,畢竟一直都很成功。”

她從沒和他聊過這麽深的話題。大部分時候,她是有求於他,才會低聲下氣極盡諂媚地和他說話。那蘭有時候想,如果他對她沒有利用價值,她是不是根本不會……

不能再想了。

“餵我這樣說會不會得罪你啊?”楊壯壯小心翼翼地問。

那蘭終於坐直身體看她。

“說都說了,還擔心這個有用嗎?”他說。

楊壯壯吐了吐舌頭。

“我感覺你挺想聽我分析你的,就……反正我是酒後吐真言!”她說,“怎麽樣,我說得對嗎,有什麽是你需要糾正的嗎?”

那蘭看著她,良久良久。

“你說得對。”他說,“所以你喜歡柯沁,對嗎?”

楊壯壯被他的提問驚住,隔了好半晌,她才恢覆正常表情。

“對。”楊壯壯神情坦然地說,“我喜歡柯大,他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

那蘭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事實上,他開始後悔自己剛剛提的問題。

“他總是很認真,很耐心地聽別人說話,我總覺得,他是個有故事的男人。誒你不覺得嗎?”

“我困了。”那蘭起身道。

“啊?這就困了?我們不是才開始聊天嗎?”

“對不起,我酒量不好。”雖然這麽說著,那蘭離開之前還是喝光了易拉罐裏的最後一口啤酒。

他想,他得趕快回到安全區,有她在的地方,太危險了。

臨進房門前,那蘭想起一事,遂駐足對餐廳那邊的楊壯壯道:“恭喜你轉正,還有,中秋快樂。”

他不確定楊壯壯是不是楞了楞,總之隔了小片刻,她才回應他:“也恭喜你轉正,中秋快樂。”

☆、三十篇

(8)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塵埃落定的關系,楊壯壯的國慶節過得格外放松,往常她一有假期就會沒命地看各類職場相關的書籍,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她都一並囫圇地看著,仿佛這麽做,能給她一些在職場打拼的底氣。

她給那蘭送了一套新上架的皮膚,原本想靠著這點小恩小惠拉那蘭陪自己打幾天王者榮耀。怎奈那蘭同學並不配合,國慶假期的後幾天,他都出門見朋友去了,活動異常豐富。

直到開工前一天,楊壯壯把他煩得不行,他才終於在洗完澡後,屈尊拿了手機陪她打游戲。

“打一局。”那蘭強調。

“一局就一局,我想試試被大神帶飛的感覺。”

“你打排位了?”他看著游戲界面道。

“嗯。”楊壯壯點了點頭,“這幾天沒事幹,就試了下排位,我現在玩甄姬可以玩得很溜了。”

那蘭沒接茬。

“你可以用大號嗎?用貂蟬,用我新給你買的那套皮膚。”楊壯壯滿臉期待道,“我在網上看了人家出的教程,那套皮膚是蕩秋千,跳來跳去特別好看。”

“別想了。”那蘭十分幹脆地拒絕了她。

楊壯壯光速思考了一下策略,關於如何搞定他。

“蘭哥……”她喊他的時候特地拖長了尾音。

那蘭端坐著的身體抖了抖。“惡心。”

“你要是不用貂蟬陪人家打,人家就一直這麽喊你,蘭……哥……哥……”

那蘭起身要走。

楊壯壯眼疾手快制止了他。

“你就讓我如願以償一次嘛!”她眼巴巴地看著他,“不要總這麽任性啊,我每次都得哄你,很疲憊的。”

那蘭頓了頓,隨後掰開她的手,重新坐下來,低頭操作手機。

“用大號匹配容易匹配到高等級,你打不過。”他淡淡地說。

“不怕,這不還有你嗎?”

兩人開始了一局匹配。如那蘭所說,他大號的等級給他們匹配的對手都非常厲害,開局十分鐘,楊壯壯死了十次,敵人已經推到他們的高地塔。

“咱們還能贏嗎?”在死了十一次後,等待覆活的時間裏,楊壯壯納悶地問。

“能。”

那蘭還在埋首操作手機,楊壯壯眼看他手指靈活又專註的樣子,心裏不自覺地柔軟下來,大抵是因為他平常太愛和她唱反調,襯托得此時的他分外乖巧。如果不是手上還在打游戲,楊壯壯真的忍不住想伸手拍拍他的頭。

這局游戲打了二十七分鐘,最終在那蘭把對方團滅的情況下,帶著他們隊伍裏的射手推掉了敵方水晶。

楊壯壯放下手機,手心全是汗。

“緊張死我了。”

“心理素質太差。”那蘭評價道。“我喜歡打逆風局。”

“為啥?”

“順風局靠運氣,逆風局靠心態。”

“你這是在變相誇自己心態好吧?”

