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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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晏安牽著我,進了訴鈴轎,這訴鈴轎從外邊看四四方方不大不小,內裏卻比想象的要寬敞許多,若真要坐,只怕四邊各坐五個人都綽綽有餘,轎內四角和暗處都放著鴿子蛋大的夜明珠,十分亮堂。

我心裏思考著平安草的事情,晏安坐在我身邊,輕輕捏著我的手掌,道:“背上的傷沒裂開吧?”

“沒。”

“回了犰若宮,再讓人給你看看。”

“好。”

“這幾天要多休息。”

“好。”

“也給我做個平安草環吧?”

“好……啊?”

我猛地擡起頭,背上的傷被扯的發疼,當即“嘶”了一聲,晏安立刻按住我肩膀以免我亂動,一邊看著我,似笑非笑:“怎麽了,反應這麽大,要你一株草就這麽難?看見君揚手上的草環沒有?那樣的就行。”

晏安的語氣十分輕松,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看見了君揚手上的平安草環一時興起罷了,可我抓不準,若方才他在地道裏已經聽到了我與碧落的對話,想必就該知道我真正的身份。雖然從前他幾乎不露面,但君揚有個師父叫若朦,原型是若萍草這件事他應是知道的。他這是試探?

我想了想,索性老實道:“你剛剛在地道,聽到我和碧落的對話了吧?”

“只聽到你說,要跟她先離開這兒。”晏安道,“本來不想提這件事的。”

我:“……”

我咳了一聲,道:“其實,事情是這樣的……碧落,她是君揚魔君師父的朋友,我們剛剛在地道碰見,純屬意外。”

“君揚的師父是誰?”晏安好奇地看著我,“我雖曉得他有個師父,卻一直未見過,不料卻死了。”

是我。

我道:“是我……的朋友。我和她都是若萍草,自然就成了朋友,因為她,我才和碧落認識的。”

“是這樣。”晏安道,“可君揚好像並不認得你。”

“我與碧落還有若朦是之前在苦冥村內認識的,後來她和碧落被君揚接到了黃泉之都來,我留在了苦冥村,大家便算是斷了聯系。這次,我也是聽說了若朦的死訊才來黃泉之都想見她最後一面的。那平安草環,好像就是若朦送給君揚魔君的。”我一通胡編亂造,把我和若朦和碧落的關系理的清清楚楚,連自己都想為自己的機智喝彩,晏安聽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道,“君揚如今仍帶著那草環,足見他對他師父情深意重。”

我搖搖頭:“未必。聽碧落說,這草環他早送給他妻子當定情信物了,現在妻子和師父離去,便又將草環拿回來,興許是打算娶下個老婆時,再當一次定情信物……這叫循環利用。”

晏安輕笑一聲:“胡說八道。”

我訕訕一笑,內心卻很是尷尬,這晏安魔尊真不愧是三界響當當的癡情種子,眉眼秋波送不停,一字一句皆帶情,那百轉千折的柔情蜜意,便是我閉起眼,捂住耳朵,也不可能全然感受不到,奈何他這一片情深,卻是實實在在用錯了對象。

犰若宮在黃泉之都的最東邊,四周環繞巖溶,像一座孤島般立在其中,想直接步行進去是絕不可能的,整座宮殿也黑壓壓的,雖然規模宏大,看起來卻有些死氣沈沈。

訴鈴轎直接飛到犰若殿門口停下,幾個侍從掀了簾子,看見我與晏安坐在一起,半點不驚訝,還恭恭敬敬地喊了聲魔尊好,又喊了聲柳姑娘好,可見魔尊大人等待兩千年終於等回自己戀人的可歌可頌的淒美愛情故事已經傳遍黃泉之都,碧落這類的圍觀者只曉得我叫阿若,晏安身邊的人則還曉得我姓柳。

偌大犰若殿,下人也不見幾個,裏頭的擺設倒是比外頭看起來鮮活的多,梨花椅,彩垂曼,吐著雲霧香氣的銅制香獸,殿中間的軟榻旁還擺著個玉瓷瓶,裏邊放著一根鮮翠欲滴的柳條。

我微微掃了一眼殿內,晏安道:“之前獨自住著,擺設並不用心,我曉得你不愛死氣沈沈的家,要添置什麽東西,都由你說了算。人間那些小玩意,都搬來也不打緊。”

