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祥城是寧靜美麗的，它承載著世人的祝福與希望。

世人圍繞著小小山林修建了一座美麗的城鎮，也為這美麗的城鎮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祥城並不僅僅是用來紀念武神楚天秋和武林神話楚天行的，它也代表著人們內心裏最真的渴望。

世人渴望祥城中有著的就只是平靜與祥和，渴望梵天諸佛能為這個猙獰的世間帶來一份祝福，渴望這個璀璨俗世能有一個讓人心懷向往的凈土。

祥城充滿了祥和的氣息，至少在楚天行居住在祥城中的這麽些年裏，祥城中並沒有武者間的江湖仇殺。

或許這是世人對武林神話楚天行表達的一份敬意，敬他為這個江湖為這個天下的鞠躬盡瘁。又或許這是世人唯一能夠做到的一點努力，努力讓這個世間能有一個沒有殺戮沒有紛爭的城鎮。

但今夜，祥城中的那個小小山林卻被江湖中的愛恨情仇所包圍。

小小的山林燈火輝煌，只是那閃動的火焰似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在淒冷的寒風中咆哮怒吼。

小小山林被楊戰率領的三千鐵騎圍得水洩不通，而山林中更有數十名一等一的黑衣高手正虎視眈眈地望著楚天行。

斷心、莫問、羅天剛和南宮傲天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戲謔。而此刻依偎在南宮傲天懷中的卻是美麗如雪的佳人納蘭雪仙。

楚天行站立在自家的茅屋外，五位老者拿著破爛掃帚護衛在他身旁，而他手中握著的是小兒楚天明的溫暖手掌。

楚天明俊秀的臉龐一如他父親般刻著幾分堅毅，而他的雙眸就像耀眼的明星般璀璨，只是此刻他的眼眸中卻流淌著淚水。

楚天明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一位大英雄，知道他的口中總愛念叨著什麽江湖什麽天下。但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武功厲害的人要拿著刀劍殺害他的父親。聖賢書籍裏總說大英雄是被世人所敬仰的，難道書籍裏說的是錯誤的？難道所謂的大英雄就該有這樣的悲慘？難道這就是父親口中的江湖？

楚天明知道面前的五位老伯伯總是那般慈祥，知道他們每天都會拿著一把破爛掃帚掃那滿山的落葉。而他總愛揪著他們的大胡子玩，五位老伯伯也總會帶著他漫山遍野地亂跑。但他不知道老伯伯們何時變得這般厲害，而他們散發出來的氣息是那麽的陌生又是那麽的令人感到害怕。

楚天明望著前方美麗的母親，但他心裏並不知道母親為什麽會離開自己和父親。他想喊一聲母親，但他卻發現喉嚨中像堵著塊石頭般難受。

淚水從眼睛裏奔湧而出，但楚天明卻只能任由淚水從臉龐滑落。

此刻，在這年僅七歲的小男孩心中，有許多的美麗還未來得及綻放就已經雕零。

燈火把小小山林映照的輝煌，只有遠處的天空才有夜的靜謐與深沈。

風雪裏，楚天行靜靜地看著前方美麗若雪的女子，眼眸裏的晶瑩閃爍卻是他的迷離癡癡。

她依舊如雪花般晶瑩美麗，只是他給她的深情卻變作了這斑斑點點的火光——碎落一地。

南宮傲天緊緊地抱著納蘭雪仙，迎著楚天行那破碎的目光笑著說道：“怎麽樣，我為你準備的這份大禮，你總還滿意吧。”

南宮傲天說了些什麽，楚天行並沒有聽見，甚至楚天行從未覺得這個世界如此刻這般寧靜過。聽不見話語聲，聽不見寒風聲，甚至連心跳聲都聽不見。而楚天行就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笑靨如花的美麗妻子，只是她燦爛如花的笑容卻如利刃般狠狠地□□了他的心中，那麽心痛。

寒風中，斷心、莫問和羅天剛的眼神中充滿了驚訝和歡喜。起初，他們心中有著許多的猜想，他們都猜想著南宮傲天還為楚天行準備了怎樣的大禮。兄弟背叛、恩將仇報，這一幅幅畫面他們都已經看見，但他們卻想不到還有什麽能讓楚天行更加心傷。在他們心中他們認為至親之人的死去就是最大的痛，而他們能猜想到的就是：當楚天行回到祥城時，他看見的就只是妻兒那冰冷的屍體。

