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一切風平浪靜後，將軍府中又被寂靜的黑夜籠罩。

南院的樓閣中，洛輝才讓雪見睡下。

洛輝緩緩地走到房門前，借著室內的燈光卻可以看見庭院外那個一直徘徊著的身影依舊還在。

洛輝輕輕推開房門，望著楊戰的背影笑著說道：“楊將軍就不要在外面站著了，快進屋裏來吧。”

庭院中，楊戰轉身望著洛輝，呆楞了片刻後卻在原地遲疑著，似乎他沒有想到洛輝會發現他。但當他看見洛輝臉龐上那如陽光般的溫暖笑容後，他擡起頭目光堅定地走進了屋中。

屋中，洛輝輕輕地拍著楊戰的肩膀，笑著說道：“當我和雪見回到屋裏後，楊將軍就一直在院外徘徊著，是有什麽事嗎？”

楊戰忽然俯身道：“請殿下責罰。”

洛輝扶起身前的楊戰，疑惑地問道：“楊將軍何事需要被責罰？而且這兩個月裏，楊將軍不辭勞苦不僅將羅天剛在冀州的殘餘勢力盡數剿滅，而且還安置流民興百業，可謂勞苦功高，卻又何來的責罰？”

楊戰搖著頭，低聲說道：“十年前的那場陰謀，我也參與了的。”

洛輝心中一驚，卻想到了什麽，但他只是緩緩地問道：“楊將軍說的是十年前在梅嶺中的那場針對武林神話楚天行的陰謀嗎？”

楊戰艱難地點了點頭，而他睜大的眼睛裏流露著悲傷，“是的，就是那場陰謀。”

“冀州與北辰帝國接壤，那時時有戰亂發生，而楚盟主就住在祥城中的那個小小山林裏。每當有戰亂發生時，楚盟主都會帶領武者前來支援。甚至我還記得當年的望雪嶺一戰，若不是楚盟主的舍身相救，我和飛虎軍早已葬生在敵人的鐵馬金戈之下了。楚盟主是我和全體飛虎軍將士的恩人，而他更視我如兄弟。但我卻做了這樣的不義之事。”

楊戰怔怔地望著屋頂，而那曾彎弓射箭、躍馬揚鞭的雙手此刻竟是無力的垂落在身旁。室內昏黃的燈光仿佛把楊戰帶到了遙遠的過去，只是在這樣的回憶裏，他卻充滿了許多的悲傷。

“十年前，南宮傲天帶著禦旨來到我府中，說天魔宮的高手將從梅嶺進入我東洛帝國，而我因為諭旨卻不得不聽令於他。可當我率領著鐵騎來到梅嶺中時，才知道南宮傲天要對付的人竟是我的好兄弟楚天行，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南宮傲天的陰謀。忠義兩難，而那時的我就只知道自己是帝國的大將軍，就只知道要精忠報國。但現在看來，那時的我該是有多麽的愚不可及啊。

“當天明來到的時候，我們就只知道他是‘幽冥劍’幽冥。但他不僅救了殿下和我，更用他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如今的冀州。但當郝前輩告訴我們幽冥竟是楚天行之子楚天明的時候，我心中就好像被利劍刺穿般疼痛。曾經的我親眼看見楚天行抱著天明墜落火海，而那時的我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卻無動於衷。可當天明奇跡般的活下來時，我卻又親眼看見他墜落懸崖，而這次的我卻又是這麽的無能為力。但天明他是知道我曾參與了當年的那場陰謀的，可他不僅沒有想辦法殺我反而卻救了我，甚至他都沒有把此事告訴殿下。

“自十年前他們針對楚天行的那場陰謀過後，武威王在朝堂上的勢力是越來越大，而南宮傲天更漸漸地掌控了東洛帝國的整個江湖武林。其實武威王的野心和南宮傲天布局天下的能力我都是知道的，可在天明幫助我們的期間，我卻不知道該怎樣把他們在十年前設下的那場陰謀告訴殿下。而當我知道墜落懸崖的幽冥就是楚天行之子楚天明的時候，這兩個月裏，我內心一直都煎熬著。

而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卻讓我明白我必須要把這一切都告訴殿下，讓殿下知道我們面對的敵人究竟是怎樣的人。”

洛輝靜靜地聽著楊戰的訴說，而他自始自終都沒有流露出一絲的震驚。

看著臉龐上流露著哀傷的楊戰，洛輝走到楊戰身前，重重地拍著他的臂膀，笑著說道：“天明心中知道如今的‘四天王’和武威王才是他真正的仇人，而天明最初選擇幫助我們的時候，他心裏就已經相信了你也相信了我。而且接下來我們可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而我相信天明他也不願意看見我們的楊大將軍是這般愁眉苦臉的樣子。

