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周藝一人想到了這一點。八位競爭者裏沒有一個不是心思通透，腦力活動驚人的。

演員這行業之中，尤其是那些科班出身的人，她們已經養成了一種定時觀看同行作品的習慣。尤其是《水墨鬼鎮》，其中可是有影帝參演、花旦主演。這種高嘗試的電影，圈裏但凡長點野心的人也不會跳過不看，她們不僅要觀摩，大部分人還要私下裏自己試演，正如周藝看完首映禮後所做的那般。

因此，現在除去劉山菡外，剩餘的七個人在拿到戲服的一瞬間幾乎是同時明白了，這第一輪的題目會和《水墨鬼鎮》中的戲女鬼魂有關。

周藝只是遲遲想不明白一點：天娛到底也只是一個造星公司，在這種國際性和大半個中國娛樂圈性質的聚會裏，怎麽可能把暗箱操作弄得這麽光明正大？它沒有那麽高的地位，也不會有那麽大的膽子。

今天因為是十分冷艷的黑天鵝裝束，所以她的雙眉都畫的很短，很細，最關鍵的眼部塗了薄薄一層陰影，眼角灑了幾粒銀星，嘴唇也是一層相當於透明的薄紫色亮唇液。

周藝換好衣服，對著鏡子微微展開笑容。

——

第一輪競爭，八個人分兩組，輪流上場。

周藝的抽簽結果是藍色，第二組上場，和她一組的人有段奇，沈卿歌，還有一名不認識的女子。

令人驚訝的是，抽簽的時候周藝看到了莊莎師姐。這位師姐準確的來說是個實實在在的純新人，竟然也拿到了選角名額。

第一組的人包含宋禹可，劉山菡，莊莎，以及另一名有名女星彭亦茹，周藝掃了她們一眼，剛欲隨著工作人員到完全密閉的休息室等候第一組面試完，劉山菡卻出現在眼前。

“莊莎，你和周藝換個組。”

劉山菡目光柔和地放在周藝身上，話卻是對著莊莎說，語氣之中明顯有著指使以及不容置喙。

被一線女星點到名，莊莎聞言靜了一瞬，目光也投向周藝，靦腆一笑，“我是沒問題。”

挑釁？還是要一雪前恥？

周藝勾笑，仰顎大方伸出手，“好久不見，劉師姐。”

——

為避免給第二組透題，這第一輪選角的題目並沒有采取廣播的方式，而是通過梁導親自上臺，為這四人分發私人才能看到的紙片。

周藝執著紙片凝神讀取：【妖而不媚，純凈如嬰】

並不是和《水墨鬼鎮》完全重合的角色人設，甚至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先前的考慮一瞬間被推翻，周藝心思有片刻的停滯，瞳孔收縮幾下，她臉上已經戴上真誠微笑謝過梁導。

梁家棟深看她一眼，已經移至了下一個人身前。

親自發紙片，理由是硬的，但是，選角怎可能有表面這樣簡單。他親自來發，自然是要觀察些什麽的。

從這八人剛邁進紅毯的一瞬間，整個面試，已經開始。

“五分鐘準備時間。”

梁導坐回座位，十指交叉。

兩側的大屏幕已經將臺上的這四位女生完全映射在內。

——

“嗳，看沒看到那最左邊的？”

臺下，座無虛席的男賓席位中間很快傳出笑聲，“我心都癢了。待會的舞會，你上不上？”

“你可別和我搶。”

“不搶，你跳完一曲，我再上。”

隱晦的汙穢談聲不時從這些西裝革履的男星中間發出。

紀嘉河原本正在瞇眼休憩，卻被周圍突起的探討聲擾醒，他皮鞋一動，放下了二郎腿，捏著太陽穴回頭，“草，聊天非得靠嘴，能不能發短信？”

後排的幾張英俊的臉齊齊一怔，黑著臉色噤若寒蟬。

“真特麽的。沒見過世面。”紀嘉河嗤笑著回頭，湊過來就把自己右邊的男人一把抱住，打著哈欠靠在對方硬實的肩上，“南南，幾點了。”

等了許久等不到回應，紀嘉河又睜開眼，始一擡頭，被眼前好友陰郁的面色嚇的大腦猛地一清醒，推了他一下。“我草，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他看到好友漆黑的眼瞳上翻，冰錐一樣的目光越過自己，直直射向了後排那幾名男星。

“心癢，需要我幫你砸幾下？”

——

劉山菡自身氣質便是仙氣淩然，靦腆清透的。一如她在《水墨鬼鎮》中演繹的那般，只需妖嬈的眉尾，上挑的眼角，只需要妝容和衣服，她便可以輕松變身‘妖而不媚，純凈如嬰’的人設，那一襲雪白的戲服，配上她披肩棕軟的長發，要控制在不媚的狀態，可以說是十分水到渠成的。

