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時分，天明走在回家的路上。

祥城的天空飄著雨，天明邁著急促的步伐。但從天明嘴角的那一絲笑容中可以知道，他並不是因為雨夜的寒冷而加快了腳下的步伐，而是因為他心中對雪見的牽掛。

自從天明成為這個溫暖家庭的一員後，天明再也沒有去過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天明會遠遠地避開城內的那些酒樓，而他更沒有去貧民區的東隅，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曾為自己遮風避雨的小小木屋。

在天明心中，他不想讓認識他的人知道他還活著，他不想因為自己而給這個溫暖的家帶來災難。

溫暖的小家位於祥城貧民區的西隅，而這樣的新環境總可以讓天明重新開始。但天明每次出去時，他總會把黑灰抹在自己的臉上。而這卻是小小的天明為了保護這個家而做的一點努力。

但阿婆離世後，天明就總會去那些魚龍混雜的地方做苦力。生命在這樣混亂的地方顯得卑微、弱小而骯臟，但天明知道只有這樣的地方才更加安全，因為在這裏，沒有誰會在意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而雪見的繡畫，天明也不再像阿婆那樣親自送到那些富貴人家，而是送到錦繡布莊。

阿婆離世後，天明的世界裏就只有雪見，而雪見的世界裏就只有天明。生活雖然困難， 但天明和雪見的心裏卻感到幸福。而天明總會在白天出去做活，在傍晚時就會回到家裏陪著雪見。

在天明心裏，他只想這樣簡簡單單的一直陪著雪見，直到地老天荒。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但當天明走到家門時，心裏莫名的一陣驚慌。

家中沒有燈光，但天明卻知道雪見每到傍晚時就會把油燈點亮。而天明還記得雪見曾對自己說過的話：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把燈點亮，我的眼睛還是能夠感覺到光地照耀，而這樣的感覺就好像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天明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了堂屋裏坐著的不是雪見而是張勇、趙武二人。

天明閃亮的眼睛裏湧動著瘋狂，他握緊了拳頭快速地跑過庭院沖進了屋內。

屋內的張勇趙武二人看見突現眼前的天明，幾分醉意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張勇望著天明，嘲笑道：“臭小子，想不到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天明只是怒吼道：“雪見呢？”

張勇和趙武盡皆楞了楞，似乎他們沒有想到在他們眼中總是沈默不言的臭小子也會有發狂發怒的一面。

張勇和趙武還是坐在木床上，只是他們的眼神中除了幾分醉意外更多了幾分戲弄。

張勇大笑道：“想不到你家裏竟然還藏著一個絕色美人，不過可惜是個瞎子。大哥叫我們哥倆在這等你，就是讓我們先教訓你一頓後再把你帶過去看看我們兄弟是怎樣享用美人的。”

天明閃亮的眼眸變得猩紅，一拳猛地砸向趙武的腦門，而趙武昏死的那刻仍是滿目的不可思議。

天明砸出一拳後又轉身跳到張勇身上，雙手用力地掐著他的喉嚨，咆哮道：“雪見呢？雪見呢？”

張勇眼中的醉意全無，而當他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時，他才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看著雙眼猩紅面目猙獰的天明，張勇嗆聲道：“城北，黑屋子。”

天明聽見後，雙手更加用力地掐著張勇的喉嚨。

張勇僅僅掙紮了片刻，雙眼就只能直直地瞪著那漆黑的夜。似乎他在死之前都沒有想到 在他們眼中一直卑微弱小的臭小子竟然會變得這般瘋狂。

天明瘦小的身影在雨夜裏奔跑著，而他腳下的方向正是城北黑屋子。

對於張勇趙武和他們口中的大哥王勝三人，天明自然認得，因為他們三人也住在貧民區的西隅。但此刻，天明的心裏卻變得更加沈重。因為天明也知道，他們三人是祥城內一個二流幫派血衣門的門徒。

而城北的黑屋子，天明自然知道，那裏是血衣門存放貨物的地方，而他時常會去那裏搬運貨物。

本來今夜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有一批重要的貨物要負責運送，只要他們完成了這次的任務，他們三人在血衣門中就不會再是最底層的門徒了。當兄弟三人想著自己即將要出人頭地飛黃騰達時，他們就提前喝了慶功酒。

