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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幹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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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斜斜的細雨撒落在油紙傘上,沿著傘骨匯聚、滑落。斷斷續續的雨滴在傘下形成了一道圓形的水簾。林蔚然右手撐著傘,翹起左腳尖,對準了一根傘骨,由著一滴一滴的雨滴砸落在青布靴子的靴尖上,很快靴頭的部分就被打濕了。

“在下途經寶地,偶遇微雨,無處躲避,不知姑娘可否借傘一用,以避風雨呢?”聽到聲音,林蔚然回首,發現李世民正站在雨中註視著自己。真是被上天眷顧的人兒,一身黑衣的他宛如天神墜入凡間一般,紛飛的小雨打濕了他的肩頭,時光靜默,遺世獨立。

“我這傘下可不撐無名之輩,敢問公子高姓呀?”

李世民上前一步,一低頭鉆進了傘中,道:“在下姓李,名世民。”

“原來是聞名天下的秦王殿下,”李世民的個子高大,林蔚然只能踮起腳,高擡起臂膀,才能使他的頭不被傘打到:“聽說秦王殿下日理萬機,怎麽有空跑到我這裏來了?”

李世民見她辛苦,便把傘接了過來,道:“外面世事紛擾,只有你這裏歲月靜好。”說著他單手把她攬在懷裏:“為什麽要把園子修得這麽醜?是怕有人搶你的園子嗎?”

“是啊!”林蔚然仰起臉,嘴角微微翹起,道:“這兩天三哥一直追著要我還錢呢,你不會也想要我還錢吧?”

“哈哈!你呀,還是以前的性子,整個長安城只有你從未變過。”

“二哥什麽時候也學會說甜言蜜語了?”

李世民寵溺地看著林蔚然,深情地說道:“對你說的話從來都不是甜言蜜語,是承諾!”

林蔚然有些驕傲地一擡下巴,道:“哼,這句最甜。”

“一會兒記得把鞋子換了,別著涼。”李世民把傘柄交還道林蔚然的手中,轉身向雨中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回身道:“最近這些日子不要出門。”

“為什麽?”

“不為什麽,你平安最重要。”

李世民的身影已經遠去,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話意味不明。林蔚然的心無端的有些慌亂,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嗎?雨漸漸大了起來,沿著傘骨滑落的雨滴連成了線,墜落在地上四溢飛濺,很快腳上的青布小靴完全被打濕了。

長安城確實有事情發生,而且是非常大的事情,大到足以動搖國本。

每年一入了夏,李淵就會帶著寵妃和親信大臣前往玉華山仁智宮避暑,太子李建成則會留守長安負責監國,今年也不例外。對於國事李建成早已駕輕就熟,處理起來也得心應手,六部事務再多,他也很享受這種忙碌的感覺。作為皇位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忙碌是他應有的標簽,只是從玉華山上突然傳來的一道密旨打亂了他原有的忙碌而有規律的生活。

與李世民相比,李建成最大的短板就在於戰功不多,這讓他在軍方少有支撐。為此他也下了不少功夫,當初給李密保媒也是想獲得瓦崗軍舊部的支持,只是事與願違。這些年來,他也一直想方設法在軍方安插自己的人手,慶州都督楊文幹便是其中之一。為了表示對愛將的信任與關心,李建成特意命兩名親信給楊文幹送去了幾副鎧甲,只是這幾副鎧甲是偷偷送去的,沒有經過皇帝的批準。這本是機密之事,不知怎的竟被皇帝知曉。傳來的密旨中皇帝不僅斥責了太子私運鎧甲一事,字裏行間還流露出懷疑太子有謀反之嫌。面對這樣一份密旨東宮上下亂做了一團。有提議徹查是哪個叛徒洩密的,還有提議上表陳情的,更有甚者提議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上仁智宮反了。在一片亂哄哄的提議中李建成最終采納了東宮洗馬魏征的建議,親自上仁智宮向皇帝請罪,派宇文穎前往慶州邀楊文幹一同前往仁智宮說明事情原委,並把東宮一切後續事務都托付給了魏征。

任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事情的後續發展會如此的跌宕起伏,峰回路轉。李建成來到仁智宮後,見到李淵便以頭擲地,痛哭流涕的表明心跡,自己絕無謀反之心。老皇帝本就偏愛這個長子,見他血流滿面心中自然不忍,便叫侍衛把他擡了下去。侍衛前腳剛走,兵部的急報就傳來:慶州都督楊文幹叛亂,率兵直奔玉華山而來。這下太子謀反之事落實了。

老皇帝急招秦王領兵平叛。李世民出征之時,朝廷上下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他應該就是未來的太子,平叛之日便是冊封之時。四日之後,叛亂被平定,楊文幹所部一律被坑殺,不留活口。可當李世民回到仁智宮的時候卻發現事情遠沒有按著原來預想的一樣發展,李建成已被送回長安醫治,並且仍然監國,李淵對於平叛之事只字不提,對李世民的態度也冷了下來。不久之後,李淵下旨罷李世民尚書令之職,並遣散□□內包括杜淹在內的幾個重要謀士。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案就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結束了,誰也不清楚李淵為什麽要這樣做,各種各樣的流言在暗處傳來傳去久久不能平息。

仁智宮。

太液池上有一座石舫,站在上面視野極佳,整座太液池的美景可盡收眼底。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李淵便會來這裏小憩片刻。火紅的太陽把最後一點餘暉都散落在池面上,夏日的涼風吹皺了池面卻吹不走老皇帝心中的煩悶。

“懷恩,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陛下龍筋虎骨哪裏會老!”

