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中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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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來援軍,城內的糧草已漸枯竭,走投無路的王世充也只能與竇建德一樣在洛陽城頭上豎起了降旗。不到一個月,當世的兩位梟雄先後跪伏在自己的馬前,李世民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成王敗寇呀!無論曾經是多麽叱咤風雲的人物,一旦失敗只會被人踩進泥土之中。

一到秋天,在終南山避暑的達官顯貴就離開自家的別業回長安去了,鳥兒也已南飛,整座山只有陣陣的秋風穿過林海發出的簌簌的聲響,漫天的秋葉悠悠墜落,墜入山間的小溪隨波而逐流,遇到轉折處又旋轉流連不肯東去。

林蔚然坐在溪邊的巖石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在旋渦中不停打轉的秋葉,喃喃自語道:“我本秋落葉,隨波入滄海,但為君之故,徘徊在西洲。”

“君愛山花美,唯願花常開,飄落浮塵裏,入泥更護花。”

聽到有人接了自己的詩,林蔚然不禁回頭,發現長孫無忌正站在她的身後,他左手執著一把折扇和著溪水的叮咚聲輕輕地擊打著右手的掌心,翩翩的衣角隨著輕柔的山風飛舞,好一副濁世佳公子的風範。

“公主一個人來這裏嗎?”

林蔚然搖搖頭,道:“青研和映川拾柴火去了。”

“嗯,這個季節山裏是有些冷,公主不如去我那裏坐坐吧!”

林蔚然有些奇怪地看向長孫無忌,問道:“無忌哥哥住在這山裏嗎?”

“我已經辭掉所有差事,搬到山裏來住了。”長孫無忌看似豁達的笑了笑。

傷愈之後林蔚然的體力大不如前,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來歇一歇,青研怕她支撐不住便一直在她身旁攙扶著。

“這山裏美則美矣,只是這季節過於冷清,長孫大人一個人住在這裏不覺得孤寂嗎?”白映川環視著四周問道。

“我一個沙場廝殺慣了的軍人,身邊有人伺候反倒不舒服。倒是公主身邊少有人伺候。”長孫無忌有些好奇,平日裏林蔚然身邊都是兩個侍女在側,今日怎麽少了一個。

“麗娘跟著齊王殿下跑了。”青研的口氣有些酸溜溜的。

“青研,凈說胡話。”林蔚然知道青研心裏不舒服,倒也沒責怪她,繼續向長孫無忌解釋道:“三哥搬去了武英殿,他那裏缺人手便把麗娘要了去。”從洛陽回來後,李淵為了嘉獎小兒子,便把武英殿賜予他居住。

長孫無忌想了想提議道:“不如這樣,我讓人替公主物色幾個侍女如何?”

“我身邊事又不多,有青研一個人就夠了,人太多倒擾了我的清凈。”

長孫無忌並沒有把家建在山腳下,而是建在了山間的無名小溪旁的一塊空地上。看著眼前的二層小樓,再看看周圍的環境,林蔚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裏,有一點像……”

“像玲瓏泉。”

“對,是像玲瓏泉,無忌哥哥真會找地方,那這‘山中小築’可是我當年畫的?”

“正是,”長孫無忌看著林蔚然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有幾分得意地說:“當年那幅畫我一直留著。”

“無忌哥哥有心了。”林蔚然真沒想到這世間會有第二個玲瓏泉。

“山中小築”占地面積並不大,一樓是懸空的,只堆放一些雜物,二樓則是起居的地方。眾人拾級而上,來到二樓,這裏的結構布局精巧有序,收拾的幹凈整潔,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淩亂,像是常有人來收拾一樣。廳堂的北墻上掛著那幅《嬉游玲瓏泉》,看著年少時的畫作,林蔚然竟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的筆法真是稚嫩呀!白映川推開窗戶向外望去,蜿蜒的小溪從樓前經過,潺潺的流水聲悅耳動聽,偶有松鼠從林間跑了出來,涉溪而過又瞬間鉆入草叢中消失不見。

“真是個隱居的好地方,只是秦王殿下已領了尚書令之職,□□上下正是最忙的時候,長孫大人卻跑來山裏躲清閑,似乎不應該呀?”白映川轉過頭來向長孫無忌詢問道。

長孫無忌無奈的嘆了口氣,眉宇間顯露出淡淡的失落,道:“我是外戚之身,越是這個時候,越應該避嫌。也好,在這裏做個閑散居士總好過在長安城裏案牘勞形。”

屋子四周堆滿了書籍,林蔚然隨手拿了一本打開一看,竟是《大業律》。

“無忌哥哥在研究刑名律法嗎?”