我確實不愛死氣沈沈的家,當年剛搬到君揚府上時,君揚也才入住沒多久,他又忙,活的也不算精致,府內院子裏大片雜草,連朵野花也沒有,他自己絲毫不放在心上。這魔界雖然花花草草不常見,但我尋思著慶炎府未免也太寒酸了,便拉著碧落為慶炎府移植了花,挖了幾個池塘,弄了幾條大尾魔魚,碧落也是個見多識廣的,非說君揚入住的時候太隨便,不曉得從哪裏搞來一個火盆,非要君揚跨過去,說是驅魔辟邪,後來想到君揚自己就是邪魔,才勉強作罷。

可犰若宮並非我的家,擺設再如何與我幹系不大,我一邊笑著點頭應下,一邊在尋思這犰若宮不曉得有沒有什麽密道,該如何逃脫。

可晏安又說:“不過犰若宮雖大,房間卻少,將來若咱們兒女成群,還是得重新修葺。”

我臉上的笑這下便很難維持了,我與晏安相見不過一個多時辰,他竟已在思量兒女成群的事。

若我在這犰若宮過上一夜,只怕他就要為兒孫滿堂做準備。

晏安又牽著我去了正殿旁的明房,這顯然是晏安自己休息的地方,只是我倆剛走到門外,那門便從裏邊被打開了,走出來一個身材婀娜,面容姣好,雙眼微紅的女魔。

☆、不解風情

男人領著死了又活的妻子回房,卻見一曼妙女人從房內含淚而出,這場面著實有些尷尬。

尤其是那曼妙女子望見我們,不閃不避,卻是扯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盈盈一拜:“魔尊大人,柳姑娘……”她伸手擦了淚,苦笑道,“嬈音失禮了。”

大約是我自己生的醜的緣故,對好看的女子,我向來是十分心軟的,當初的白幽我狠不下心說重話,如今的嬈音比白幽還要美一些,看起來是個烈火玫瑰,卻哭的這樣梨花帶雨,讓我十分不忍,正要開口寬慰,卻聽得晏安道:“你怎會從我房內出來?”

真真是不解風情到了極點。

嬈音擡眸望了他一眼,忍著淚道:“是嬈音自作主張了。這麽多年,嬈音待在魔尊身邊,乃是為尋柳姑娘,現下柳姑娘已找到了,嬈音曉得自己怕是要離開犰若宮了,想著走之前,再看看魔尊周遭的一草一木,用過的種種物品,也好……也好不忘這千年時光。”

晏安蹙眉:“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就走吧。原本你不走也……”

晏安一頓,忽側頭看我,柔聲詢問:“阿若覺得呢?她叫嬈音,之前也是我屬下,她尋人十分厲害,我便一直希望她能幫我尋著你,如今你已歸來,你覺得,她該不該留下?”

這個場景我是聽過的。

王寶釧寒窯苦守十八載,等回了薛平貴,也等來了西涼公主,王寶釧大度接納,傳為佳話……這故事我依稀記得確是這樣的。

多虧了碧落同我講的王寶釧與薛平貴,讓我在晏安的這波試探下不至出岔子顯得小氣了,我大大方方地點頭:“留下,當然該留下,嬈音為你奔波千年,如今便是尋到我了,這麽大個犰若宮,難道還沒她可以勝任的一差半職?只要嬈音姑娘肯,便是再待個幾千年也絕不是問題。”

我這是暗示嬈音完全可以將我取而代之,也不曉得她聽出來沒有,嬈音眼淚也不往下滴了,呆呆地睜著眼睛,另一邊晏安望著我,嘴角慢吞吞扯出個笑意,道:“阿若說的對。”

我見晏安笑了,又聽他這樣說,便曉得這關算是過了。晏安堂堂魔尊當了兩千年的鰥夫,想納個小的,也不算天地不容的壞事。他惦念著柳若,始終沒給嬈音個名分,已是十分忍耐了。眼瞧著那位柳若姑娘是灰飛煙滅不可能歸來,我又是個冒牌貨隨時要走,便讓我替柳姑娘點了頭,允了這門親,免得晏安魔尊又要孤寂千年,心神不屬了。

晏安對嬈音揚了揚下巴,嬈音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觀其模樣似是恨不得現在就取代我跟晏安入房,我與她所想倒是一致,奈何晏安並不配合,挽著我進了他的房間,替我解了鬥篷,道:“我已吩咐下去,一會兒有人來替你擦身子,會小心避著傷口,再上一次藥。”