但此刻，當他們看見這幅畫面後，卻也感到驚訝，也為南宮傲天的手段感到嘆服。

痛有千般萬種，但又有什麽比親眼看見自己深愛的女人依偎在別人的懷抱中更加的痛呢，而那人竟還是自己曾生死相隨的兄弟。

冷劍莫問輕聲笑道：“南宮兄當真好手段，想必楚盟主不管在多麽的超然物外也定會心痛的。”

斷心輕撫著手中的狂刀，惋惜地說道：“可惜了，可惜了。”

莫問好奇地問道：“不知斷心兄在可惜什麽？”

“可惜一代英雄竟為女人心碎，可惜我手中的狂刀沒有機會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納蘭雪仙是近三十年來武林第一美女。但一代英雄為之心碎確實可惜，但不知狂刀又有何可惜？”

斷心搖頭輕笑道：“此刻的楚天行已經不再是那個威震天下的楚天行了，而我也就無法用手中的狂刀去斬落那個武林中人人都敬仰的武林神話了。”

拳霸羅天剛此刻也大笑著說道：“哈哈，不錯。楚盟主已經不再是那個武林神話了。”

風雪裏，眾人對著楚天行一陣冷嘲熱諷。而他們眼中曾有的尊敬與敬仰卻也變作了此時的冷漠目光。

而江湖就是這麽簡單，當你高高在上時，世人對你高歌讚揚。但當你不如意時，世人卻對你冷漠視之。

南宮傲天看見目光呆滯的楚天行，內心底裏充滿了快樂，“你不是總那麽風輕雲淡嗎。兄弟背叛，你還可以強顏歡笑。恩將仇報，你也可以一笑置之。但你看見心愛的女人在別人的懷抱中時，你終會心痛的。”

“原來你心傷的樣子是這般的生無可戀。”

（二）

南宮傲天微微地擡著頭，望了一眼遠方的夜空，“為了這一刻，我等了太久太久。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楚天行，你的目光裏不是總充滿著溫暖與希望嗎？但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你充滿希望，它就會給你帶來陽光。”

南宮傲天緊抱著納蘭雪仙，臉龐浮現一抹快意的笑容，“楚天行你不是要守護這個江湖這個天下嗎，但我卻要讓你知道這個江湖對你是多麽的殘忍，這個天下對你又是多麽的無情。就算你死了，我也要讓你背負永久的罵名。”

“武林神話楚天行的死定會震驚天下，但我卻會對全天下的人說你楚天行和天魔宮謀劃許久，而你更打算在梅嶺一役中聯合五衣長老屠盡我道盟高手。”

黑夜裏，楚天行閉著眼睛緩緩說道：“是非功過自在人心。”

“哈哈，人心？”南宮傲天狂笑道，“是非功過往往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且天下人皆知你我情同兄弟，那時你看天下人是相信我這個大義滅親的人，還是相信你這個即將死去的人。”

南宮傲天冰冷的目光轉向楚天行身前的五位老人，輕笑道：“想不到殺人如麻的五魔竟隱藏在這小小山林甘願作那默默無聞的掃地僧。”

原來此刻護衛在楚天行身旁的五位老人就是十三年前大鬧冀州的五魔殷離、段恨、仇若、絕命和鬼見愁。

小小山林中，眾人聽見南宮傲天的話語後心中莫不一驚。對於十三年前把東洛帝國的武林界弄得風聲鶴唳的五魔，眾人心中早已知道他們的威名。但當初楚天行在飄雪嶺一劍降了五魔後，五魔便在江湖中銷聲匿跡。江湖中有的人說五魔回到了北辰帝國，又有的人說五魔早已死去。但山林中的眾人卻沒有想到五魔竟會隱藏在這個小小山林。

冷劍莫問淺笑了一聲，說道：“想不到兇名滿天下的五魔竟然也會放下手中的兵器。”

拳霸羅天剛嘲弄道：“什麽五魔，現在老的也只能拿著一把破爛掃帚了。”

拿著破爛掃帚的五位老人，眼神依舊顯得很平靜，似乎他們心中並沒有對眼前的這番場景感到驚奇。

五位老者中，殷離緩緩說道：“自當初楚盟主一劍擊敗我們五人後，我們五人就隱於這山林重新修武。”

段恨回憶道：“十三年前我們殺了許多人，而那時我們就只知道挑戰天下的高手來證武道。當時楚盟主一人一劍上了飄雪嶺後，我們還譏笑東洛帝國的武林中沒有武者了，卻還需要一個秀才拿劍來充當武者。但當楚盟主一劍出，我們才知道是我們自己的世界太小了。而那一劍我們看見了不一樣的武道。”

仇若感激地說道：“楚盟主的那一劍並沒有殺了我們，是楚盟主讓我們獲得了新生。”