而這也不像你呀。我們那個視死如歸、醉臥沙場的楊大將軍到哪裏去了？要知道，東洛帝國的百姓們可還需要你楊將軍用手中的劍把這渾濁不堪的世界斬出一個天朗氣清呢！”

楊戰睜大著雙眼震驚地看著洛輝，而他顫抖的身體裏竟因洛輝的這番話語而充滿了力量，仿佛此刻的他都能擎起高山、越過長河了。

楊戰看著洛輝臉龐上的笑容，幾次欲張口說話，可他張了張嘴唇後卻什麽都沒有說出。

而他最終卻是抱拳昂首道：“諾！”

當楊戰離開後，洛輝卻是緩緩地走到了窗邊，而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喃喃自語道：“天明，現在冀州已成為了我手中的力量，而楊將軍他也完完全全地相信著我。而這一切，其實是你早就想好了的吧······”

（二）

天空帶著深邃的幽藍，而黑夜就將降臨。

帝都洛陽城中，夜未至，但萬家燈火卻已把洛陽城映照的輝煌。而在蒼莽大地上盤踞著的洛陽城就好像夜空中那顆最閃亮的明星，光輝燦爛。

洛陽城中，歌舞樓臺裏已是鶯歌燕舞、觥籌交錯，而寬闊的街道上依舊有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歡聲笑語隨著輕風飄落到了每一個角落裏。似乎在黑夜來臨之際，世人就已開始釋放心中的欲望。

在往來的行人裏，一名穿著黑色勁裝套著黑色長靴甚至還戴著黑色手套的男子穿梭在人群之中。洛陽城裏本就有著千奇百怪的人，而這樣一名奇裝異服的男子投身於人海並不會引起路人的一絲驚訝。但這如黑夜般的男子行走在擁擠的人群裏，他卻總能找到那可容自己通過的縫隙，甚至他連行人的一絲衣角都沒有觸碰到。他雖然低著頭弓著背走路，但他卻總能看見迎面走來之人的臉龐上是有著怎樣的表情。

而這行為怪異的男子正是“十二殺手”中唯一還活著的“鼠”。

“鼠”隨著擁擠的人群一直向前走著，可就在一個鬧市的街角，當“鼠”轉過身後，他的身影突然之間就消失不見了。

原來在這處鬧市街角的轉角處有著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幽深窄巷，而“鼠”就在街角轉過身的霎那間卻又再次轉身走入了這條沒有一點光亮的小巷，而“鼠”黑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這條如黑色深淵般的巷弄裏。

耳旁傳來“嗒嗒”的聲響，但“鼠”知道這就只是他的腳步聲。而此刻，他也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盡管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走在這條黑色的巷弄裏了，可他心中依舊好奇著為什麽外面的喧囂聲卻一點都沒有傳進來，而眼前除了黑暗卻沒有一絲光亮。

盡管他喜歡黑暗，可當他再次走在這條深不見底的黑色巷弄裏時，他心裏依舊恐懼、顫抖著。就好像自己腳下的路通往地獄，而自己卻是那已逝的亡魂。

黑暗對他來說並不可怕，而真正可怕的卻是：自己睜大眼眸看見的就只是黑暗。

但與第一次的擔心害怕相比，這一次，他心中多了一絲歡喜，甚至他腦海中還有著美好的幻想。

黑暗巷弄的盡頭是一扇光滑的鐵門，鐵門上沒有暗格也沒有環柄，在他第一次觸摸到這冰冷的鐵門時，他卻以為這是一面冰冷的墻壁，而他後來才知道這竟是一扇門。

“鼠”用右手在鐵門上敲擊了三下，而在他耳旁響起的依舊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幽冥路上渡亡魂”

“鬼門關前忘三生”

當“鼠”用暗語回答後，冰冷的鐵門緩緩地朝裏打開了，而當他走進去時，他瞇了瞇眼，心中卻感到自己就真的像是在地獄裏走過了一次一樣。

眼前是園林景色，並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而他也不知道那蒼老的聲音源自何處卻又能透過那厚重的冰冷鐵門傳到他耳中。