我望著晏安房間,擺設十分整潔,卻也很簡單,晏安似不愛燭火,屋內照明仍是用的夜明珠,在這一片漆黑中,明珠瀲灩,倒是有些動人。

許是我多看了幾眼那夜明珠,晏安道:“喜歡?明日讓人為你制串項鏈,再擇幾個小的,做手環,耳釘,額飾。”

“別人瞧見了,豈不是要以為我是螢火蟲成的精。”這屋內墻上還掛著些武器,以皮鞭居多,我是絕不敢再亂看了,萬一晏安以此誤會我有什麽特殊愛好,那我這條命便算是要交代了。

敲門聲響起,兩個小侍女果然端著熱水,拿了新衣裳進來,晏安順勢離開,走之前別有深意地交代了一番讓我好生休養,我並不適應讓人替我擦身子,將兩個小侍女給趕了出去,自己稍作梳洗了一番,又對著鏡子上了藥,便開始在這黑漆漆的房間裏摸索起來,只盼一個不小心就發現什麽密道,能立刻逃脫才好。

摸到一半,外邊卻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慢悠悠,聲音不小,簡直像是在提醒我有人來了一般,我只好趴回軟榻上裝死,沒一會兒門果然吱呀一聲被推開,卻是去而覆返的晏安,他身後還跟著個人,斜斜探出半個腦袋,對著我尷尬一笑:“阿若。”

卻是碧落。

我故作驚喜道:“碧落,你怎麽來了?”

碧落道:“我猜想你與晏安魔尊會來犰若宮,便想來附近看看,誰知道來的晚了些,剛在熔巖外晃了一圈,本要走的,卻被守衛給發現了,差點給丟進熔巖中……還好晏安魔尊還認得我,還好還好。”

我忽然想起還未與碧落對過口供,悵然道:“還好你沒事。咱們的好友若朦已一命嗚呼了,若是你也出什麽意外,那我可真是受不住,畢竟咱們三個在苦冥村就認識了,我也沒什麽其他的朋友。”

碧落呆了呆,好在與我素來心有靈犀,立刻又連連點頭:“若朦如今灰飛煙滅了,咱們苦冥三姐妹只剩你我二人,真是讓人唏噓。”

這一來一回,口供便是對上了,晏安在一旁聽著,也不插嘴,只道:“阿若既然如此想念碧落姑娘,那碧落姑娘便留在犰若宮同阿若一道小住些時日吧。”

碧落哪敢說不,只能垂著頭應下,晏安摸了摸我腦袋:“換了藥沒有?”

“換好了。”

“我尚有事要處理,你有碧落作伴,想必不會無聊,待我辦完事再回來陪你。”晏安像是看不見碧落一般,又在我眉心落下一吻,瀟灑走了,碧落坐在一旁,直視前方,像是恨不得將自個兒戳瞎了,一張臉漲的通紅。待聽得晏安腳步聲遠了,才一屁股坐在軟榻邊,大口喘著氣,撫著胸膛。

碧落逼近我,雙眼瞇起::“你到底是誰?”

“我真是若朦。”

“那我要考考你!”

“考吧。”

“你是如何將君揚養大的?”

“咱們不提君揚行不行?”

碧落重新坐直,盯著我道:“還真是你。”

我嘆了口氣。

碧落朝外看了眼,又壓低聲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入了煉妖壺,怎的……”

我道:“此事說來話長。”

碧落豎眉:“那就長話短說,休得敷衍我。”

既然不能敷衍,只能暫時欺瞞一下,我道:“我入了那煉妖壺後,莫名其妙沒有死,只是昏睡了三日,醒來時便發現自己容貌大變。方才我回到慶炎府想尋你們,便撞上了這位魔尊大人,我是當真當真不認識他,也如實告訴了他,但他堅信我便是他那位戀人柳若只是因轉世記憶全失,我見他性情古怪,為保命,只好先留在他身邊了。”

碧落沈吟道:“這煉妖壺實在古怪。進去一趟,再出來,不但容貌變好看,還得個魔尊夫人的身份,這簡直是……”

我正要接話,碧落忽地擡頭,一派躍躍欲試:“那煉妖壺在何處?我也要去一趟!”

