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我不敢指責他,只能說:“他還有救嗎?”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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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為自己奢求什麽,只希望他能過的好……甚至,我也想過,如果柳若姑娘能覆活,魔尊姑娘的臉上能出現笑容該多好,即便她只是個再平凡普通不過的凡女。”

嬈音擡眼盯著我:“可出現的,卻是你這樣的。”

我:“我這樣的……”

“你這女人,實在太過絕情,即便你不是柳若,魔尊待你這樣用心,你竟一點不為所動。聽到魔尊是魔胎,也絲毫沒有觸動……我一想到魔尊將真心給了你這樣的人,心頭便一陣苦楚。”嬈音手指又動了動,我周圍的一切便忽然扭曲起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扮好柳若,但無論如何,也一定會比你這個柳若好。”

我困難地道:“我活著也不會留在這結界內的……你殺了我又有何用。”

嬈音道:“只有你死了,我才是唯一那個柳若。”

我十分想告訴嬈音,這世上還有個人長的和柳若一樣,遠在昆侖,名曰薄山。

我死了,還有這位仁兄可以隨時補位。

但我已說不出任何話了。

這註定,是個多災多難的夜晚,先是宴安再是張道士和那幾個大漢,最後又是嬈音,我看一眼躺在床上昏迷著的宴安,總算明白什麽叫害人之心不可無。

我的思緒逐漸空白之際,整個屋子忽然狠狠一晃,原本已成型的幻境猶如摔碎的鏡子,裂出一道道縫隙。

嬈音神色大變:“什麽人?!”

我大喜,不曉得是君揚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是寒崚來救我了。

嬈音收了手,再顧不得我,只拼命輸送法力,想要穩住這幻境,她嘶聲力竭地道:“不,不行,這裏不能消失……這是我與魔尊的房子……”

可她法力畢竟有限,我們之前搭建這幻境就已費了一番周折,如今宴安還沒醒來,有人若發現幻境,從外界破除,簡直輕而易舉。

我漸漸也能動了,趕緊伸手一同破壞幻境,在我與外部那人的齊心協作下,最終這幻境還是徹底消失,回到了之前的模樣,僅存的幻影猶如點點熒光,逐漸融進暗夜之中。

嬈音尖叫一聲,抱著腦袋,不可置信地坐在了地上。

木門被人一把推開,來人卻是趙鈞。

他與之前所見的虛弱模樣截然不同,站的筆挺,神色冷漠,眼內泛著一點凡人絕不可能有的紅光。

嬈音猛然站起來,發狠地瞪著趙鈞:“你找死!”

趙鈞冷冷地看看她,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宴安,最後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原來如此,呵,天助我也……”

他的語調十分奇特,並不似個男人的聲音,反倒更像個嬌俏溫柔的女人。

這根本不是趙鈞,我奄奄一息地靠著墻,回憶自第一次見趙鈞以來的種種畫面,漸漸有了個想法,然而不等我出聲,嬈音已直直朝著趙鈞沖了上去。

趙鈞不閃不避,看著嬈音迎面沖來,只輕輕一揮手,嬈音便像斷了線的風箏,從這頭飄到了那頭。

嬈音大驚:“你……”

剛說一個“你”字,趙鈞又招了招手,嬈音騰空飛到了趙鈞面前,從趙鈞的胸膛內探出一只巨大的如同肉蟲般的東西,直接纏繞住了嬈音,我擡手以僅存的法力打向那肉蟲,然這短短一瞬,嬈音的身子已迅速變得焦黑,只剩一顆腦袋還保存著原樣,清秀的臉上,一雙眼睛瞪的極大,並將永遠保持這副模樣。

肉蟲松開,嬈音的屍體被丟在了一旁,趙鈞閉目,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片刻後,他轉向我,微微一笑,朝我走來。

我站都站不穩,跌坐在墻角,趙鈞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怎麽樣,是不是很意外?”