當“鼠”向身後看去時，看見的就只是一面爬滿了青色藤蔓的墻垣。而此刻，他雖然還分不清這一切究竟是虛幻還是真實，但他陰鷙的臉龐上卻露出了一絲快樂的笑容。

或許當一個人從黑暗的地獄裏歸來再次看見光亮時，無論他是一個怎麽樣的人，他都會露出快樂的笑容的。

園林中有著造型奇巧的假山，甚至在這黃昏時分也能夠看見園林中那百花綻放的美麗。但“鼠”並沒有看那美麗的園景，他就只是沿著腳下的石子小路一直往前走。而這是他第一次來時，那個蒼老、沙啞的聲音警告他的。他雖然不能想象眼前這美麗園景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危險，但他一直把“只能沿著腳下的路一直往前走”這句話記在心中，而他也絲毫不懷疑只要他錯走一步，他的生命就將結束。

當他沿著腳下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繞過幾座假山再穿過幾道花廊後，眼前卻有一棟小樓安靜地立於百花之間，而小樓裏有暖色的光線傳出。

當他看見這棟小樓時，他心中已沒有了一絲的擔心害怕，而心底的那一點喜悅在這一刻裏卻如翻湧的浪濤般咆哮著。他是一名殺手，而殺手的臉龐上就不應該有多的表情變化。但此刻，他的臉龐上不僅有著笑容，而且竟還是那麽的開心快樂。

當他輕輕地推門進入屋中後，一眼就看見南宮傲天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鼠”單膝跪地，話語激動地道：“稟盟主，‘鼠’前來覆命。”

南宮傲天緩緩地走到他身旁，帶著些滄桑卻依舊英俊的臉龐上露著一抹微笑，“看來你任務完成得不錯，起來再說話吧。”

“鼠”站立起來目光卑微地望著南宮傲天，而當他看見南宮傲天臉龐上的笑容時，心中卻知道南宮傲天此刻是極高興的，而他腦海中又開始充滿了美好的幻想。

“鼠”繪聲繪色的將這次任務從頭到尾地訴說了一遍，而當他正眉開眼笑時，他卻沒有發現南宮傲天的眼眸中也閃過了一絲笑意的目光。

南宮傲天轉身走到書案旁，拿起琉璃酒壺向金樽裏斟滿了一杯琥珀色的酒。

南宮傲天將手中的金樽遞給了“鼠”，笑道：“這是你應得的。”

“鼠”將金樽裏的酒一飲而盡，望著南宮傲天感激地道：“謝盟主！”

“‘十二殺手’裏就只剩下你一人？這一路上沒有什麽意外發生吧？”南宮傲天輕輕笑道，而眉宇間也帶著一絲笑意。

“鼠”點頭笑道：“盟主放心，‘十二殺手’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而我的武功雖然不高強，但我卻擅長隱匿，這一路上，我相信自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南宮傲天走到“鼠”身旁，輕輕說道：“正因為我知道你是‘鼠’，所以我才會讓‘十二殺手’中的你活著來見我，而這杯郁金香就是對你最大的賞賜了。”

“鼠”眨了眨眼睛，卻感到自己眼前越來越模糊，而當南宮傲天說完這些讓他困惑的話語後，他卻緊閉著雙眼重重地向後倒了下去。

“鼠”的臉龐上依舊有著笑容，似乎他是在美麗的幻夢中死去的，而他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南宮傲天的計劃。如果南宮傲天只是想知道在祥城將軍府中所發生的一切，就只要他飛鴿傳書就行卻又何必讓他再走一次幽冥路讓他當面覆命。而南宮傲天做著的這一切，卻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計劃變得更加完美無缺。

南宮傲天微微地笑了笑後便走到書案旁，為自己倒了一杯郁金香，而他望著杯中琥珀色的酒卻是輕輕地嘆息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南宮傲天緩緩走到窗臺前，輕輕地推開了窗戶，看著黑夜竟有些發呆，似乎黑夜總能讓人的思緒飄得很遠。而小小的窗戶就好像隔著兩個世界一樣，隔著光明與黑暗，隔著溫暖與寒冷，卻也隔著真實與虛幻。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說道：“看來這兩個月的工夫並沒有白費。雪見，這可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啊！而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弱點了，但我總會讓這一切都變得更加有趣的。”

南宮傲天看著地上的“鼠”，眼眸裏忽然閃過一絲猩紅，“美酒一定要細細品嘗，你才能知道它的芳香馥郁。一步步奪來的財富和權力，你才能知道它們的誘惑。而女人一定要慢慢品味，你才會知道她們的胴體是有多迷人。”

······

黑夜寂靜，而小樓依舊安靜地立於百花之間。

但在黑色的夜裏，已看不見花兒的美麗，卻只能聞見沁人的花香。

小樓中已無南宮傲天的身影，連一絲微光也沒有。

園林中就只剩下風輕輕地吹動著。

而夜裏的晚風帶著不一樣的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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