那蘭低頭操作游戲界面,沒有接話。

“我發現你打游戲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

“什麽?”他擡頭看她。

“你打游戲的人格是進攻型,平時,是保守型。”

那蘭眼睛裏滑過小片刻的迷惑,隨後他點了點頭。

“是吧。”他重新低頭看手機。

“我和你相反,我打游戲特別保守,很怕死。”

“技術差都這樣。”

“Nonono,你的看法太淺顯了。”楊壯壯搖著食指道,“游戲,也是能反應一個人的內心世界的。”

那蘭又擡起頭看她,眼神中帶著些許不認同。他的不認同激起了楊壯壯的分享欲。

“我前幾天看了一部心理學方面的書,書上說,電子游戲裏的人格是一道壓抑型人格,比較趨近真實自我。”

“什麽書?”

“忘了。”

“你在胡扯。”

“哎別不信啊,通過我的觀察,你內心一定是個非常狂熱的少年,有一顆火熱的心。”

那蘭面無表情地擡起手臂給她看。

“我起雞皮疙瘩了。”

“你能不能尊重下知識,尊重下科學!”

“少看胡說八道的書。”那蘭拿起手機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去睡覺了,拜拜。”

“餵你怎麽總不把天聊完就走啊?”

“不想聽歪理邪說。”

“那你說,你說點科學道理,我當聽眾。”楊壯壯道,“讓我們一起來進行友好會談,傾聽彼此的心,好嗎?”

那蘭頓住。

楊壯壯趁熱打鐵道:“以後咱們要長期相處,不多深入了解一下,怎麽做彼此生活中的天使呢?”

一段沈默過後。

“你高中留短發,是為了不想被孤立嗎?”那蘭突然問。

楊壯壯的臉色瞬間變了。當時她腦中飛快閃過兩個念頭:一是爸爸果然出賣了她;二是不得了,埋藏已久的不堪被他發現了。

“為什麽這麽問?”楊壯壯短暫整理了情緒反問道。

“好奇。”那蘭轉身看向她,“你在公司故意不打扮,把自己弄得很隨便,也是這個原因吧?”

楊壯壯不知道該回應什麽,就低著頭,“嘿嘿”幹笑了兩聲。她感覺得到自上而下的,來自那蘭探究的目光,即使她看不見,也依然能感受到目光裏的壓力。

“我猜對了。”那蘭輕聲說。

“怎麽……怎麽你不聊則已,一聊就聊這麽重的話題啊。”楊壯壯擡頭看向他,她感覺自己的語氣有點抖,聽起來像是懇求他不要再聊。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真誠,讓楊壯壯沒法介意他的直接。她站起身,強自笑了笑。

“沒事,以前感覺很艱難,現在都過去了。”

那蘭又用那種鉆研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仿佛她是一道數學難題。

“哎你別這樣看我啊,搞得我好像很慘一樣。”楊壯壯笑著說。

高中那段經歷於她而言很沈重,那時候她剛剛進入青春期,還帶著些少女的虛榮心和自尊心,最開始,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排擠,因為爸爸突然變得很有錢,加上她發育得不錯,而她自己也並不懂得如何處理女生間微妙的關系,慢慢地,她收到的情書和表白變多,朋友卻越變越少了。真正意識到自己被孤立是高二分班排座位,全班沒有一個女生願意和她坐,整個高二和高三,她都是一個人坐在後排。她不是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為了減少身上被賦予的“攻擊性”,她把自己變成假小子,和男生們稱兄道弟,漸漸養成現在的性格。她倒沒有刻意在職場也維持之前的形象,還是經那蘭的提醒,她才陡然意識到自己在大學時期好不容易找回的女人味又被職場氛圍抽幹了,她似乎已經對這種情況養成慣性反應——

“也許你只是習慣了。”幾乎就在楊壯壯想明白自己潛意識所想的同時,眼前那蘭道。

她的心情在當下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外的感動。

“是吧。”她訥道。

“以後不要這麽為難自己。”他的聲音很低很輕,能貼心。

楊壯壯終於確定,心底那面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過往,被他的話奇異地撫慰了。她回視他的目光,在他的眼睛裏看到從未見過的情緒,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麽,她只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緊緊地收縮了一下,兩下,三下……陣痛一樣。

“你坐。”她用那副凝重的表情說。

那蘭不明所以。

“哎你先坐下。”她堅持道。

那蘭依言坐下。

楊壯壯卻沒有坐,她悄聲走到沙發背後,在他坐下的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伸向他的頭頂,他剛洗過澡,頭發蓬松而又幹燥,楊壯壯如願做了一直以來想做的事——她揉了揉他的腦袋。

“今天怎麽這麽乖啊你。”

按楊壯壯選的站位,本來打算搓完就跑的,沒想到那蘭準確而快速地抓住她的手,繼而起身。

“你有毛病。”他瞪著她說。

“哇又臉紅?你臉皮要不要這麽薄啊。”她大聲說,“哎呀你先放開我呀。”

似是才發現自己還抓著她,那蘭聞言放開她的手。

這回輪到楊壯壯一溜煙跑回自己房間門口。

“我是覺得我們剛才的氛圍太奇怪了,緩和一下而已。”她扒著墻邊對他說,“今天的事我記下了,謝謝你。”

那蘭側身看著她,臉上又無辜又茫然。

“晚安。”她沖他招了招手。

☆、三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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