鬼見愁望了一眼身後的楚天行和其他四位兄弟後，說道：“我們五人最初對這個世界是充滿憎恨的，所以我們五人才會叫殷離、段恨、仇若、絕命和鬼見愁。但當我們遇見楚盟主後，我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過只是自己的執著罷了，而放下才會自在。”

絕命感嘆道：“其實今日這場景，我們五兄弟在很久以前就想象到了，因為楚盟主那閃耀的劍光中能感受到的就只是溫暖和希望。但楚盟主卻不知，在這個江湖你越多情，你受的傷也就越重。而我們隱於這山林並不僅僅只是為了修武，也是為了能在這危難時候守護在他身旁。”

南宮傲天嗤笑道：“天下武道就只有一道，那就是強者之道。只要你是強者，你就能擁有名和利。只要你是強者，你就能擁有自己心愛的人。”

南宮傲天循著火光望向楚天行，聲音裏竟帶有一絲悲傷，“曾經的我也仗劍天涯，也豪氣幹雲。但我卻發現，我所做的一切為我自己帶來的就只是痛。我恨世人只知你楚天行是大英雄，恨世人稱你和納蘭雪仙才是神仙眷侶。為了得到這一切，我不惜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成為惡魔。而我終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甚至就連心愛的女人也依偎在我的懷中。”

南宮傲天說完後，低頭吻著懷中的納蘭雪仙。而納蘭雪仙也沈醉於南宮傲天這霸道而貪婪的吻中。

風雪裏，楚天行的心中一陣絞痛。聲音斷斷續續地問道：“為什麽？”

“哈哈，”南宮傲天狂笑道，“你真是不懂女人心，更不懂美麗女子的心。這個天下，不僅男子渴望名利權情，女子也渴望擁有這些。美麗的女子渴望自己的男人名滿天下，渴望自己每天都是錦衣玉食，更渴望自己的美貌得到別人的讚揚。”

“但你楚天行不貪名利，卻只願隱居在這山水之間。而你眼中有著的就只是對納蘭雪仙的一片深情，卻不知道她心中想要的是什麽。但我卻能給她想要的一切。”

楚天行明亮的眼眸像破碎的明鏡，滿布著傷痕。而那唯一的璀璨卻是他心中對所有美好的一點堅持和一點念想。

楚天行依舊望著納蘭雪仙，或許他是在期盼著什麽。

依偎在南宮傲天懷中的納蘭雪仙，絕美的容顏上依舊綻放著幸福的笑容，似乎眼前的悲 慘畫面並沒有給她帶來一絲傷痛。

看著楚天行那執著的目光，納蘭雪仙忍不住地說道：“當初我和你在一起，那是因為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更是道盟盟主。但我沒想到，你後來竟會帶我來到這個山林隱居避世。而我更是煩了這平平淡淡的日子。”

楚天行緊閉著雙眼，只是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而他胸口的劍傷忽然崩裂，鮮血再次染紅了他的衣裳。

南宮傲天輕輕一笑，“我說的沒錯吧。美麗的女子就像是珍珠，她們都渴望能夠璀璨地綻放。”

寒風輕舞，楚天行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冰寒。他輕輕地擡起頭，卻分不清眼前的閃爍是晶瑩的雪花還是明亮的火光。

夜空中的黑似乎把他帶到了遙遠的從前。

他還記得初見時的怦然心動，還記得她在百花叢裏的翩翩舞姿，還記得她盈盈一笑裏的爛漫春光。

楚天行望著納蘭雪仙苦苦一笑，似乎在隔了這麽些年後，許多事她都早已忘記。

繁華事變，世事滄桑，如果一切一如初見那該有多好。

黑色的長發在寒風中飄揚，楚天行輕輕地斬斷了一縷長發，或許他是想斬斷自己對她長長的愛戀。

但黑夜裏，又有誰能夠看見那在寒風中飄散的長發？

一如愛情在時間裏逝去，便沒有誰能夠再尋見。

（三）

掌心傳來一點點的溫暖，楚天行低頭一看，卻發現小兒的眼中滿布著淚水。

楚天行的心中隱隱一痛，他此刻才發現，於這個江湖於這個天下，他做到了英雄本色。但對小兒楚天明，他卻沒有做好一位父親。

“父親，你教我練字好嗎？”

“父親，你陪我放紙鳶好嗎？”

“父親，為什麽又要讓我看雪花啊？”

“父親，你又要出去了嗎？”

“父親，外面的世界美麗嗎？”

“父親，父親”

