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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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春獵大會由於突發的狀況只能草草收場,李密被及時地送到了醫館,可是他摔得太狠,雖然保住了腿,但若是後期的治療跟不上很可能會落下殘疾。大家惋惜之餘也議論紛紛:李密騎術不錯,騎的馬又是良種,這馬怎麽突然猝死?楊玄感滿書院嚷嚷李密這是被人害的,可這馬一沒中毒,二無傷痕,連最好的馬倌都沒看出什麽異樣,別人也只當他一時激憤,胡亂發洩罷了。這麽一折騰,所有人的目光全被李密吸引,李沐兒的馬中箭受驚一事倒沒人註意了。

李元吉是最郁悶的,本來這一次他是奔著頭名來的,可誰想到春獵才開始沒多久就草草收場了,害得他只獵得了一只鹿,三只野兔。那王伯當真不愧是神箭手,同樣的時間,生生比李元吉多獵了一只野豬。春獵結束了,李元吉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李沐兒拎著食盒推開了“聽風小築”的門。嚴思悔並沒有在前廳,可前廳的物品擺設卻像被大風刮過一樣淩亂不堪。

“又喝酒了?”李沐兒嘆了口氣,走向內室。

“師父,師父,您在嗎?”推開房門李沐兒見到自己的師父仰躺在地上,身旁還有一只倒掉的酒壺。

“師父。”李沐兒放下食盒,上前扶起嚴思悔:“哎呦!”濃重的酒味熏得他直捂鼻子。

嚴思悔睜開醉意朦朧的雙眼,迷迷糊糊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您徒弟李沐兒呀!”

“有事嗎?”

“三哥今天獵了一只鹿,我拿了一些烤好的鹿肉給師父下酒。”

嚴思悔定定地看著李沐兒,半晌沒有說話。李沐兒被他看的有些心裏發毛,轉身拿過食盒取出鹿肉端到他的面前,道:“師父,嘗嘗吧。”

“今天是什麽日子,你還想著吃吃喝喝。”嚴思悔突然打翻了鹿肉,一手掐住了李沐兒的脖子。

李沐兒被他掐的喘不過氣來,想把他的手掰開,力氣卻不夠:“師父,徒兒做錯了什麽,請您明示。”

“如風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沒心肝的東西,你對得起她的在天之靈嗎?”嚴思悔的手越收越緊,李沐兒也越來越喘不過氣來:“師父,您說得是什麽,徒兒聽不懂,饒了徒兒吧。”

就在李沐兒以為自己要被掐死的時候,嚴思悔突然松手。來不及多吸幾口氣,李沐兒爬起來就往外跑。剛跑出“聽風小築”沒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又走了回去。

屋內,嚴思悔頹然地斜靠在床邊,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戾氣。李沐兒輕輕地走過去跪在他面前問道:“師父,您認識我母親?”

“認識?”嚴思悔擡起頭看著自己的徒弟,血絲布滿了雙眼:“你本姓林,名蔚然,小字沐兒,這名字還是我取的。論起來,你應該叫我一聲表舅。”

林蔚然,祖籍洛陽,父親是原工部尚書宇文愷之高徒林耀之,母親柳如風是原禮部侍郎柳成賢的獨生女兒。

柳如風本是官宦之女,自幼便與表哥嚴思悔定親。十七歲那年偶遇出身寒門的林耀之,一見鐘情。後在出嫁前與之私奔,與家族斷絕往來,隨林耀之落腳於洛陽城外的洛水村。成婚三年,夫妻恩愛,一朝得子,本是歡喜之時,無奈柳如風自幼體弱經不起產子之苦,不過一月便撒手人寰。林耀之痛失愛妻,悲痛不已,立誓今生今世絕不再娶。後來新帝即位,下詔營建東都,宇文愷想起自己的徒弟,便寫信要林耀之來洛陽協助自己。恩師相邀,林耀之不敢不從,便帶著沐兒去了洛陽。東都營建完畢,皇帝很是滿意,宇文愷借機向皇帝推薦了林耀之。不久,皇帝下詔封林耀之為工部員外郎主持修建江都宮。此去江都山高路遠,禍福難料,林耀之無奈只能把沐兒托付給了摯友唐國公夫婦,只帶了一個老仆人前往。

嚴思悔與表妹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以為是佳偶天成,怎想到表妹的芳心已暗許他人,並在成婚前夕逃婚。嚴思悔也曾怨過、恨過,可他知道自己始終深愛表妹,當得知表妹住在洛水村時,他便不遠千裏趕來探望。紅顏薄命最傷人,柳如風死後,嚴思悔的心也隨之而去,徒留行屍走肉浪跡江湖。

“表……師父,您知道我娘是什麽時候過世的嗎?”