我看著他,以一種輸人不輸陣的氣勢回道:“不是很意外……阿琮。”

“趙鈞”一楞,隨即笑了,用一種更嬌俏的語調道:“你再猜。”

我強自鎮定道:“無論你到底是誰,先從趙鈞身上下來怎麽樣?我看話本上說,凡人的皇宮裏有種男人叫太監,你的相公現在被你這樣一搞,十分像太監。”

“趙鈞”冷笑一聲,那肉蟲便自他胸腔中長了出來,光華一閃,化作了阿琮的模樣。

我道:“我猜對了,你分明就是阿琮。”

自趙鈞忽然出現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這阪煌村中,一直出現的屍體到底是怎麽回事,阿琮身上毫無血氣,趙鈞一個凡人被狗血潑了卻形容枯槁又是怎麽回事……

阿琮對我搖了搖手指:“我沒說你猜錯了,但你也只猜對了一半。這麽多年來,你到底是聰明了一點點,可你一定想不到,我究竟是誰吧?若朦。”

☆、一念成魔

托夢千年和那饕餮的福, 我想起過許多往事, 但往事如雲,飄在天際, 又似鴻雪,轉瞬即化,記憶中有許多影子, 卻都十分零碎,並不清晰也不連貫。

在我還是一顆若萍草的時候, 身邊除了師父,活物實在少的可憐,只有土壤中一只小蟲總是鉆來鉆去, 它靠在我身邊,為我和周圍的植物松土,沾染師父為我澆灌的靈氣, 很快有了神智, 口能言,目也能透過厚厚的泥土視物, 她還能到處游走,東看看西瞧瞧, 再將看到的事情一股腦告訴我。

她有個我遠遠不及的地方, 就是十分勤奮努力。

彼時我唯一所想所願, 便是能長長久久待在師父身邊,後來對師父起了歪心,便想要修成人形, 也只是為了更好地陪伴師父,當他的“娘子”。

阿蟲則不然,她的願望比較宏大,首先她要修出人形,接著要白日飛升,不要當妖要當神仙,還不能是那些名冊錄裏都排不上號的小散仙,得是個頂頂厲害的上仙。

我每日渾渾噩噩,靠著師父澆灌的靈氣緩慢地修行,自己毫無上進之心,阿蟲靠在我身邊,則在拼了命地修煉,我見她十分辛苦,時不時分出自己的一些靈氣給她。

在那些散亂的記憶中,我隱約記得阿蟲開始總是不願接受我送她的靈氣,說是靠自己也可以,我便沒有強求,到了後來,阿蟲雖努力修煉,修為也還是差我一大截,便終於松了口,開始接受我送她的靈氣。

我還同她說“以你的努力,將來一定會比我有出息,指不定能像師父一樣厲害。到時候我跟在師父身邊,萬一師父欺負我了,還能跑去找你呢”。

阿蟲當時並未回話,只默默在我身邊修煉,再後來她越來越厲害,我也主動給了許多靈氣,她終於漸漸超過了我,離修成人形還差一步時,到底是趴伏在我身上,決定不再應付我這愚蠢又懶惰的若萍草,要將我一口吸了幹凈。

可我分明記得當時她被那采藥人忽然摘下,靈力反噬衰竭而亡。

阿琮……或者說阿蟲,給了我一些思考的時間,睥睨著我半響,慢慢地道:“你是不是想起來了?很驚訝吧,我沒死,雖然那時候,我與死也沒什麽兩樣了……我變回了一條最普通,最惡心骯臟的泥土中的蟲子,徒留曾經的那些記憶……若朦,我真的很生氣,很怨恨。”

阿琮之前將所有的法力都藏在趙鈞身上,現在露出真身,法力遠在我之上,我打不過她,便與她講道理:“你不是我弄死的,是那個采藥人弄死的。”

阿琮搖了搖頭:“我曾經恨他,但他已經被我給徹底懲罰了……那一世,他家中鬧鬼,請了個道士來,打了個兩敗俱傷,我趁機吸取了那些靈力,重新變成了一個稍有修為的妖,重新開始修行,終於在他即將老死之前,將他給殺了。非但如此,我還在他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記,只要他投胎,不管成了人還是動物,我都會去找他,以各種方式殺了他。”

我不說話,阿琮繼續道:“後來我覺得這樣沒意思,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上一世的記憶,每一世我找到他之前,他也都過過快樂的日子……甚至,他過的還很少,每一世都當了狀元,加官進爵,我每一次找到他的時候,他都已經享受了所有這一世可以享受的樂趣!而我,曾被他害的從差點飛升,淪為一只地底的蟲。”

我道:“你……”

阿琮道:“這一世,他終於命沒那麽好了,我提早發現了他,又一步步牽引他墮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阿蟲道:“不過很可惜,到如今,我已經感受不到他的印記了,想來他已經灰飛煙滅了。”

我道:“那趙鈞這一家呢?”

