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我不敢指責他,只能說:“他還有救嗎?”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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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瞧他臉色,琢磨出一些不對勁,只好趕緊扯開話題:“算了算了,不臟師父的手了,可那救了我的凡人,總該好好表揚一番吧?你讓他之後的十世……不,二十世內,都……唔,話本子上怎麽說的……文什麽星附身,當大元狀!”

“文曲星,大狀元。”寒崚耐心糾正,卻沒有說他同不同意。

當時我的雖不敢再多言,但心裏十分惆悵。

這師父,惡人不肯替我懲罰,恩人不肯替我報恩,壞的很。

如今,我卻想起那一夜,花燈節,知縣府,我與他隔了七尺八寸遠,中間是個倒在地上七尺六寸高的張良。

彼時我想送張良去死,寒崚阻止了我,我叉腰冷笑,說的是——

“他能有這麽好的命數,別是救了什麽厲害神仙的小老婆吧?”

後來我修為漸長,眼看就到了要化人形的時候,寒崚又外出了一趟,我一直纏著他問我應該長什麽樣子,於是寒崚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副畫像。

那畫像展開,上邊是柳若的臉,落款正是宴安,應是曾經宴安為柳若畫的像,也不知寒崚是怎麽找來的。

我懵懵懂懂地問:“這便是漂亮,對嗎?師父喜歡這樣的嗎?”

寒崚仍道:“外表無關緊要,但你既然為此糾結,不妨就長這樣。”

寒崚大約也是想著我將來見到宴安,最好還是長得一樣,免得還要想辦法自證身份。

而我也從善如流,化為人形時,變成了柳若的模樣,之後便是我曾看過的記憶,我跟著寒崚降妖除魔,自認與他親密非常,又惱他對我毫無男女之情,整日想辦法粘著寒崚,有時甚至還會化作一株草,立在寒崚的頭頂,不知道的妖怪還以為是寒崚神尊為人太過呆板無聊,以至於頭上長草了。

大約他後來也無法忍耐,便要我單獨去人間漲見識,我轉了一圈回來,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紅戴綠,環佩琳瑯,在昆侖山純凈無暇的冰天雪地中,猶如一場雪崩。

而那時我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師父,我這樣美不美啊?”

寒崚的回答是閉上眼睛繼續打坐。

我尚不放棄,變出一把琵琶,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地邊彈邊唱:“緊打鼓來慢敲鑼,停鑼住鼓聽唱歌,諸般閑言也唱歌,聽我唱過十八摸。手摸師父面邊絲,霜雪飛了半天邊,手摸師父腦前邊……”

一邊說,一邊還真想伸手去摸寒崚。

寒崚將我的手打掉:“你從何處學來這些東西?”

我道:“軟玉樓。頭牌喚作什麽綾盈,生的好漂亮,身段也軟,唱歌也好聽,我花了大價錢,當了她的恩客。”

綾盈?

我內心疑惑,而幻境中的寒崚無言地望著我,搖了搖頭。

過去的我捧著臉道:“我看那裏頭不管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都為她癡狂,便請她教我如何讓男人動心。”

寒崚不語。

我看著他:“我跟她說,我喜歡的人,高高在上,不茍言笑,她卻說男人越這樣,心裏頭……想的就越多。”

果然他連眉毛都不動一下:“我讓你去人間,不是學習這些不知所謂的東西。”

我的語氣聽起來很有點不服氣:“怎麽不知所謂啦!我才活了幾百年,尚且懂了情愛,你活了這麽這麽久卻不曾動過心,該多無趣。”

寒崚道:“我每日,很忙。”

若朦:“呃。”

寒崚三言兩語,便教我無話可說,這位師父,十分擅長羞辱我。

只是寒崚大約也料不到,在人間歷練過的我膽子肥了一圈:“她告訴我,對付你這樣的,就得直接行動。”

下一刻,我的嘴已貼住寒崚的嘴唇。

而寒崚連分毫猶豫也沒有,直接將我給推開,甚至仍能面不改色:“胡鬧。”

天曉得吻一個神尊需要多大的勇氣,時至今日我也為自己臉紅,而這驚天之舉,在寒崚看來,也不過是胡鬧罷了。

我退後一點,輕聲道:“原來真的沒用。”

又不甘心地說:“她竟是騙我的。虧我還替她算過,她前世勾搭鄰居,殺了夫家上下三十口人,故而要當三十世的□□償還,世世有難。我給她定了契咒,她每一世都會叫這個名字。”

寒崚道:“為何?”