這類仙與妖的表演是她的長項，不知是由於早已知道題目而有所準備，還是因為此次選角實在重要，讓她慎重以待，總之，她的表演可以說是突破了自己的固有水平，略有超常。

在場的無一不是圈內人，其中，大多皆是頗有地位、頗有水準的人，無論臺上表演如何，他們也不會像普通觀眾一樣振臂高呼，也永遠不會產生掌聲如雷的現象。稀稀拉拉的掌聲中，香港女星宋禹可交接上場。

同樣的雪白戲服，同樣的披肩長發，她立於舞臺中心的第一秒起，臺下尚且在響著的稀拉掌聲便熱烈了幾分。

若拼出道年齡，宋禹可18年的戲齡，並不比一些年過四十的老戲骨低多少。

那道人影站在臺中央，遺世而獨立，禮貌地，強勢地微笑，並不像劉山菡那般，一身仙氣或者一身純凈，她毫無所動，表情分毫未變。但漸漸地，她的眼神中好似發生了什麽，讓那股詭譎妖冶的氣息，忽然迎風怒吼著暴漲起來！

極其明顯，大屏幕放大了的畫面之中，她嘴角懸掛著的弧度緩慢地蠕動起來。

原本屬於宋禹可的那抹自信笑容好像被夜風吹走，風過之後，眾人屏息——屏幕上的人，那抹好似還在原位的嘴角弧度，卻像是驟然新生一般，天真無邪，貝齒盈盈！

合著妖冶，合著嬌俏，也合著眼神澄澈的水光，那抹白影輕輕動著，衣袂飄飄，妖氣詭譎，好似那透明一樣的心思中也摻入了絲絲魔氣——宋禹可身形側對臺下，風來時，她驟然偏過頭去，內雙漆黑的眸子湛然光亮，幹凈地只找得到那股妖魅精氣！

“宋禹可的演技好像是又精進了。”

“恩，轉化的很自然。我猜今天的題目，是精靈？”

“原本她今天的妝並不適合這個角色。”

“她的長相也不適合，但她的氣場卻是營造出了，眼角全是戲。”

……

年長一些的前輩大多靜靜鼓著掌，不時點點頭。而對於這些頗為不少的好評，評委席並不是充耳不聞的。

“She’s impressive and unique.”

（她很厲害，獨一無二。）

一名坐在最左邊的，金發的外國男評委毫不遮攔的給出評價。

“Yeah，and em..Can I just ask something ‘cos I’m really quite interested in this Mr.Liang.”

（我也這樣想，但是，梁先生，我能不能問些什麽？因為我實在有些好奇。）

外國女評委帶著濃郁的北美腔詢問，她是瑞奇國際北美分部的項目經理。

“Just go ahead.”梁家棟雙手合十撐在下巴上，平和應答。

“So why do we h□□e to set this round ,since we already h□□e such a good girl.”

（所以，既然已經有一個這麽合適的演員，您為什麽還要設置這個環節來選角？）

正是如此，這第一輪的題目，並非是源自《水墨鬼鎮》，而是，梁家棟最近在籌備的新電影，賀歲檔開年大戲——《夢烏》！

區區第一輪，實則已經體現了三方的共利益。天娛全程讚助今天活動的場地，代價是天娛千金劉山菡獲得了提前知曉題目的機會。梁家棟則是這一輪的最大主導者，他選用這第一輪，來秘密選擇他新戲的女主角。

瑞奇國際所需要的模特，是具有糅雜氣質和精湛演技的演員。無論選角有幾輪，無論題目是怎樣，對於雜志模特的選角來說都是可以參考的，能夠迎合梁家棟這個國際名導，還能得到天娛的讚助，這第一輪他們何樂而不為。

瑞奇今天來只是看外形，看演技而已，雖然宋禹可長相並不是絕美，但卻十分具有中國特色，氣質也算重重疊進，如果還能通過後面的考驗，那基本也是符合了他們的要求。

女評委不懂的一點是，宋禹可是梁導帶來的，他應該相當重視這位女演員，但卻為什麽還要再多面試幾人，而不是直接啟用她呢？

“Yes，she's a spiritual actor,but,she has two souls.”