“你自己都死到臨頭了,還有時間問這些,真是一如既往的愛管閑事。”阿蟲道,“因為我找不到你,我很生氣,采藥人隨時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可你,我去了昆侖都尋不到你,甚至因此法力大失,在阪煌村暫且住下,然後我發現了三歲的趙鈞。”

“真正的趙鈞……三歲就死了?”

“不錯,他三歲的時候,我便附在他身上,趁機會將他的那些親戚都給吸了,只留下他母親,因為如果他一個親人也沒有的話,我也會過的很不舒心的。後來我的法力越來越高,我怕附身之事被發現,便想了個法子,將大部分法力寄存在傀儡趙鈞身上,他只是個凡人,再厲害的神仙或者妖魔,都不可能懷疑到他身上去。”

不得不說,這個主意確實不錯,至少宴安都沒發覺此事。

我道:“你回過昆侖。”

阿蟲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居然帶了一絲同情:“你還是這樣喜歡昆侖?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咱們剛能說話,我給你說了很多地方,說你有了人形,就可以到處走走,可你說你哪兒也不想去,只想留在昆侖。我問你為什麽,你說,你喜歡昆侖的冷,喜歡昆侖的風,喜歡昆侖的雪……但其實,你只是喜歡寒崚而已。”

“我當時只是不知道何為喜歡,後來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從未隱瞞。”我解釋完,又覺得這番對話實在古怪,“你為何在意這個?該不會你對我……”

阿蟲深吸一口氣:“閉嘴,你明明也並非凡人,乃是一顆若萍草,為何卻滿腦子人類的七情六欲?!看你這模樣,是一點也記不得你最後為何離開昆侖,墮入魔道的?從你踏入阪煌村開始,我就知道是你……我多期待看到你如今的模樣啊,可你居然和當時沒什麽區別,一點長進也沒有!”

我道:“我為何離開昆侖,為何墮入魔道?”

寒崚借薄山的嘴說過,我是他為了除掉宴安而丟去魔界的,可聽阿蟲的意思卻並非如此。

阿蟲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宴安,道:“一會兒將你與這法力極高的魔都給吸了,我的修為便無人能敵,從前你送我不少靈力,如今又帶著肥肉送上門,作為報答,我就讓你看一眼吧。”

阿蟲閉目,雙手大張,周圍卷起陣陣不存在的狂風,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將我給卷了進去。

再睜眼是昆侖上的那座小屋子旁,四周蒼茫,阿蟲的聲音自天際響起:“當初我幾乎耗費一身法力,以窺往之法,窺探到這裏曾發生過什麽,我不會做任何更改,你就原原本本地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她不再說話,而我看見曾經的自己。

她盯著面前的寒崚,一字一句道:“好。師父,容我最後一次喊你師父……你要我去魔界,我便去魔界,只是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我若朦永生永世,如果再對你有任何情感,再為你落一滴淚,便灰飛煙滅,挫骨揚灰!”

寒崚一動,擡手要阻攔,可已然來不及,一片白雪中,她將自己的靈丹祭出,修為散盡,身形頃刻間消散,帶著淡淡的黑氣。

她只留下一句話:“那凡女柳若的命,是你取的,我若朦,也要因你逝去……寒崚,你殺了我兩次!”

這幻境至此消失無蹤,阿蟲的聲音在我周身響起:“那一年,若朦散去一身修為,與寒崚神尊決裂並墮入魔道,自此……一念成魔。”

***

我第一次聽到宴安的故事時,和所有聽故事的人一樣,不知其中內情,認為他為了一個凡女,一念入魔。

彼時我感嘆連連,說這魔尊委實是個癡情種子,只是未免癡情過頭,自己的大好人生,整個天界的親朋好友,說不要就不要,實在有些荒唐。

可如今看來,這荒唐的人並不是宴安,而是我。

我倚在墻角,一時無話,阿蟲蹲下身子,滿臉譏諷地道:“若朦,以前我總嫉妒你,無所事事,沒上進心,卻偏偏那麽幸運,什麽也不必做,就有人為你源源不斷澆灌靈力。這天下最厲害的寒崚神尊,還是你的師父……可我後來才明白,你比我更可悲。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你看看你那模樣……真是可憐的很吶。”

我道:“我也覺得。既然如此,不如你放過我這可憐人一馬?”