我讓碧落死了這份心,又問她白幽怎麽好端端也死了,碧落茫然地望著我:“我如何曉得。我見你忽然不見蹤影,到處尋你,卻等來你與白幽雙雙死在煉妖壺邊的消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你與白幽乃是仙魔兩屆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君揚這馬文才強娶白幽,你倆只得雙雙殉情化蝶呢。”

我道:“按理說,白幽不該死才對。”

碧落蹙眉:“你還同情她不成?當時我一看,你屍骨都沒了,連個灰都沒留下,那白幽倒是有個全屍,可氣死我了。不過,我賭氣離開慶炎府後,每日去大鬧,君揚卻當了縮頭烏龜根本不肯見我,昨日我稍微冷靜了些,便去他府上偷偷打聽,他府上那嘴很碎的小翠你還記得否?”

我老實道:“慶炎府上嘴最碎的便是你了。”

“這倒也是。”碧落堂而皇之地點點頭,“慶炎府上嘴第二碎的小翠,在我的盤問下說了些內情。原來那日你和白幽入了煉妖壺,煉妖壺已停,應及時撤離,君揚卻是發瘋一般沖了進去。雖最後勉強出來,卻也受了不少內傷。再結合白幽屍體仍在這事兒一想,便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君揚入了煉妖壺,發現你和白幽兩具屍體,又發現自己身體虛弱只能背的了一個,便忍痛擇了白幽的屍身抱出來。哼,真是可笑!他哪能料到,你雖被拋下,卻另有機緣。”

我沈默片刻,道:“畢竟當日是他與白幽婚事,我至多不過是個證婚人,這婚禮上沒有證婚人不礙事,沒有新娘子就有些難辦了,君揚的選擇是對的,這是對賓客負責。”

碧落兩眼一翻:“那他有本事倒是和具屍體成親呀,賓客還沒散呢,一堆小廝沖進來,把紅布扯了,直接換上白布,連請柬都不必送第二次,哪有這樣的事情。”

我心中仍有些苦悶,碧落大約看出來了,輕嘆了口氣,道:“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要不,就從了魔尊唄?魔尊這樣帥,可不比君揚差。”

“魚目混珠,朽木為梁,遲早是要出事的。”我搖搖頭,“這晏安魔尊性格古怪,我決不可在他身邊久留。”

碧落道:“你就知道你是魚目混珠了?萬一你真是柳若轉世怎麽辦?”

這就得要薄山來給你解釋為什麽了。

我不好細說,只能道:“我是不是,我還不曉得?就算真是,我也對晏安魔尊沒有興趣,實在高攀不起。這魔界是不能待了,我想去人界避避風頭,碧落,若你肯,不如隨我去人界游歷游歷,有你在,我可安心不少。”

碧落立即點頭:“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咱們就去人界……不過你沒死這事兒,要不要告訴君揚?”

我尚沒有開口回答,碧落自個兒又晃了晃腦袋:“呸,不管那頭白眼狼了。”

我與碧落都是行動派,當即便開始商量如何逃走,屋內我倆摸了一圈,實在沒發現什麽機關,碧落咬了咬牙,從玉佩裏抖出些粉末,道:“這是渙神散,等晚些時候魔尊來找你,你便下在他酒裏,他昏了,咱倆再逃便是,只是這犰若宮地勢古怪,不曉得要如何出去才好。”

嬈音那張臉浮現在我腦海裏,我對碧落耳語一番,碧落連連點頭:“好,那便這麽辦,我去找她,你迷昏晏安,之後我敲門三聲為暗號,咱們可立刻離開。”

計劃定下,我也心安不少,碧落卻忽然道:“說起來,這犰若宮名字也挺邪門的,犰若宮……不就是囚若宮麽?魔尊是想囚著你啊!”

我打了個寒顫,道:“你也不要將他想的那麽壞,興許是求若宮呢?他在祈求柳若快些回到自己身邊罷了。”

碧落聞言十分感慨:“這倒也是,我們魔尊實在是個癡情男兒,只可惜這份癡情,要由他的心上人來親自斬斷,真是可悲可嘆。”

☆、夢耶

我讓門口兩個小侍女去請嬈音來,又請嬈音為碧落安排住宿之處,嬈音面色不愉,但還是勉強應下,過了一會兒,嬈音再回來,臉上便帶了些微妙的笑意,手裏還拎了一壺酒。

嬈音將那酒擱在桌上,柔聲細語道:“這是魔尊大人最愛喝的白藥灑,一會兒您可與魔尊大人月下對酌,乃是樂事一樁。”

我點頭:“多謝。”

嬈音勾了勾嘴角,緩步蹁躚地走了,我打開酒壺輕嗅片刻,只覺得酒味並不重,倒是藥味頗濃。我對酒並不了解,魔界也極少有釀酒的,多是從人界運來,藥酒就更加少見了,也不曉得晏安是哪裏有病有痛的,竟喜歡喝藥酒。我搖搖頭,將渙神散抖入壺中。

到了夜邊,晏安果然來了,先問了一番我的傷勢,又讓人端了些小菜入內,他的目光落在那纏枝蓮酒壺上停了片刻,道:“誰送來的?”