天明時常會去城北的黑屋子搬運貨物，但每當人們問他叫什麽時，天明總是搖頭不語。久而久之後，天明就成了人們口中的臭小子。而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更是恨著臭小子，他們恨臭小子那瘦弱的肩膀卻總有無盡的力量，更恨他璀璨的眼睛裏總閃爍著堅定的目光。

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時常會欺侮臭小子，而每當他們對臭小子一番拳打腳踢看著他默默承受時，他們心中都會感到一陣的快意和滿足。

臨近傍晚時，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才動身去城北。而此時，三人中有一人卻說那個臭小子就住在這附近，而兄弟三人就乘著幾分醉意打算先教訓那個臭小子一頓後再出發。

當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走進臭小子的家中時，卻都沒想到臭小子的家中竟然藏著一個絕世美麗的女子。而王勝就帶著雪見先趕往黑屋子，留下張勇趙武二人在家中靜等著臭小子。

（二）

祥城的雨夜裏，天明拼命地奔跑著。

只是天明的眼中沒有璀璨的光芒，而他奔跑的盡頭仍是無盡的黑夜。

當天明趕到黑屋子時，卻看見雪見平靜地躺在一個大箱子上，而她身旁站著的正是王勝。

此刻，天明沈重的內心緩緩一松，他心裏最擔心的事情還沒有發生，而他還來得及去保護。

王勝喜悅的臉龐露出一絲不快，他正打算享受快樂時光時，卻不想竟會被人打攪。

但當王勝轉頭看見天明時，眼中掠過幾絲驚異，“怎麽是你？張勇和趙武呢？”

天明就只是握緊拳頭，瘋魔般地沖向王勝。

王勝的眼中充滿了震驚，而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天明一拳砸倒在地。

天明握緊雙拳，可就在他的拳頭又要落在王勝身上時，黑屋子裏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一陣勁風突然襲向天明。

天明被猛烈的勁風擊倒在地，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當天明擡眼看去時，才發現黑屋子裏又多了兩個人。

王勝此刻也站立了起來，但當他看見來人時，眼中充滿了驚駭。挺直的身軀又變作了單膝跪地，顫抖道：“恭迎門主、副門主。”

天明聽見王勝的話語後，蒼白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而此刻的天明也沒有了瘋狂模樣。因為天明心中知道：面對張勇、趙武和王勝三人，他還可以用命去拼，但面對血衣門門主唐傲和副門主金不言時，他就連用命去拼的機會都沒有。或許他能夠做到的就只是從容面對。

天明站立起來後緩緩地走到了雪見的面前。而此刻，天明平靜的眼神裏有著的就只是堅定和決然。

本來血衣門今夜有一批重要的貨物要運送，而門主唐傲安排門中最普通的門徒負責運送，為的就是不引人註目。但門主唐傲和副門主金不言來到黑屋子時，卻不想竟會看見這樣驚訝的畫面。

此刻，唐傲和金不言就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但自他們進入黑屋子看見這番畫面時，他們對事情地發生也就猜到了個大概。

金不言緩緩走到王勝面前，重腿將他踢倒在地，斥罵道：“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王勝跪倒在地，身體不斷地顫抖著，卻連頭都不敢擡一下。

金不言轉頭看向站在女孩面前的男孩，微微地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此時這個男孩從何處來的勇氣能夠這般平靜，而目光又是那般堅定。難道是因為他想保護他身後的女孩？但他又憑什麽去保護？難道他不知道在他們眼中他就如螻蟻一般微不足道？

可當金不言看見男孩那燦若明星般的雙眸時，他皺了皺眉。

金不言仔細地端詳了男孩片刻後，幾分怒容的臉龐忽然輕輕一笑，似乎他發現了一件極為有趣的事。

金不言走到唐傲身前，笑著說道：“門主，他是那個野孩子。”

唐傲瞇著眼認真地看著男孩，不一會兒，唐傲忽然點頭笑道：“是的，他是那個野孩子。真想不到他竟然還活著。”