阿蟲一笑:“若朦,你看你,還是天真的這麽可笑,有時候,我還是挺喜歡你的。”

阿蟲對著我伸手,手心中一條肉蟲直接朝我襲來,我勉強躲開第一下,心裏卻也很清楚自己是決計躲不開第二下的,此時門外忽然響起王嬸熟悉的大嗓門:“阿琮?阿琮?趙鈞?奇怪,怎麽忽然都不見了……”

我趕緊道:“你婆婆在喊你!你這不肖兒媳連婆婆也不想理了?”

阿蟲看了一眼屋外,皺眉:“真是麻煩,我先處理了你再說!”

王嬸左呼右喊沒有反應,竟直接推開我們這間屋子的房門。

今夜陪葬的人,又要多一個了。

☆、生生世世

我本尋思著, 這王嬸見平日裏又乖巧又賢淑的兒媳婦忽然變成這副模樣, 怎麽也得嚇個半死,然而她與阿蟲視線交接片刻, 竟然一聲不吭,直接轉身要走。

我:“王嬸!”

王嬸回頭很憐憫地看了我一眼,然而目光卻忽然投註在了門後的傀儡趙鈞身上。

她楞了楞, 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趙鈞?”

趙鈞此時胸膛還有一些血跡,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 自然不會給她任何反應。

王嬸頓時哭了:“趙鈞?!你怎麽了?!趙鈞!!!”

她很快反應過來,指著阿蟲:“是你,是你搞的鬼!”

阿蟲冷漠地看著她, 道:“你以為你很愛你兒子,但也不過是現在才發現嘛,你兒子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王嬸渾身顫抖:“趙鈞三歲那年便得了怪病, 之後身子一直不好, 直到娶了你,身體漸漸才好了……我知道你是妖怪, 我當然知道!我也知道村子裏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可我以為,你是為了趙鈞……”

阿蟲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們凡人的想象力還真豐富, 原來你早就發現了我是妖怪, 卻為了趙鈞, 放任我去隨便殺人?哈,我覺著你常帶人來送死給我行了方便,所以這整個家裏, 只有你我沒殺掉,想不到真相竟然是這樣……嗯,你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王嬸目呲欲裂:“你不是人!!!”

“我本來就不是人,倒是你,雖然是人,卻連我都不如呢。”阿蟲冷笑一聲,“把她給我殺了。”

本在門邊的傀儡趙鈞忽然動了起來,慢慢走向王嬸。

王嬸驚懼又痛苦地看著趙鈞:“不……不,趙鈞,是娘啊,是娘啊!”

趙鈞掐住王嬸的脖子,在王嬸絕望的目光中,哢嚓一聲,將她的生命給結束了。

阿蟲說:“壞人總是會有壞報的,對嗎?若朦,就像這個老婦人,也像當初的我想吸走你的所有靈氣,卻差點死了一樣。這一次我殺你,一定也會有報應,但我不怕。因為那麽多苦,我都熬過來了。”

趙鈞乖乖地退回到阿蟲身後,沒有表情地目視前方。

阿蟲道:“像你這種不努力又可悲的人,還是不要活在世上比較好,我送你去死,也是在幫你。”

她將那大大的肉蟲直接插入我的胸膛,我微微側身一閃,右肩仍是被重重劃傷,鮮血噴湧而出,落在了腰間懸掛著的玉佩上。

原本晶瑩剔透的玉佩頃刻間滲入了血絲,看起來有幾分詭異,而就在阿蟲要再次攻擊我的那一刻,整個玉佩忽然綻放出極其奪目的白光。

阿蟲尖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我也被這光刺的閉了閉眼,可心中卻覺得十分慶幸,這玉佩果然又來救我了!

然而一睜眼,那白光之中卻還站了個人,此人一身白衣,眉目清冷,正是方才我才在幻境之中見過的師父,寒崚。

阿蟲驟見寒崚,渾身一震:“寒崚神尊?!”