“我想將來借著這名字再去尋她,替她從這紅塵中解脫出來。”

“天理循環,不可擅改。”

“我曉得,好端端的我幫她做什麽。我那契咒定的是,若是她教我的這招能讓你能有哪怕絲毫心動,我才要去救她一回。現在好啦,你一點兒都不心動,這契咒也不曾生效,她再不會叫綾盈這名兒,我也再不會遇見她。”

☆、白幽

親吻寒崚受挫, 我似乎頗受打擊, 那之後老實了好長一段日子,直到某日照例外出, 我懶懶散散,躲在昆侖山小屋中冬眠,睡至一半, 門被人推開,一人緩緩踏入, 卻是天律。

他仍是一襲綠衣,十分不見外地在小屋裏繞了一圈,見我迷蒙地睜眼, 挑眉道:“老樹開花,冰雪逢春啊,寒崚什麽時候竟藏了個小散仙在這兒給他暖床?”

這話說的十分不檢點, 我聽著卻有點開心, 開心過後又道:“你是何人?”

天律倒也不隱瞞,道:“吾乃天律神尊。”

我道:“你也是神尊?那你一定是師父的朋友。”

天律更加意外, 隨即笑起來:“寒崚是你師父?”

我自己心裏頭虛的很,畢竟寒崚從來沒喊過我徒弟, 只能忙不疊點頭:“是, 他是我師父!”

天律道:“寒崚不愛收徒, 前頭那個他都教的不情不願,怎麽會同意收你?我觀你資質,實在普通。”

“餵!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啊!”我憤然爬起來, “你好歹也是個神尊,怎麽如此膚淺!我雖資質一般,但勝在冰雪可愛,是師父的小棉襖,你懂什麽!”

天律笑的更開心了:“你是在誇自己冰雪可愛,體貼動人嗎?”

我厚著臉皮點了點頭,天律撫掌大笑三聲,道:“這麽有趣的徒弟,寒崚怎的從不帶上天界讓我們看看。”

這話挑起我心中一根弦,我道:“師父常去天界嗎?我也能去天界嗎?”

“當然,你是個小散仙,上天界沒什麽不妥,何況你還是寒崚的徒弟。”天律摸著下巴道,“寒崚這個人喜靜,偶爾才來,但他這樣孤零零放你一人在這兒,實在可憐。”

此話我十分認同,從前,我以為自己只有老老實實待在昆侖等寒崚回來,或者跟寒崚一同去除妖這兩種選擇,聞言才想到自己分明還有第三個選擇,我抓著天律問了一通,曉得天界上神仙繁多,若我去了,興許還可以交幾個朋友。

天律熱情地邀我直接同他去天界,我猶豫又猶豫,還是搖頭:“我等師父回來,跟師父說一說,再讓他帶著我去。”

天律挑眉:“真是個好徒弟,黏人,性子也可愛,難怪寒崚要收你為徒。”

寒崚從不誇我,可天律卻句句誇我好,我不由得有些飄飄然,天律又丟來腰間的一枚碧綠玉佩,道:“這玉佩我估摸著也有了靈,不知何時會修成人形,放在你這兒養著。”

我摸著那玉佩,茫然不解:“為何要放在我這裏?”

“它跟著我,也不知會養出什麽性子,跟著你好些。”天律微微一笑,“活潑的小姑娘,乃是天界最缺少的東西。”

我拿過碧綠的玉佩,好奇道:“她叫什麽?”

“沒有名字,你可以替她取一個。”

“不如叫黃泉?”