“嬈音方才送來的,說是你最喜歡的白藥灑。”我心裏心虛,語氣也不免溫柔了些,“你身子不適嗎?好端端的,為何喜歡喝藥酒?”

晏安:“這是當年你為我制的酒。”

我萬萬沒料到一壺酒也能讓他追憶往昔,晏安卻已在我身側坐下,他將兩個酒杯倒滿,舉起那青蓮白玉杯,卻不飲下,只放在面前,輕聲道:“當年,我奉命去降服異獸,卻意外發現了一樁舊事,這舊事震的我心緒不寧,為他人所傷,情急之下,只能化作普通人,昏在了你家後院。你是個醫女,家中開了個醫館,當時你父母已故,只有你一人在辛勞經營醫館。”

我盯著他手中玉杯,只盼他說的口渴快些將酒給飲了,一邊點頭應道:“想必是我救了你。”

之後晏安以身相報,便是順理成章了。

晏安輕笑搖頭:“那時百花鎮疫病橫行,我渾身是傷,你以為我得了疫病卻跑來醫館要汙染藥材,氣的要在院內搭個火堆,將我燒了。”

我:“……”

“我尚有一絲清醒,哪裏能由得你燒了我,索性將衣服脫了,讓你一盆水澆下來,看我身上的傷口,是外物所傷,還是疫病潰爛。”晏安嘴角笑意更深,“你用水澆了我,見我容顏俊美,身材高大,便與我打了個協議,你將我治好,而我得娶你為妻。”

我:“……”

這與我所料想的愛情故事當真是截然不同!

晏安好笑地望著我:“你這回轉世,面皮倒是薄了不少,還曉得臉紅。”

雖那柳若不是我,但聽到這樣的故事,還被安在自己身上,也實在讓我十分不好意思,我喉頭發緊,尷尬一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才喝完,便驚覺曉得大事不妙。

晏安仍在道:“等這次的事情解決,我便帶你去百花鎮一趟,上回我去百花鎮,已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曉得這百年又有何變化。”

碧落的渙神散效果驚人,我只小酌了一口,此刻便已頭昏腦漲,晏安的聲音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邊,模模糊糊的:“阿若?你怎麽了?”

“我……我沒事……”

勉強說完這句話,我一頭朝前栽去,再不省人事了。

***

大雪滿山頭,北風勁且哀,我只穿了件淺青色的暗織長衫,腳踏軟緞繡花鞋,一腳深一腳淺地踏在厚重積雪中,整個人被吹的幾乎要白日飛仙。雪似鵝毛落在我身上,卻是一絲寒意也無,舉目四眺,百草已枯,百花已頹,白茫茫一片。唯前方一片枯木林,讓我不由得走了過去。

枯木林內竟當真有人,一身白衣黑發,形似松柏,雖瞧不見正臉,卻顯是個倜儻的男子,我拎著裙子去追他,他卻先一步擡腳走了,步履輕巧,落雪無痕,轉瞬便不見了蹤影,我張嘴欲喊他,卻灌了一嘴風雪,只好作罷。

繞過枯木林,面前卻出現了個幾乎要融入雪景中的雪白房屋,我覺那房屋有些眼熟,又有一白衣白面具男子從屋內踏步而出,正是薄山。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薄山卻說:“你怎麽將玉佩丟了?”

我道:“奇了怪了,我與你只見過一次,怎麽會夢到你?夢中你竟還曉得來責怪我了。”

薄山冷聲道:“這不是夢,是我將你神識牽引來此。”

我頓時尷尬非常:“這……玉佩我意外丟失了,你怎麽還能聯系上我?”

薄山道:“玉佩是讓你聯系我的。我想聯系你,哪裏需要什麽玉佩?”