這屋內此時有兩具屍體,一個活死人,兩個妖怪一個魔尊,混亂至極,可寒崚眉毛也沒動一下,稍看我一眼,便又轉向阿蟲。

阿蟲有些怕他,往後退了幾步:“怎麽可能,你們不是已經恩斷義絕了嗎?!為何這麽多年後,你又出現了……”

寒崚自然不會回答阿蟲的困惑,他略一翻手背,這屋內便飄起了細細的雪,阿蟲僵在原地,似乎連反抗都忘記了,那些細雪落在我身上舒服的緊,一點也不冷,反倒暖洋洋的,似乎連損耗的法力與受的傷,都在一點點恢覆。

但這雪於阿蟲而言,卻似乎是什麽可怕至極的東西一般,阿蟲身上落了雪,便發出一聲尖叫,終於想起要躲閃,以法力支撐出一個屏障。

但她所做出的屏障無法阻擋那些落下的雪花,被雪碰過的皮膚變得焦黑,猶如那些被她吸過而死的屍體,阿蟲手忙腳亂,眼中沁出淚:“寒崚神尊,我也是在昆侖山長大的,您不能這樣……這樣厚此薄彼!何況,你將若朦養大,不是本就為了讓她去對付宴安嗎?!可你看,她墮入魔道,又與宴安這樣好,她早就背叛你,背叛天界了!”

阿蟲到底是在人間待了這麽多年,居然曉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了,寒崚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只是那雪卻變得更大,呼嘯著往阿蟲身上去,阿蟲嘶吼幾聲,大約決定最後一搏,胸口肉蟲對著寒崚一擊,可離寒崚還有三丈遠時,寒崚都不必擡手,便被打回去了。

可趙鈞卻同時朝我沖來,我下意識以法力去抵擋,趙鈞的肉體凡身自然無法承受,瞬間斷了一只胳膊,只是並無痛覺的趙鈞仍不管不顧地朝我沖來,手心憑空出現一只長長的肉蟲,咬住我的左手臂,本就所剩無幾的法力與生命迅速被趙鈞吸納。

寒崚瞬間閃至我的身側,拂袖將趙鈞給振開了,趙鈞推開兩步,再要上前,卻在原地被凍成了一座冰雕。

我迷糊之間看到阿蟲轉身,嘀咕了一聲“她要逃”便徹底失去意識。

天可憐見,這一回我總算沒在昏過去時夢到過去的事情,畢竟我想知道與不想知道的事情已經太多了些,若再來一些額外的信息,只怕要承受不住了。

我似乎睡了個很長很安穩的覺,再睜眼,已在昆侖冷冰冰的小屋內,薄山坐在我身側,臉上仍帶著那張面具。

我微微動了動,薄山說:“你醒了。”

這場景有點熟悉,似乎我第一次見到薄山,也是這般。

我說:“寒崚神尊呢?”

薄山道:“你現在還想見他嗎?”

我思考了一下,說:“宴安呢?”

薄山一頓,道:“他暫時被冰封了起來,但不會有危險。這幾日是魔胎發作的日子,待這幾日過去,可以再做打算。”

我有些茫然地點頭:“沒事就好。所以,我真的是柳若的轉世,對嗎?可一滴血,也能算是轉世嗎?”

薄山說:“無論如何,你與柳若有所聯系。”

我說:“你卻告訴我,我只是與柳若長的一樣。”

薄山倒是對答如流:“我騙了你。”

我說:“寒崚神尊也騙了我。”

想了想,補充道:“很多次。”

薄山道:“是,這很不應該,他不是個好師父,也不是個好神仙。”

我非常詫異地看著薄山:“你也是幫兇,倒是很好意思說的這麽正直。”

薄山道:“嗯。”

我嘆了口氣:“天機鏡,溯回輪,也是騙我的?”

薄山搖頭:“不是。”

我托著下巴,仔細梳理了一遍:“當初我與寒崚神尊決裂,入了魔道,便遇著了宴安,還真同他有了糾葛,可他不知為何——大約便是魔胎發作——親手殺了我。等他恢覆意識時,發現殺了我,便徹底成為一個魔胎,就像嬈音說的那樣,從此天下血流成河……對是不對?”