“可最近,朕總是想起以前的事,也想念皇後啦。”夕陽映紅了李淵的臉龐,每條皺紋裏都藏匿著不易被察覺的哀傷。

“朕自幼失孤,無依無靠,可謂嘗盡人間冷暖,直到與皇後成了親才算有了一個家,又有了這三個孩子,本以為這一生也就如此而過了。不想煬帝無道,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朕受天命所托因勢而起到今日坐擁天下,個中辛苦只有朕自己知道。”李淵坐在船頭的石凳上自言自語,高懷恩聽出了他的孤獨與悲傷卻不敢出言勸慰,只能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聆聽。

“朕的這三個孩子,二郎果敢英武最像皇後,皇後也最疼二郎。小的時候二郎就愛闖禍,大一點兒闖的禍就更大。那一年他暗中使計殺了王威之子,雖沒留下證據卻也鬧得滿城風雨,不得已朕才逼大郎娶了王威之女,這才平息了這場禍事。如今二郎羽翼已豐,朕要如何做,才能避免他們兄弟二人相爭呢?若不能保全這幾個孩子,朕死後有何面目去見皇後呀!”近日來,以裴寂為首的部分朝臣連番進言要求廢除秦王以保太子,連深居後宮的尹德妃也時常在皇帝面前叨念說秦王勢大,以後定會威脅大唐國本,應早圖之,以絕後患。

“陛下既有疑難,何不問計於他人。”

李淵轉過身來看向高懷恩:“問計於他人?”

“陛下拳拳愛子之心旁人自是無法體會,只有同陛下一樣經歷過各種磨難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對,對,對。”李淵讚同地點頭。

“陛下是懷疑秦王?”宇文士及坐在李淵身邊一邊小心觀察著他的神情,一邊試探地問道。

對於這個少年時便相識的朋友,李淵對他的信任是要多過其他人的,有些不方便對其他人說的話,也只能對他講:“朕也知道二郎的功勞大,也正因此朕才擔心他會服從大郎嗎?就算他肯,他身邊人肯嗎?”

“所以,陛下才下旨遣散秦王身邊的謀士,罷了秦王的尚書令之職?”

李淵點點頭。

“請陛下恕臣鬥膽猜測,陛下這樣做是不想兄弟相殘?”

李淵看著宇文士及的眼睛又點了點頭。

“那陛下是否想過,這件事或許另有隱情?”

“怎麽講?”

宇文士及傾身向前,低語道:“陛下之所以懷疑秦王是因為那兩個告密之人後來翻供說是□□謀士杜淹指使他們誣陷太子謀反的,可這二人又拿不出真憑實據,這又如何解釋呢?”見李淵沒有接話,宇文士及又進一步說道:“太子固然沒有謀反的理由,可秦王功勞大,太子能容得下嗎?”

“太子容不下秦王?”李淵的手指不停地敲打著身旁的憑幾。

“陛下,畢竟太子私運鎧甲是真,楊文幹叛亂也是真,這難道不是沖著秦王而來嗎?”

“你的意思是太子在演苦肉計?”

“臣絕無此意,臣只是想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是李淵絕不想看到的。前朝文帝時期廢太子楊勇與隋煬帝楊廣之間的爭鬥他都是親身經歷過的,如今歷史重演,怎不叫他心痛呢。

“事到如今,如何才能避免他二人相爭呢?”

這是皇帝在向他問策,可這既是家事也是國策,宇文士及思索了半天也沒開口。

李淵看出了他的猶豫,道:“這裏只有你我二人,你說什麽朕都恕你無罪。”

“既然合而相爭,不如分而求安。”

長安,東宮。

魏征端著藥碗來到太子的臥榻前,見李建成仍忙於批閱奏折,忍不住勸道:“殿下傷還未愈,不宜如此勞累,還要多註意休息才是!”

李建成放下奏折,接過藥碗,一仰頭便把苦藥都喝了,仿若那碗苦藥只是一碗清水一般。

“這幾日積了太多的奏折,不處理不行呀。”李建成把藥碗又遞給了魏征,繼續批閱奏折,批了幾個字之後,他又停下來問道:“那兩個叛徒的家眷怎麽處理了?”

“馮將軍已經……”魏征做了一個“殺”的手勢,接著說道:“只是宇文穎的家眷還沒找到,馮將軍還在找。”

“嗯!”

“殿下有沒有考慮過下一步該怎麽辦。”

“下一步?”

“這一次若不是馮將軍及時在長安城裏搜尋到那兩個叛徒的家眷,逼得他們翻供,只怕後果不堪設想。秦王既已出手,殿下還要坐以待斃嗎?”

“你的意思是?”

“秦王勢大,若不及早處理後患無窮。”

李建成把手中的奏折放到一邊,盯著魏征問道:“我若殺了他,後世史書將如何寫我?”

“勝者為王,只有勝利者才有書寫史書的權利。”

聽了此話李建成慢慢側過頭去,魏征見他良久不語便起身告辭。李建成望著魏征的背影,輕輕的吐出一句:“我已殺妻,難道真的要殺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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