“你不知道?”

林蔚然搖了搖頭。林耀之因為愛妻之死遷怒於林蔚然,從不肯讓他拜祭自己的母親。

嚴思悔擡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嘆道:“是十三年前的今天。”

林蔚然低下了頭,默不作聲。再次擡起頭時,他怯生生地問道:“師父,您知道我的生辰是在哪一天嗎?”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林蔚然再次搖了搖頭。

“冤孽,”嚴思悔的眼睛裏有了些許的濕意:“是三月二十。”

“師父,您知道我……”

“我知道。”嚴思悔站起身來,走到墻邊的書櫃旁,輕輕轉動上邊的一個白色瓷瓶,書櫃一分為二,向兩邊打開,露出了一個暗格。暗格裏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畫中人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正在花園中執扇臨水觀魚。那少女眼波流轉,靈動非常,一派天真爛漫,看得出畫的人是極用心地。林蔚然仔細看了看,發現畫中人與自己竟有七、八分相像:“這是?”

“這是你母親,叩頭吧!”

正式行大禮叩拜後,林蔚然站在畫像前呆立了很久。對他來說,自小母親就是遙不可及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離得這麽近,不由自主得,他伸出右手想摸一摸畫中人。

“住手!”

林蔚然聽到喝止聲立刻停住了手,嚴思悔再次轉動瓷瓶,書櫃緩緩合上,把他的手擋在了暗格之外。

林蔚然明白,母親深藏於父親和師父的心裏,別人是不可以碰觸的,就算那個別人是她的孩子也不行。今日能見到母親的畫像,得知她的祭日和自己的生辰已屬意外收獲了,其他的便不能再強求了。

臨走的時候,林蔚然問道:“師父,我手上的手環是您所贈吧?”

嚴思悔點了點頭:“你母親姓柳,你父親便在家門前種了五棵柳樹。後來你出生了,我來看你母親,她便要我為你取名。正是三月天,草長鶯飛,蔚然生長之際,便為你取名蔚然。你姓林,加上沐字,便湊成了門前的五棵柳樹。”

林蔚然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向嚴思悔叩了三個頭便起身走了。

那一晚,林蔚然獨自坐在廊下一夜沒睡,一直看著月亮,心裏空空地,想哭卻不知從何哭起。父輩的世界,他從沒參與,也沒有人要他參與,他如棄兒一般被隔離在外,沒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他也無法體會父輩們的愛戀與情傷。

第二天辰時,林蔚然像往常一樣前往暢園。進入“聽風小築”,昨夜的狼藉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室的整潔幹凈,幹凈得像沒有人居住一樣。他轉進內室,裏面一樣的空空蕩蕩,嚴思悔已經離開,只在書案上留了一封信。

林蔚然打開信,俊秀的字跡呈現在眼前。

蔚然吾徒:

為師欲往塞外游歷,惜邊塞寒苦,不可帶汝同行。今留筆記三冊乃為師二十年之心血,望汝珍之、重之。營造一門世人輕賤,然可造福百姓,百利而無害。吾徒天資聰穎,若能勤加研習,他日必成大器。父輩恩怨與汝無礙,勿以此為念。他鄉路遠,再見無期,善自珍重。

師字。

林蔚然拿著信,靜靜地坐在書案旁。同世為人,各自不同,有人打一出生便在獲得,有人卻一出生便在失去,自己便是後者。失去母親,失去父親的關愛,現在又失去了師父,本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可再次經歷的時候,錐心刺骨的疼痛來得那樣清晰,讓他不得不抱緊自己以減輕痛苦。昨夜怎麽也掉不下來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落在信上暈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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