對於天明，唐傲和金不言是認識的。因為數年前，天明在聚祥酒樓外被羅烈狂揍時，他們也是圍觀者。

當知道眼前的男孩就是那個野孩子時，唐傲和金不言對男孩依舊能這般平靜也就不感到奇怪了。而他們就只是輕輕地笑著。

天明璀璨的眼眸中並沒有閃爍的目光，似乎對於唐傲和金不言認出了自己他並不感到震驚。而天明也知道此刻唐傲和金不言的目光中有著的就只是輕賤、戲謔和對弱小者的冷酷，但這樣冷漠的目光，天明早已習以為常，只是此刻這冷漠目光卻讓天明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幅幅悲慘畫面。

天明轉頭望了一眼雪見，卻感到心如刀割。而天明的心中忽然有了恨，他恨自己為什麽那麽弱小，為什麽自己什麽都守護不了。

唐傲忽然輕輕一笑，“不言，拿一把劍給我。”

金不言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但他並沒有開口相問，而是從旁邊的貨箱中拿出了一把劍遞給了門主唐傲。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唐傲把劍扔在天明身前，緩緩說道，“入我血衣門。”

跪倒在地的王勝滿臉震驚地望了門主一眼後又低埋著頭。

金不言也明顯一驚，他也沒有想到門主竟然想讓這個野孩子入血衣門

天明卻只是微微一楞後就拿起了地上的劍，他拔出劍看著那幽冷的劍光，才知道手中的劍可以給他力量。而天明此刻忽然想起了父親曾對他說過的關於拿劍和用劍的話語，但他此刻並沒有明白拿劍和用劍的不同，他只知道自己拔劍就只為守護雪見。

天明走到王勝面前，用手中的劍刺進了王勝的胸口。

王勝雙手握著穿心的利劍，可當他擡頭看見天明時，瞪大的雙眼裏有著的就只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天明用劍殺了王勝後又轉身走到雪見身旁守護著，而他眸中依舊平靜，並沒有殺人後的緊張激動，就好像殺人在天明心裏就只是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唐傲和金不言的眼眸中都掠過一絲驚詫，他們都沒有想到天明竟會做出這樣令人驚訝的事情。

天明望著眼前的唐傲，卻只是簡簡單單地說道：“好。”

唐傲凝視著天明，似乎他看見了天明眼中的黑暗，大笑道：“真不錯，你沒有名字但也不能總叫你野孩子。今後就叫你幽冥吧。”

天明聽見唐傲為自己取的名字並沒有做任何回應，就只是轉身抱起雪見握緊手中染血的劍就向黑屋子外走去。

看著男孩漸漸遠去的背影，金不言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門主為何不把他送給羅烈？”

唐傲轉頭看著疑惑的金不言，笑著說道：“把他送給羅烈並不能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利益，但讓他入我血衣門，卻可以帶來無窮的利益。你沒看見他的心中藏著一頭猛虎嗎？而我就只是想把它釋放出來。這小子會成為我血衣門的一把利劍的。”

當金不言想到男孩所有的表現時，也為他的巨大潛力感到驚異。但金不言還是微微地皺著眉頭說道：“門主就不怕養虎為患？”

“呵呵。”唐傲搖頭冷笑道，“他就是猛虎在我面前也得趴著，因為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他想保護的那個女孩。”

金不言眼中金光閃爍，拱手讚道：“門主英明。”

黑屋子裏，唐傲和金不言微笑地望著那漆黑的夜，只是他們的笑容裏卻藏著險惡用心。

雨夜裏的寂靜讓人感到害怕，但天明腳下的步伐卻邁的堅定從容。

在天明心裏，他知道唐傲藏著一顆歹毒的心，但他卻無從選擇。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會縱身一躍。哪怕就只能成為惡魔，但他卻也心甘情願。因為在他的世界裏，雪見還需要他去保護。

天明緊緊地抱著雪見，而他能夠聽見雪見在喃語著“天明，天明。”

前方還是無盡的黑夜，而夜空中一樣下著冷冷的雨。

但天明卻微笑著。

只是天明那璀璨的眼眸中，目光如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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