天律一頓,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叫碧落吧。”

天律甩下這句話和一個玉佩便走了,我摸著那玉佩,發現它確實靈氣沛然,很有些驚訝,因為我只知生靈可以修煉,不知這玉佩竟也可以,可見神尊周圍的東西,個個不凡。

寒崚並未很快回來,整個昆侖山,我便與那玉佩待在一起,它不會說話,但似乎能聽懂我說的話,若是心情好了,便瑩瑩地發著綠光,心情差了,便黯淡下去。

譬如我問它,你覺得這裏好玩嗎?它絲毫不理我,我問它,你想回到天律身邊去嗎?它立刻發起光來,訴求很是強烈。

我道:“哦,看來你很想見天律神尊,可惜我也不知道怎麽找他,他還不知道會不會再來呢。”

那玉佩又迅速滅了光,十分可憐似的。

雖然許多時候我都是在自言自語,但在寒崚身邊千年的我,最擅長的就是自言自語,何況好歹這玉佩還能發光,而寒崚大部分時候都不會給我任何回應。

我同這玉佩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中途還帶它去了一趟人界玩兒,在客棧上,說書先生一張嘴,這原本黯然無光的玉佩忽然亮了起來,為防止凡人發現,我趕緊將它給包住,小聲問她,你喜歡聽話本子?

玉佩狠狠閃了閃,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喜歡。

我與玉佩在人間鬥雞走狗,游手好閑,那玉佩聽多了奇聞異事,也慫恿我做這做那,偶爾變作男子模樣,去替東巷豆腐西施懲罰那些想輕薄她的男子,偶爾踏雪飛鴻潛入傳說中的皇宮,看一看國色天香的諸位美人,又或是跑去青樓楚館——當然,避開了騙我的綾盈。

我經歷種種,對玉佩說:“還是豆腐西施比較好,誰也不用嫁,大家都喜歡她,但沒人能的得到她。”

玉佩閃了閃,也不曉得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我說:“還是人間好玩,當人比當神仙快活多啦。”

這回玉佩閃了好幾次,應該是同意我的說法。

於是我帶著玉佩,又在人間消磨了一段時日,自覺和它頗有感情,不料回到昆侖沒幾日,寒崚回來後,見了那玉佩,淡淡地說了句:“將這玉佩給我,我拿還給天律去。”

這不爭氣的玉佩竟當著我的面閃成了星星,就差臨時變出一張嘴大喊我願意了。

我十分憋氣,道:“我去還吧,剛好天律神尊說了,你應該帶我去天界玩玩的。”

寒崚道:“你沒有去天界的必要。”

我楞了楞:“為什麽?我,我雖然現在只是個小散仙,到底也是仙啊。”

寒崚不語,我有些委屈:“師父是不是怕我修為低,給你丟人了?”

寒崚搖頭,從我手中拿過那碧玉,碧玉的繩子戀戀不舍地在我手臂上環繞一圈,似是在安慰我,片刻後,那繩子松開,碧玉隨著寒崚一道上了天界。

天律的那番話點醒了我,我走到屋外,看著寒崚消失,雪地上連個腳印也沒有出現,從前我覺得寒崚離開,我等著,是天經地義之事,只有偶爾碰上寒崚處理一些小精怪,我才能跟著,其他時候他去哪裏了,去做什麽,我一無所知。

想通這件事使我心緒難平,極為悲傷,寒崚送走那碧玉後再回來,我焉了好幾天,寒崚也絲毫沒有要安慰我的意思,且待了沒幾天又要走。

我是個草的時候,寒崚留在昆侖的時間還多一些,我變成人形後,他反倒是離多回少,我可憐兮兮地拉住寒崚的袖子,道:“師父,你去哪裏?要不然帶我一起去呢?”

寒崚道:“你留在昆侖。”

我不幹了,幾乎是撒潑打滾地說:“我一個人在此太無聊了!碧玉也被你送走了。”

寒崚思考片刻,摘下一個白色玉佩給我:“喏。”

這玉佩僅僅是玉佩而已,根本不像那碧玉還能閃啊閃的給我回應,我捏著玉佩,傻乎乎地看著寒崚又一次跑了。

這兩回的事情給我留下了很深的陰影,直到寒崚再回來,我以潑婦之姿,要求寒崚一定帶我走,寒崚思索片刻,竟道:“還有個法子。”

我不明所以,卻見寒崚以雪塑了個人形,那人形雪身姿與他幾乎一模一樣,寒崚道:“我留個□□陪你,你將他當做我便是。”

我好奇道:“他叫什麽?”

“薄山。”

“能做什麽?”

“能陪你。”

“性格如何?”

“如我。”

“長相如何?”

“也如我。”

眼見著寒崚便要給他一張臉,我按住寒崚的手,道:“師父,能不能讓他長的像我啊!”