“談不上研究,有些興趣罷了。”

“那長孫大人怎麽看前朝的律法?”白映川本以為長孫無忌常年隨李世民征戰,應該對兵書戰冊感興趣,沒想到他卻在研究刑法。

“《大業律》雖比《開皇律》制定的晚,卻不如《開皇律》。《大業律》過於寬松,起不到約束教化萬民的作用,所以本朝《武德律》延用的是《開皇律》而非《大業律》,當然《開皇律》也有很多不合理之處,只是比《大業律》要好一點。”

白映川讚同地點點頭,不愧是秦王身邊的謀士,不僅會行兵打仗,連對律法的見解也頗為深刻,可惜現在只能在這裏隱居了。

“這屋子裏還是有些冷,我去把炭盆端來吧!再燒些熱水。”青研聽不懂他們談論的東西,便自主到外間做起了雜事。

林蔚然擡眼盯著青研的背影,又轉頭看向白映川,他的神情倒沒什麽變化,只是右手攥成拳頭緊緊握著。林蔚然沒說什麽,低頭繼續翻看手中的書籍,其實她對於刑名律法並不感興趣,只是無意識的一頁一頁翻動,忽而,她的手停了下來,書中夾了一張字條,上面寫道:東宮待新任洗馬魏征甚厚。淹。

“公主,到這邊坐一坐吧!”長孫無忌見林蔚然一直站在墻角看書,便喚她過來坐下。

“啊!好!”林蔚然把書合上放在原處,然後走到桌邊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青研把炭盆燒熱端了上來,接著她又把茶壺放在炭火上加熱。很快水燒好了,青研又為每個人沏好了茶。看著她忙碌而麻利的身影,長孫無忌忍不住誇讚:“青研真是伶俐。”

“麗娘已經被三哥搶走了,我身邊只有青研一個貼身侍女了,無忌哥哥不會也想把她搶走吧?”林蔚然假裝有些生氣地說道。

“哈哈哈,公主多慮了,我哪能奪人所好!”

白映川把頭轉向了窗外,默默地喝下了手中的茶。

回長安的路上,白映川一直沈默地趕著馬車不發一語;林蔚然則坐在車內微微合上了雙眼,像在小憩,也像在想事情;青研的心情似乎很好,趴在車窗上,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看外面的景色,偶爾遇到有趣的事情便叫林蔚然一起來觀看,只是林蔚然好像很疲累,一直都不願意睜開眼睛。

“籲!”經過宣平坊的時候,白映川突然停住了馬車。

“出了什麽事?”林蔚然在車廂裏問道。

“前面好像有人在打架。”說著,白映川跳下馬車走了過去。

前面有三個人正當街圍著一個人毆打,其中一個領頭的口中還不停地辱罵:“你算什麽東西,竟敢在國丈府門前不下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白映川上前一把抓住那領頭之人的後脖領,稍稍用力一提再向後一甩,直接把人甩了出去。接著雙手左右一分把另外兩個打手也推到兩邊。被打之人蜷縮著身體躺在地上,他的眉骨上,嘴角邊都有鮮血流淌下來,白映川伸手把那人扶了起來。

“房大人,怎麽是你?”白映川沒想到被打之人會是房玄齡。

“慚愧,慚愧!多謝白公子解圍。”自己如此狼狽竟被相識之人看到,房玄齡多少有些覺得臉面上過不去,只好低著頭拍打身上的塵土:“有份公文急著要送,不想出了這檔子事,讓白公子見笑了。”

“你是什麽人?敢在國丈府門前撒野。”那領頭之人似乎是霸道慣了,沒想到會有人敢攔他,可當他沖到白映川的面前看清他的面容時,不禁嚇了一跳:“你,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白映川把手背在身後,向前走了兩步逼近那人問道:“那你是什麽人?”

“我,我是國丈府的管家,尹忠心。”白映川身上有種懾人的氣勢,尹忠心在他面前不自覺的氣焰就矮了三分。

“國丈,我怎麽沒聽說長安城裏有什麽國丈。”

“我家侯爺是尹德妃的父親,怎麽不是國丈?”

“這種自封的國丈也好意思說出來,你不過是一個家奴竟也敢當街毆打朝廷官員,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煩了。”說完白映川便扶著房玄齡要走。

尹忠心平時仗著尹德妃撐腰,一向是跋扈慣了,今日竟被人當街訓斥,自然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他仗著膽子上前阻攔道:“你,你到底是,是什麽人?”

“映川,”林蔚然挑開車簾,沖著白映川說道:“把房大人扶上馬車吧!”

“這是靜安公主的馬車,你也想攔嗎?”白映川飛起一腳踹向尹忠心的心口,直接把他踹倒在地,看也沒看他一眼,便扶著房玄齡上了馬車。

進到車廂內,房玄齡向林蔚然深施一禮謝道:“多謝公主!”

“房大人不必客氣,”林蔚然轉向車外,對白映川說道:“映川,先送房大人回去吧!”

“是!公主!”白映川駕著馬車揚長而去。

尹忠心被兩個手下扶了起來,無處發火的他只能對著兩個手下咆哮:“你們怎麽這麽廢物,你們怎麽不去攔著!”兩個手下心裏雖不服,卻也只能深深的低著頭,任由他捶打。

尹忠心指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惡狠狠地說道:“你們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秋落葉,隨波入滄海,但為君之故,徘徊在西洲。君愛山花美,唯願花常開,飄落浮塵裏,入泥更護花。

這首詩的靈感是來自陸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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