薄山點了點頭。

我道:“寒崚神尊為了拯救天下,用了溯回輪,回到了我剛入魔道的時候,卻將我封印了數百年,我沒能像當初一樣,初入魔界便遇上宴安,反倒是成了一顆毫無記憶,認真修煉的若萍草,之後又遇見了碧落與君揚。”

薄山道:“你很聰明。”

依我之見,薄山這句話是在諷刺我。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發現傷基本都已好了,法力雖未恢覆完全,卻也十分夠用,我道:“一定是你替我療傷的,多謝。阿蟲呢?死了?”

薄山點頭,我頗覺唏噓:“果然如她所言,幹壞事的人一定會有報應。我一直想害宴安,果然也有報應……宴安被冰封在哪裏?我能看看他嗎?”

薄山一動不動,似乎有些猶豫。

我道:“只是看看而已。”

薄山揮袖,將我帶入關著宴安的幻境,這是個極小的冰窟,宴安躺在一整塊冰中,仍在沈睡,周身隱隱散發著黑紅之氣,足見他確實還未安穩下來。

我望著宴安的臉,半響沒有說話,薄山難得主動開口:“你與他曾為夫妻。”

我搖了搖頭:“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薄山道:“他應與你說過許多事。”

這話提醒了我,我道:“他是說過不少,但我一樁都回憶不起來,為此他一直想昆侖山拿溯回輪。他不知道溯回輪已經被用過了。”

薄山又沈默了一會兒,說:“你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十分疑惑地點頭:“嗯,就算現在知道我真是柳若,我也只是覺得意外而已。”

他說的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去,於我聽來,都像別人的事。

薄山似乎也有些奇怪:“竟忘的這麽幹凈。”

“約莫是因為我本質就是個凡人吧。難怪我也一直挺喜歡凡間,喜歡凡人的,總算找到原因了。凡人的一世又一世,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輪回,而我從柳若變成神仙又變成妖怪,還因溯回輪前塵盡忘,已算不清,是多少個輪回了。”

這一次又一次的輪回,大約早已將我對宴安的記憶與情誼消磨了,只是這樣一來,我對宴安的愧疚又多了幾分,從前我覺得自己在騙他,如今倒寧願自己是在騙他。

他念念不忘的舊事,我這故人,早已忘的一幹二凈。

薄山道:“你動手吧。”

我一楞:“什麽?”

薄山:“殺了宴安。”

我有些惱怒:“你,你這樣實在也太過分了些……”

薄山道:“殺了他,解了這個劫,宴安不會死,會變成凡人,從此以後,經歷六道輪回。你也可以如願成為凡人,你們生生世世,都會在一起。”

我一時錯愕:“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薄山道,“寒崚神尊可以辦到的。”

我道:“他一開始讓我去殺宴安,便打的是個主意?他曉得我是柳若,與宴安有一段姻緣,便要用這樣的方式,一面護住宴安,一面讓我與宴安在凡間恩愛?”

薄山沒有答話。

我覺得十分荒唐,不自覺有些想笑:“那他當初為什麽要聽天帝的話,去殺柳若?”

薄山搖頭,還是不答話。

我道:“好歹……他該告訴我,我那時候也不至於……一下就墮了魔道。”

薄山道:“那時候他也不曉得,有些話說與不說,如此重要。”

☆、我的一個徒弟

我道:“這些事情一定是寒崚要你說的。橫豎他希望我快點去當凡人, 順道也能解救宴安, 我若照做了,將來大家就再也見不到了。不如, 你將他喊出來,我與他好好道個別?”

薄山不語,我有些無奈地道:“我的師父, 怎麽這麽多年,在人情世故上還是毫無進步?他仍舊不會去問別人的想法, 自顧自地覺得,我與宴安都去當凡人,是最完滿的結局, 是嗎?”

薄山似乎有些不解:“不是嗎?”

“其實,我還有許多記憶並未找回,但是我記得有一回, 我問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寒崚說,他都喜歡。他喜歡每一個生靈, 卻沒辦法理解他們。宴安從神變為魔,難道會如我一般, 想變成凡人嗎?而我即便想要變成凡人, 難道就一定想要與宴安再續前緣嗎?”