寒崚一頓:“為何?”

“不為何,師父你看,他身形像你,臉卻像我,這樣,如果我在的時候,就讓他帶個面具,像是師父你陪著我。但若我不在,你就讓他摘了面具,就像是我在陪你一般。”

彼時我並沒想過,一個頂著寒崚聲音、性格、身形的男子長的像我該是多麽可怕的事情,但寒崚還是照做了。

但寒崚不知道,我真正想的是,聽說人界成親後都會生娃娃,我與寒崚絕不可能生娃娃,我也不知道該怎麽生,但這薄山完全可以當做我和寒崚的兒子嘛!人說兒子長得像媽,無論是誰,只要看到薄山,必然就曉得他父親是寒崚,母親是在下了。

之後薄山果然負責陪我,我看著他的臉,怎麽都覺得別扭,便自己做了個白色的面具給他帶著,薄山性格像極了寒崚,甚至比寒崚還冷淡一些,對我愛答不理的,我問過寒崚為何,寒崚道:“許是不滿意你的臉。”

我自討了個沒趣,悻悻然摸著鼻子走開了。

薄山這個化身,當的十分憋屈,寒崚在外偶爾受傷,便直接轉到薄山身上,雖寒崚仍要承受同樣的痛苦,但薄山在昆侖,周圍靈氣沛然,自然更好養傷。

好幾次我與薄山相顧無言時,薄山便會忽然添一道傷痕,他也沒什麽反應,我卻曉得是師父受傷了,心急不已地為他療傷——當然,以我的修為,不過杯水車薪。

天律之後,來到昆侖的第二個客人是個白衣仙子,她生的很漂亮,氣質素雅,彼時我因薄山的到來,安分了好一陣子,心裏頭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也淡了很多。

但白衣仙子一來,我便莫名有些不快,她看見我,也微微一楞:“天律神尊說的竟是真的。”

我毫不客氣:“你是誰?!”

她微微一笑:“我是白幽上神。”

上神!

我氣勢一下便弱了:“哦……你找誰?我師父嗎?”

白幽道:“寒崚怎會收你為徒?”

這話很有點瞧不起我的意思,我惱怒道:“自然是因為我機靈可愛討人喜歡!你和師父又是什麽關系?”

白幽捂嘴笑了笑,道:“我是神尊的朋友,從前,神尊偶爾會去我那兒歇息……這位又是誰?”

白幽不解地看向我身邊宛如一尊雕像的薄山。

薄山此時雖在這兒,但一直沒動過,應該是寒崚那邊有什麽事,暫時收回了放在薄山身上的一縷神識。

我道:“他是誰不重要!你剛才說什麽?!師父你去哪兒歇息?!歇什麽!幾次!”

白幽很驚訝地說:“這些事情,為何要同你交代?你只是他的徒弟罷了……等等。”

白幽走上前,盯著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道:“我就說你怎麽看著眼熟,你與那凡女,長的一模一樣。”

☆、如此甚好

我道:“什麽凡女?那個癡情種魔尊喜歡的凡女?怎麽可能?”

白幽道:“在這裏說不清, 你要不要同我去天界一趟?”

我道:“我不去, 誰知道你要對我做什麽。”

白幽好笑道:“你怕我害你?可你只是個小散仙,我若真要害你, 何必騙你?何況你是寒崚的徒弟——雖不知道,他收你為徒究竟是為何——但那也是徒弟,你是他的徒弟, 我對你自然也會好好的。”

這一副師娘的語氣讓我幾乎要氣昏過去,我勉強忍住怒意, 道:“誰要你對我好啊!我不去天界!”

白幽輕輕嘆了口氣:“好吧,你不去也好,你這樣一無所知地過完一生, 或許也不算太差。”

這句話讓我改變心意,跟著白幽上了天界。

天界與我想象中一樣,過了南天門, 四周雲霧裊繞, 金碧輝煌,但我一點兒也不興奮, 反倒覺得昆侖那冷冷清清的模樣,遠勝天界數百倍。

只是天界之上, 白幽大搖大擺地領著我走過, 許多神仙和小仙娥見了我, 都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有兩個小仙娥以為我法力低,聽不到她們說話, 小聲議論著:“那不是宴……那不是,那個人的戀人,那個凡女麽?”