（她的表演的確有靈魂，但是她的靈魂，有兩個。）

梁導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談話結束至此，坐在最中間的那名棕發外國中年男子始終沒有說話，他仰在椅背上，一手抱著交疊著的膝蓋，一手放在桌上，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整個人都呈現一種十分懶惰，而又極其沈默寡言的模樣。

——

經過第三名彭亦茹的表演，此次的主題，許多人還是處於猜測中，不得不說，這次的保題策略十分成功，不會給第二組任何的機會。

此時，夜幕已然墨藍，夜風時時撩撥而起，歐式莊園中古樸的城墻火燈也早已點燃，長長火舌簌簌地隨風搖曳，攝人心魄。

略有昏暗的火光下，從舞臺一側踏出的白影略有些紮眼。

第一組最後一名，新人周藝。算是第一組中資歷最低，也是出道最晚的人。

經歷過三名選手的詮釋，難免有些倦怠，評委席的眾人持起水杯，小抿了幾口。

透明的冰水杯，寒氣裊裊升著，在它距離勾勒著梵高《星月夜》詭秘圖形的木桌僅有一寸時，它的主人卻頓了一頓，幾秒之後，怔仲地將它壓緊在桌上。

她第一秒出現在臺上裏，便不是她的模樣。

這是一個尚且稚嫩的女子，年紀極輕。寬大的白紗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耳後一絲不茍梳著的芭蕾發髻也顯得格格不入。

她微微伸著細長脖頸，夜風如狐蛇，靜待獵物般，絲絲蕩過，雪白的衣袖隨風飄起，質傲寒霜的兩截皓腕□□在空中，女子陡然驚迷，後退一步，捕食一般興奮的淺金妖瞳倏地亮起，緊盯著自己的雙手，翻來覆去，覆來翻去。

剎那間，靈蛇一般鮮紅的小舌伸出，輕輕舔觸了妖光露華的唇。

評委席，天娛劉董一動不動。他躇怵又猶豫，驚疑不定，終於將目光從臺上那名……不屬於人類種族的精魅身上偏轉，看向自己身旁那名冷若冰霜的大導，梁家棟。

那男人，準確的說，包括那名像癱死在椅背上的棕發男人，包括所有人，也許，也包括他自己……全部，繃緊了脊背，呼吸聲隱匿不見！

“嘿嘿……”

隔著很遠，夜風像是長出心眼一般，將那聲酥軟至極的詭異笑聲塞入腦腔。

隱隱的，語調邪魅的，但卻是仿若孩童搶到心愛玩具一般的發音，引得人腿部神經猛然一麻，酥酸之意一路傳到了脊椎。

和著這不時的詭譎笑聲，白衣精魅從帷幕後緩緩探出頭。

在這現代化的布景與燈光下，唯獨她，像是落入人間而來的一名年幼的妖魔鬼怪，含著撲食的嗜血興奮，同時，含著毫無掩飾的新奇。

她扭腰邁出步伐，墨色夜幕，妖異夜風，清冷月光。

雪白的袖子揮舞，女子猛然張開雙臂，仰起尖細的下顎，在這屬於人類的風中，肆意旋轉、腳下笨拙，唇間溢出詭笑。

旋轉，適應，愈加迷戀人類的軀體。

待得她停下之時，已然立在了這裏。立在了與她靈魅軀體格格不入的，舞臺的邊緣。

“嘿……”

下一瞬，毫無征兆的，衣袂飄飄，女子腰間重力像消失般，詭異一扭，兩腿蹦起，猛然摔坐在了舞臺邊緣，兩只裹著寬大布襪的小腳懸空耷拉著，近在咫尺的評委席，迎面而對的二百位業界前輩，在她眺望遠方時詭異偷笑中，都仿佛完全不存在。

像是坐在了懸崖邊，眺望日升月起，人類村落。

這一摔，她卻好似毫無痛感。反倒是，那雙璀璨如碎鉆的眸子愈加亮起。她極興奮，不時拍拍地板，兩只小腳有意識的學著人類的樣子，踢踏幾下，生機勃勃。

但是，這還並未玩夠。

夜風一波又一波襲來，她束緊的頭不經意歪了些，下一瞬，好似靈光一現，唇角陡然綻開蠱惑心神的弧度。她迎風，擡袖摸上了自己的發髻。

“呲——”的微微摩擦聲。

發間一根長長黑玉簪被她歡欣地抽出，剎那間，萬千烏絲瀑布般流淌而下，迎著夜風，根根縷縷，半拂過那張噙著笑意的蠱惑玉臉。

女子微張開凈白小牙，一瞬，將簪子咬在唇間，任由雙頰之上，壓出淺淺細痕。

詭異的小調噙著笑聲傳出，饜足半瞇眸子中，她怡然自得，擡起雙手，眉梢眼角盡是妖異輕笑，片刻之後，勾起了奇怪形狀的蘭花指，緩緩整理著滿頭墨發。

月光，高臺，女子長發飛舞，妖眸攝魄，詭異的笑聲，孩童般頑劣。

裊娜女子，肌理細膩骨生花。

臺下消聲般寂靜，梁導清晰地聽到自己的，旁人的，全場的心跳聲。

他指尖輕顫，咽了口唾沫，端起冰水，淺飲而下。

人間……無此姝麗，非鬼即狐。

作者有話要說：

PS：我已是藝藝迷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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