薄山一動不動, 也不曉得是不是被我問懵了,過了半天他才說:“你與宴安本就是戀人。”

我道:“但我早已記不得了。”

這前緣,我也沒有要續的打算。

薄山道:“你一定要殺了宴安, 此事毫無回轉餘地。即便你不殺他,他也會……”

話音未落,這幻境竟忽然地動山搖起來,薄山仰頭,微頓片刻,沖我道:“快,殺了他。”

薄山素來喜歡模仿寒崚,還是第一回用這樣著急的聲音說話,我略感意外:“怎麽了?誰來了?”

薄山只道:“快將他殺了。”

我自然不肯下手,而那外來者已施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來人一身金色長袍,身材高大,黑色長發,留著兩撇胡子,面容與宴安竟有幾分相似,只是莫名有些憔悴,我倒退一步,幾乎很快猜到他的身份:“天帝……”

天帝看也不看我,只看了一眼的薄山,又將視線轉向被冰封的宴安。

薄山冷聲道:“天帝,此舉絕不可為。”

天帝冷笑一聲:“寒崚神尊,你以私情動用溯回輪,功力大損,連累昆侖山脈與天下生靈,難道此舉,便是可為了?”

同時,薄山臉上那張空白的面具粉碎開來,這一回,裏頭卻是寒崚的臉。

我吃驚地望著他,這張臉再熟悉不過,卻顯得異常蒼白,他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有說,雙袖微振,我與宴安的腳下瞬間裂開一個巨大的縫隙,一同墜入了那無邊深淵之中。

周遭狂風呼嘯,唯一能聽見的,便是寒崚的一句“將他殺了”和天帝的怒吼聲。

我與宴安墜入後,縫隙很快合上,周圍漆黑一片,我以靈力探尋,發現此處似是寒崚早就準備好的一處秘境,大約除了他之外,也無人能打開,只是……

我看一眼身邊的宴安,滿頭霧水。

寒崚是上古神尊,與天帝關系即便談不上好,也不該惡劣到方才幾乎算是爭鋒相對,不然當初寒崚也不至於三番四次幫天帝的忙。

還有,天帝說寒崚因私情啟動溯回輪,是何意?

寒崚又為何要扮作薄山的樣子?上回我掀了薄山的面具,他分明長的是與我一樣的臉!

寒崚臉色那樣難看,若與天帝打起來,會是他的對手嗎?

我困惑且焦急,可試了千百次,這秘境也完全沒有要被我靈力給擊破的意思在,身旁的宴安被冰封著,更是毫無幫助。

我抱著膝蓋等了許久許久,周圍一點動靜也沒有,仿佛我與宴安在這裏,已與三界徹底隔絕開來了,除非……我像寒崚所說那樣,去殺了宴安?

我側頭去看身邊的宴安,想著寒崚告訴我的,只要我殺了他,便能與他一同成為凡人,自此在凡間過著幸福快樂的小日子。

我是挺想在凡間過小日子的,但想與之一同過日子的人,並不是宴安。

這個想法,很對不起他,我甚至不由得想了一下,若宴安恢覆正常後,我把這份心思同他說了,他是會殺了我與寒崚,還是對我說,我當然是原諒你的。

“宴安,我之前不曉得我是柳若,數次欺騙你,實在是對不住。”我真心實意地對宴安道了個歉,坐在另一邊,有些茫然地不曉得要怎麽辦才好。

“可我喜歡的人,至始至終也只有一個人。”我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曉得寒崚對我做過什麽,可我是因他而活,為他入魔,我這一輩的眼淚,都花在他身上了……他一定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我也做了許多對不起你的事情,我還害死了君揚的父母,君揚又傷過我的心。可見當初寒崚說,有情皆孽,此話不假。”

宴安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我苦笑道:“也只有我那師父,超脫紅塵之外,無欲無求,便沒有求不得,沒有求不得,便不會有孽債……他活的那樣超凡脫俗,我卻是學不來了。說起來,你也算是我半個師兄,我們這兩個徒弟,都十分丟師父的臉。”

這樣等了不知道多久,我自言自語到累了,便沈沈睡去,再醒來,周圍仍是一片無邊黑暗,身邊的宴安卻已不見了蹤影。

我一楞,站起來,再以法力試著突破這重重結界,不曾想這一回,那結界很輕易便散幹凈了,而我正置身於昆侖山巔的小屋之中,周圍布置與之前並無差別,只那張床上,躺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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