“她不是灰飛煙滅了麽?”

我總覺得心裏不安,對白幽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少賣關子!”

白幽道:“稍安勿躁。”

她領著我,繞了又繞,做賊似地從一個小偏門裏,走入一棟氣勢恢宏的宮殿,又開了個機關,走入宮殿下方的暗室。

我站在地上,看著底下的暗室,總覺得走進去就是萬丈深淵了。

白幽率先走了進去:“真相就在眼前了。天下那麽多若萍草,神尊為何只選你,給你取的名字裏,為何帶個若字,你又為何長成這樣,那凡女又是誰,你不想知道,只管轉身走就是了。”

我到底是走進了暗室。

這暗室竟是個小書房,桌椅背後的墻上,掛著一幅畫。

也不曉得是多少年前的畫了,保管到此時此刻,依然栩栩如生,畫上女子托腮淺笑,長的與我一模一樣。

這幅畫我見過的。

在我曾為了化作人形後,應該長什麽樣子而苦惱的時候,寒崚給我看過一眼,但我當時根本不識字,看到了畫中人,便理所當然地以為那是寒崚喜歡的長相,義無反顧地變成了她的模樣。

我呆呆地走近兩步,仔細去看,才發現落款是個叫宴安的人。

白幽輕聲跟我說了宴安與其戀人柳若的故事,她說,那宴安如今已是魔界的魔尊,十分難對付,天帝都被他傷過。

又說,宴安與寒崚曾是師徒,寒崚大約是不會忍心親手殺了宴安的,但如果派我去,那就大不相同。

最後白幽還說,我不過是一株若萍草,能得寒崚點化,成為散仙,本就是我的運氣,我這條命是寒崚給的,寒崚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為過,何況只是去魔界呢。

我失魂落魄地從墻上將那副畫卷拿下來,白幽說:“哎,你這樣不好,但也不能怪你,寒崚從未教過你規矩……沒辦法,你將來是要去魔界的,哪裏需要什麽規矩呢?”

我不理白幽,抱著畫卷跑了出去,路上看我的人更多了,或是驚懼,或是訝異,甚至有個膽大的攔住了,我說:“柳若?你不是死了嗎?你可還記得我?那日你與宴安成親,我就是頂著這張臉,被拉去參加你們的婚宴……”

我一把推開那個人,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昆侖。

薄山依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我將他的面具揭開,將畫對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比照,最後發現,我當時化為人形時,太過小心謹慎,完完全全是照著這畫的模樣變的。

我一點兒也沒辦法騙自己,說這只是巧合,這幅畫與當初寒崚拿給我的畫其實不同。

不曉得坐了多久,薄山消失了,寒崚出現在屋內,他看著我,依然是那副清冷又英俊的模樣。

我盯著寒崚,捏緊手裏的畫,一滴眼淚輕飄飄地便落了下來。

這真是沒開口就輸了。

我道:“師父……不,寒崚,你給我解釋一下。”

我將手裏的畫卷鋪開。

寒崚神色不變:“我聽說了,白幽帶你去了天界。你不該同她走。”

我氣急敗壞地道:“現在不是你教訓我的時候!這畫中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宴安魔尊所愛的凡女……為何我與她長的一樣?!”

寒崚不答,我便自顧自道:“難怪,難怪昆侖山那麽多動物植物,也沒見你耐心給它們澆灌靈氣,你辛辛苦苦將我從桃山那兒移來,便是因為當初那凡女落了一滴血在我身上,自她灰飛煙滅後,我是她唯一可能留在這世間的存在,對不對?!”

寒崚道:“是。”

我雖氣勢洶洶地質問寒崚,心中到底卻存著一份奢望,從來寡言少語的寒崚,能耐心對我解釋,告訴我一切都是我想太多罷了。

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也不過回我一個簡略至極的“是”。

我呆了片刻,將那畫握緊:“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來派我去對付那個宴安?”

寒崚道:“待你修為再好一些,是要去魔界見宴安。”

“見宴安……你要我去幹什麽?用美人計勾引他?然後殺了他?”

“你見到他,自會明白的。”

“你對我這麽好……當我的師父,讓我從一顆再普通不過的若萍草,變成如今的模樣,只是因為我是個可以接近宴安的工具?”