楚天行輕輕地抱起了小兒楚天明，而他的耳旁還回響著孩子輕柔的話語。此時此刻，楚天行只是想給孩子一個溫暖的懷抱。而這卻是他現在唯一能夠做到的了。

“天明，你看遠方的夜空。”楚天行輕聲說道，“當初父親為我取名天行，那是希望我自強不息。而我為你取名天明，是希望不論夜有多黑但你就是自己的天明。”

楚天行伸手抹去了孩子眼角溢出的淚水，輕撫著他的額頭說道：“孩子，你要記住他們。冷劍莫問、狂刀斷心、拳霸羅天剛和穿雲劍南宮傲天，他們是你的仇人，但父親要你記住他們的名字並不是讓你去報仇。如果可能，父親只想你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就只是好好的活下去。”

寒風依舊凜冽，楚天行知道北方的冬季是有多寒冷，而他也知道這個江湖是有多殘忍。但這麽些年裏，他讓小兒楚天明做著的就只是調素琴、閱金經。他知道一個沒有一點武學修為的人要想混跡江湖是有多麽的艱難，而他更知道一個只有七歲的孩童要想好好的活著，該是要多麽的千辛萬苦。

此刻，楚天行能做的就只是讓天明記住這份仇恨。因為他知道，仇恨總可以成為一個人活下去的理由。但楚天行讓自己的孩子記住仇恨卻不讓他報仇，或許這對天明有些殘忍。但在楚天行心中，如果有那萬分之一的希望，他就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好好的活下去。而這一切，都只是一位父親的良苦用心。

天明一直在點著頭，只是眼眶裏的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此刻，天明發現父親的懷抱變得冰冷了，發現父親的面容突然蒼老了許多，而父親的眼睛也不再那麽閃爍明亮了。天明心裏忽然感到似乎有什麽珍貴的東西要失去了。他想呼喊一聲父親，卻發現聲音是那麽的沙啞，就只能哽咽著。

“天明，以後如果你感到累了就看看這美麗的雪花吧。” 楚天行輕輕的對天明說道，“天明閉上眼睛，抱緊父親。”

此刻，楚天行身前的殷離、段恨、仇若、絕命和鬼見愁五人都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們知道楚盟主心中已有了決斷，而這一刻也該是他們報恩的時候了。五人轉身望了一眼楚盟主，而他們眼中也有著一份屬於他們自己的決意。

山林中的火光突然閃爍了一下，楚天行抱著天明和殷離、段恨、仇若、絕命、鬼見愁一起向前沖去。

眾人奔行了幾米後，殷離、段恨、仇若、絕命和鬼見愁五人騰空而起形成了一架雲梯，而楚天行借眾人之力不斷飛升，最後踩著殷離的肩膀折返而去。

山林中的眾武者們都沒有想到楚天行和五魔竟還有這一招，但殷離、段恨、仇若、絕命和鬼見愁五人落地後卻陷入了黑色的洪流中。斷心、莫問和羅天剛滿臉驚訝，望著在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楚天行卻也無可奈何。

夜空中的楚天行眼中掠過一絲悲傷。小小山林，在楚天行自家茅屋後的百米處有一山谷，而那就是能逃出山林的唯一希望。

起初在眾多武者圍困山林之時，殷離就向楚天行建言那處山谷是逃離的唯一希望，而他們五人就合力形成一雲梯把楚天行送上數十米的高空好避開眾武者的合圍。只是那時的楚天行還猶疑等待著，直至這最後，他們五人才等來楚天行的決斷。

山林中，眾武者們面目惶恐。

但此刻，南宮傲天卻獰笑著。

待楚天行飄至山谷上空，漆黑幽靜的山谷卻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楚天行轉身緊緊地抱著天明，卻也只能任由身體墜入火海。最後楚天行望了一眼黢黑的夜空，淒然笑道：“江湖有情盡白發，人間無意了滄桑。是我對這個江湖太多情，還是這個江湖本無情？”

山林中，眾武者怔怔地望著那熊熊烈火，似乎眼前的一切讓他們來不及思考。

南宮傲天緊抱著納蘭雪仙，望著那耀眼的火光，淡淡地說道：“我說過，你必死的。或許這烈火焚身對你來說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四）

寒風凜凜，但祥城的夜空，雪漸漸停了。

而祥城中的那個小小山林已沒有了一個人影，似乎除了那處茅屋，除了那處火光，風雪已掩埋了一切。

遙遠的南方，飄來縷縷馨香，那是花兒的味道。

似乎春天就要來了。

夜還是那麽的深邃靜謐。

而這個冬日為記憶留下的，就只是飄零幾許。

就只是片言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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