竟是這樣。

薄山推開門,示意讓我進去,我只好又進了那冰冰冷冷的小屋,薄山立在屋內,漠然地道:“你已接近晏安了。”

這催命鬼倒是什麽都知道的十分清楚。

我道:“此乃意外,不瞞你說,我打算要逃走。只是意外之外更有意外,原本要給他服的渙神散被我自己服下,這才睡著了。”

薄山道:“你舍不得動手?”

“這有什麽舍不得的!”我長嘆一聲,“老實講,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了晏安,我畢竟在魔界待了千年,前塵往事,都已忘了,你說我是神仙,我也沒辦法確認是不是真的。要我殺了魔界統領,我卻是做不到。何況晏安武功高強,脾氣古怪,哪是說殺就能殺的。”

薄山頷首:“言之有理。”

我略有些意外:“你這是認同我的說法?那……”

“你可安心等著了,兩日後,天雷會落在你頭上。”薄山道。

我瞪大了眼睛:“什麽?”

“熬過天劫,你便可重新位列仙班,再受這任務沒完成的責罰。熬不過天劫,你便去了。”薄山的語調仍是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我卻是叫苦不疊:“哪有這樣的!我才修了一千年不到,從未認真修行,好端端的哪來的天劫?何況我並不想成仙!薄山尊人,咱們有話好說,難道除了殺了晏安之外,就真的別無他法嗎?”

薄山轉身,將桌上一直立著的一面鏡子遞給我,那鏡子背部乃是白玉所制,正面卻無法映出任何景象,我伸手輕輕一觸,鏡面卻似湖面一般,輕輕蕩漾開了。

“此乃天機鏡。”薄山道,“天際不可洩露,卻能讓你一窺。”

他手指輕拂過天機鏡,境內果然顯出不同的景象來,鏡內空無一人,卻是個空蕩蕩的街景,這不曉得是人界哪條街,也不曉得是哪裏來的火,火勢極大,將天都要燒紅了,畫面一轉,荒郊野外,無數人身著殘破衣裳,哀嚎聲遍地,有人甚至在低頭食人肉。

畫面再轉,來到魔界,黃泉之都已混亂至極,屍骨遍地,有神仙的屍骨,也有妖魔的,我在那遍地屍體中,竟窺見了碧落的身影,她橫在河邊,雙目圓睜,胸前有個血窟窿,正潺潺流著血。

最後個畫面則是天庭,晏安在畫面之內,君揚也在,同樣是血流成河的場景,君揚似是說了些什麽,晏安冷漠回頭望了他一眼,竟是匕首一揮,將君揚的頭給割了下來。

待到畫面全消,我驚魂未定望著薄山,卻依然無法從他那白面具上看出任何情緒,我猶豫片刻,道:“這是幻象還是未來?”

“是未來。”

“為何沒有我?”

薄山道:“你早已死了。”

我道:“晏安怎會變成那樣?”

“因你在他心中是柳若,而這柳若,死了兩次。”

我左思右想,只覺得薄山定還有哪裏瞞著我,他要我殺晏安,給的理由雖然算是充分,卻好像還是少了些什麽,我道:“倘若我此時留在他身邊,小心著不死,難道此事也沒有轉圜餘地?”

薄山道:“你可知佛祖割肉餵鷹的故事?”

我茫然搖了搖頭,薄山大致與我說了,又道:“佛祖慈悲,可這世上的獵鷹無數,佛祖的肉難道便割的完麽?許多事情若不治本,便毫無轉圜餘地,你留在他身邊,就是再小心也會死。因為你,便是他親手殺的。”

我雖心驚,卻越發懷疑:“你怎麽知道?何況晏安愛柳若愛的癡情至斯,怎麽會殺了晏安?”

薄山道:“天機境內的東西,並非是我預測出,而是寒崚神尊親眼瞧見的。”

我瞪大了眼睛。

薄山輕聲嘆了口氣:“你可知溯回輪?這可扭轉時空的神器,只能使用一次,如今卻是沒有了,因寒崚神尊已用它,回到了現在,只是他太過虛弱,故而才有我替他守昆侖山,告訴你一切。”

我楞楞地望著他,薄山也不開口,像是在等我接受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我緩緩道:“晏安當真殺了我?為什麽?可按理說,若沒有你,我是絕不會碰上晏安的……”