寒崚似乎根本感受不到我的憤怒與失望一樣,只道:“任何生靈的存在,都有其使命,你也有你自己的命運。”

“這能叫我自己的命運嗎?!從你把我挖來昆侖山的那一刻起,我的所謂的命運就在你的掌控之下!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分明知道我的心意……”我說著說著,又十分不爭氣地哭了起來,“可你對我,只有利用和欺瞞。”

寒崚似是輕輕嘆了口氣:“你就是柳若,你會想看到宴安的。”

“我若是柳若,怎可能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知道。即便我真是柳若,柳若也曾是你殺的,不是嗎?天界的人都曉得!你殺了她,又造出一個傀儡般的我?你殺了那個宴安的愛人,又造出我,想要宴安死在我的手下?寒崚,你對你的徒弟,怎麽都這樣狠?我以前只覺得你是不懂小情小愛,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是根本就沒有感情!”

寒崚並未說話,罕見地微微蹙眉,可他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只是說:“到魔界後,你會明白的。”

“我明白的,不用去魔界,我現在就明白。”我將那畫撕碎了,丟在地上,輕聲道,“宴安如今是魔尊,若他死了,則三界太平。犧牲小我,成全三界,這筆買賣,一點兒也不虧,甚至可以說是大賺特賺了。可我就活該被犧牲嗎?你既然早就決定要將我送去魔界,又為何把我養在你身邊?!你還不如直接把我丟去魔界,讓我在那裏修煉,讓我直接安心當一個妖魔鬼怪!”

寒崚看著我,道:“若朦,你要相信師父。”

這是寒崚第一次承認他是我師父,卻是在如此諷刺的時刻中,我盯著面前的寒崚,一字一句道:“好。師父,容我最後一次喊你師父……你要我去魔界,我便去魔界,只是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我若朦永生永世,如果再對你有任何情感,再為你落一滴淚,便灰飛煙滅,挫骨揚灰!”

下一刻,我將自己的靈丹祭出,修為散盡。

“那凡女柳若的命,是你取的,我若朦,也要因你逝去……寒崚,你殺了我兩次!”

***

我到了魔界的事情,再沒有之前那麽緩慢清晰地逐漸給時間讓我回憶。

我墜入魔界後,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記憶,很快遇上了宴安,如同這一世一般,他先是懷疑我,最後又確認我就是柳若的轉世,而我也婉轉地探出,他用來驗證我的鞭子,和訴鈴轎,都是從寒崚那兒弄來的。

只是彼時我根本不記得寒崚是誰,只曉得他是個當初殺了我的神仙,因此十分憤憤。

碧落自然也在,正如天律所說,她修成了人形後,被天律丟下魔界,讓她來陪我,碧落同樣毫無記憶,但與我因有前緣,我與她十分投緣,最後我與宴安在一塊兒,頗為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時日,直到宴安魔胎氣息爆發,第二次殺害了自己所愛之人。

這一回沒有寒崚來背鍋,宴安清醒後大悲,魔胎徹底爆發,於是之後便是天機鏡內我看到的一切。

生靈塗炭,所有人都死傷慘重,惡靈四起,三界大亂。

我的神識飄蕩著,遙遠地看著那一世發生的事情,君揚的聲音出現在我身邊:“原來你當真不是柳若。”

我在局內看了一場故事,而君揚在局外,大約也完整地看了一場故事,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君揚,又或是寒崚:“老天真有意思,連寒崚都被耍了。真正的柳若,原來早就灰飛煙滅了。”

此時此刻,我仍看不到君揚,也不知他在何處,眼前的景致回到了昆侖,寒崚一身白衣,眉宇間有淡淡的憂愁,他的身前,立著一個半月形的發光神器,我猜那是溯回輪。

天律立在寒崚身後,他看一眼溯回輪,又看一眼寒崚,道:“值得嗎?”

寒崚並不理他,只以術法催動溯回輪,那溯回輪周圍的光芒越發強烈,繞著寒崚形成一個漩渦。

天律又說:“你有私心,不該動溯回輪,倒不如讓我來。”

寒崚反問道:“你沒有私心嗎?”

天律不說話了,寒崚淡淡道:“有情皆孽。”

君揚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就是這裏。他催動溯回輪,直接清除你的記憶,將你以一棵草的形態就送去了魔界,他想讓你不要再遇到他,直接遇上宴安。”

不必君揚說,我也能猜到。

寒崚覺得我恨他,那便不如索性不要遇到他,他又覺得我是柳若,遲早要與宴安相愛,所以留下宴安一縷神識,打算直接派薄山來找我,讓我偷偷殺了宴安,再讓我與宴安轉世為人,平凡地生活。

“寒崚的算盤打的很好,只是他沒有料到,你會遇到我。”君揚的聲音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難過,“寒崚更算不到,白幽對他的執念深重至此,那時因為她告知你柳若的事情,被懲罰了一番,由上神淪為上仙,還被關了上百年,出來後,她費盡心思,探查你在魔界的消息。”

我道:“她只是個上仙,如何探查?”

君揚頓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這種時候再騙我也毫無意義了,道:“因為寒崚偶爾也會探查你的事情,白幽無法直接看到魔界,但寒崚探尋過後留下的線索,讓她可以模糊地知道你發生了什麽,至少,她能知道你收了我這個仇人之子為徒。”

“你攻上天界的時候,她找到你,告訴了你所有的事情,並假裝為你入魔?”我說,“她是怎麽說的?”

“她只需要證明,你是寒崚的徒弟,是殺害我父母的那個若朦就足夠了。”

我道:“那後來,你殺了白幽又是怎麽回事?”

其實我大概想到了,君揚並不打算殺了我,而白幽自作主張,讓我被吸入煉妖壺,君揚認為我死了,一怒之下殺了當時毫無反抗之力的白幽。

而他也認定我就是柳若,所以在宴安找上我時,君揚雖然隱隱猜到我的身份,卻並沒有阻攔。

君揚也好,寒崚也罷,所有人都將我當做柳若,所有人都覺得,我與宴安癡癡纏纏兩世,怎麽也應該在一起。

可惜這只是一場不怎麽美麗的誤會,我是小若,一個說出名字,估計所有人都一頭霧水的一個路人甲而已,準確來說,上輩子我和宴安攏共只見過兩次,一句話也沒說過。

君揚果然不回答我的問題,只道:“時間到了。”

寒崚那邊,溯回輪的光芒已盛大到耀眼,一旁的天律閉目,往後退了兩步。

我說:“這到底會從什麽時候開始……”

君揚輕聲道:“無論從什麽時候開始,都與你無關了。”

我忽然想起來,君揚取了我的心頭血,我已經死了。

我是獻祭給溯回輪的,並不涉及這場輪回。

我道:“還會有人記得我嗎?”

“不會。”

“碧落會如何?”

“沒有你,她不會來到魔界,她會在天律魔尊身邊待的好好的。”

“宴安會如何?”

“他會覆活,繼續等著不存在的柳若,會攻上天界。”

“你會如何?”

“我也會忘記你,好好地為魔尊做事,為父母報仇。”

“寒崚……會如何?”

“會死在我與宴安手下。”

“才不會。”我嘟囔了一聲。

隨著那溯回輪的光芒徹底將整個昆侖覆蓋,我也徹底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說起來,當初我就是莫名其妙,被卷入他們這群人的故事裏的。

最後我走了,似乎也算是個好事。

我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曾虧欠我,如此甚好,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結局

☆、終

我兩手捏在一起, 低眉順眼地任由面前肥頭大耳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大約是看滿意了, 道:“小娘子,婚配否?”

我不答話,只道:“這位老爺要買多少豆腐呀?”

肥頭大耳的男人逼近兩步, 道:“你的豆腐怎麽賣?”

“一大碗只要一文錢。”

“那小娘子你要幾文錢,才肯跟我走呢?”

我嬌羞地低頭, 不再搭話,內心將這肥豬罵了個底朝天。

他還要說話,身邊的仆人上前, 道:“老爺,您經商才回來,不曉得咱們百花鎮的事兒, 這位豆腐西施, 咱們惹不得。”

那肥豬說:“怎麽惹不得了?難不成知縣看上她了?”

仆人道:“上一任知縣確實看上了她,想要強娶, 結果當夜就暴斃而亡了,死狀極為慘烈!”

肥豬一楞, 道:“一個巧合而已,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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