“這是你與晏安的機緣,沒有我,你也會碰上他。”薄山道,“然而晏安乃是魔胎。他的狂性,並非他自己能抵抗,從前在天界尚能壓抑,如今在魔界待了足足兩千年,殺戮未曾停歇,魔氣已越來越重。魔胎……是毀天滅地的。”

我還想問什麽是魔胎,薄山卻像是有些疲乏了,他道:“更多的事情,你將來自然會知道。你只需記得,晏安只有你一人能殺,天下只有你一人能救……去吧。”

隨著他一句輕飄飄的去吧,我便也輕飄飄地到了屋外,隨著那飛雪一起沈浮,最後再睜眼,面前便是碧落滿面憂愁的臉。

上一刻我見她,她躺在河邊,死不瞑目,此時見她,卻是眉眼鮮活。

碧落道:“阿若,你可算是醒了。”

我眨眨眼,碧落還想說什麽,又忽然低著頭站去了另一邊,卻是晏安在我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你怎樣了?”

我此時看見晏安,又想起他雙目猩紅,將君揚的腦袋給割下來的樣子,不由得渾身發冷,晏安眉頭微蹙,替我診脈片刻,道:“並無大礙,難道是睡昏了?”

“我……”我張了張嘴,發現嗓音啞的厲害,腦袋也確然還有些昏沈,碧落這渙神散未免太霸道了些。

晏安拿起一杯水,遞到我嘴邊,我心有餘悸地喝了口,故作茫然道:“我怎麽了?”

晏安道:“想不到你酒力這麽差,只是小酌一口藥酒,都能昏睡一天兩夜。”

我一驚,碧落在旁邊愁眉苦臉地點了點頭。

我只好說:“那剩下的藥酒呢?”

晏安道:“你當時忽然昏過去,我忙著照料你,哪有時間管藥酒?應是被倒了,怎的,你還想喝?”

碧落對我悄悄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我曉得碧落已處理完畢,暗暗松了口氣,道:“沒有沒有,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晏安好笑道:“你以前酒量可不賴。還總拉著我拼酒,現在卻成了一杯倒。”

我心想那杯酒你喝你也倒,只能訕笑道:“是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此時外邊忽然傳來略嫌急促的敲門聲,晏安冷聲道:“何事?”

外邊傳來個一板一眼的男聲:“魔尊大人,昆侖山塌了一半。”

☆、野草

昆侖山塌,顯然與薄山關系匪淺,看來他急匆匆推我離開,是當真有些支撐不住了。

我先前還嫌棄他古裏古怪,卻不料人家是背負了天下蒼生的安危,從許多年前後來的,倒是讓我有些肅然起敬了。

晏安低聲問了我幾句,確認我沒事後,便先離開了,碧落垮著臉坐在我身邊,道:“這可如何是好?計劃失敗了,難道今晚要再來一次?”

我道:“碧落,我不走了。”

碧落十分意外:“難道你睡了一覺,發現自己還是愛上了魔尊?”

“這倒沒有,不過我暫時不能離開晏安魔尊身邊。我得做一件事。”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告訴碧落我要殺了晏安的事情,碧落與此事本就毫無幹系,不必被牽扯進來。

碧落古怪地望著我:“女人的心思可真難捉摸。”

我道:“你打算怎麽樣?”

碧落為難地說:“我也沒地方可以去了,不如先同你一起留在犰若宮?可我總覺得,在你和晏安之間橫插一腳,遲早要被晏安給找機會給喀嚓了。”

我試探道:“若我先將晏安殺了呢?”

碧落冷笑一聲:“那你動手之前可記得提醒我一聲,我方可早點先撤了,免得通緝令上也有我這俏臉蛋。”

“剛剛晏安說我昏睡了一日兩夜,那這豈不已經是第三天了?沒發生什麽大事吧?”

碧落搖搖頭:“風平浪靜。”

“晏安沒問過你我的事兒?”

碧落又搖頭:“他神出鬼沒的,只偶爾來瞧你一眼,在你床邊坐上半天,我怕他晚上趁機占你便宜,故意主動說守夜照顧你,他竟也答應了。晚上沒有來同你睡覺。放心,你仍是清白的。”

我拍拍碧落肩膀:“辛苦你了。”

我與碧落插科打諢了沒一會兒,嬈音便期期艾艾地來了,言語間頗有些暗示,似是在詢問我打算什麽時候再跑一次,我和碧落只管裝傻,嬈音很快便明白了,當即臉拉的很長:“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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