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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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最後的幻象破裂,茫茫血霧終在日光的照耀下消融泯滅。□□出的陸地幹涸龜裂,不過轉眼間濕意彌漫,淺淺綠意冒出,可以想見終有一日能恢覆原本的生氣勃勃。

一小團枯瘦的影子蜷縮在沙地上,蓬頭垢面,緊緊抱著什麽,一不小心就會讓人忽略了過去。浛水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腦中沒有任何念頭,靜靜看著那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癡癡抱著手裏的琵琶,枯指撥弄出顫抖粗啞的琴音,毫無知覺地唱著:“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

“血冥燈裏的那些怨魂在哪裏?”

“錯啦,又唱錯啦,”柳煙搖頭嘶啞地道,手上仍是撥著琴,歡喜地叫著:“該這麽唱才對,‘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知”字將將落下,柳煙遺留的最後一點魂魄便在靈光的籠罩下化為黑煙,徹底消散在這個世界。

或許說,早在她三魂七魄皆為魔氣侵蝕的那一刻今日結局便已經註定,魂飛魄散,神魂湮滅,連轉世投胎的機會也不剩下。

抱起跌落在地的琵琶,浛水最後望了一眼,然後再無猶豫地轉身離開。

八度佛燈,八燈度體,九燈度魂。當第九盞燈熄滅,便是結局定下的一刻。

靈燈滅,昏暗的屋子裏八束流光倏然出現,各自歸位。瞧見正中女子睜開雙眼的瞬間,自在大師只覺心頭大石落地,長眉頓舒,闔目低唱佛號。聽著低緩的唱佛聲,浛水感到震蕩已久的神魂逐漸穩定下來,背後被魔煞侵蝕而始終未愈的傷口也生出強烈的麻癢感,自行愈合著,她清瘦的面頰上幾乎立刻就有了一絲血色。

“大師,多謝。”

半晌後,她走到自在大師坐著的角落,深深躬下身子,態度從未有過的鄭重。自在大師輕捋長須,笑瞇了眼,“不謝不謝,貧僧本就是受了程小友的請托為姑娘祛除魔煞,可惜力有未逮,最後多半還是靠了姑娘自己的毅力方才消去血煞,姑娘真要謝的話該謝自己才對。”

“若無您在一旁相助,我根本撐不到現在,更不可能除去心魔,祛除血煞……”說著說著她聲音忽低,“而且,我已答應嫁給子衡了。”

人世不是講究“夫妻一體”麽,所以子衡曾經的請求自然也就相當於她的請求。自在大師對她有救命之恩,這點毋庸置疑。救命之恩本當湧泉相報,但想起上一個她“湧泉相報”的救命恩人,饒是浛水一向心思簡單,也不禁微覺尷尬,更是迷茫起這報恩究竟該怎麽報……罷了,還是問過子衡再說吧,反正“夫妻一體”,報恩之事自也有他的一份,她一個人來說不定又會出什麽岔子……

那廂自在大師不知她的煩惱,先是恍然她怎麽在短短半天內便除去心魔,再是滿臉歡喜,既是替終於如願以償的小友高興,亦是為這一對再般配不過的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感到欣慰,揚聲笑道:“這一杯素酒貧僧可是吃定了,程小友這回可是賴不掉了!”

浛水也不覺得羞澀,只等自在大師笑夠了,她才將手裏攥得溫熱的事物遞給他看。

“血煞之主消散後,留下了這根琴弦。曾祭了血冥燈的那些魂魄應該就困在裏面,您看怎樣才能救他們出來?”

這根琴弦便是柳煙消散前撥弄的那把琵琶,被她帶出識海後便恢覆了本來的樣子。自在大師驚訝地接過,打量再三,沈吟片刻,分出一小縷帶著佛力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猝然慘叫聲起,琴弦如被灼燙到冒起了一小股黑煙,煙霧裏閃過數張擠壓在一起的扭曲人臉,痛苦形狀觸目驚心。

“琴弦裏的確有大量魂魄,不過被魔氣侵蝕過久,多半已喪失神智,貿然放出恐怕立時便會魂飛魄散。”

就像柳煙一般,灰飛煙滅,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不再有……浛水沈默了會兒,忽然開口,“如果能凈化所有魔氣,這些魂魄便不會消散了吧?”

“按理說的確如此,”自在大師長眉緊皺,無奈搖頭,“可惜想要完全凈化魔氣談何容易。這些普通人魂如今已是虛弱不堪,連些微佛力都承受不了,遑論撐過八度佛燈的凈化。若用其他法子雖然溫和見效卻慢,以他們現在的狀態也難以等到那個時候……”

未說什麽,浛水攤開掌心,一枚半透明的藍色珠子緩緩浮現,瀅藍光芒映亮了兩人的臉龐。

自在大師收回了目中的驚愕,雙手合十,最後緩慢而清晰地問了句:“姑娘,你可決定好了?”

水靈內珠,五行至寶之一,單論凈化之效八度佛燈尚且不及。更重要的是它的靈力極其溫和,幾乎不會對被凈化之物造成任何影響,用在此刻簡直再合適不過,唯一不好的是……

內珠代表的是妖畢生的修為與靈力,失去了內珠他們將變得連凡人也不如,更甚者還可能打回原形,數年苦修毀之一旦。

沒有人比浛水自己更清楚失去內珠的代價,但她只是淺淺一笑,肯定點頭。“我已經決定了。既是我害得他們如此,自然也該由我幫他們解脫。”

無法令這些慘死的男子重活過來,但至少能幫他們凈化魔氣,徹底解脫,獲得一個轉世重生的機會,這便是她彌補的方式,也是現在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晨光熹微,山林間薄霧未散,剛得了師傅吩咐的小和尚背著行囊匆匆下了山,正與過路的一輛牛車商量著上京的費用,忽聽遠處官道上馬蹄聲響,清脆急促,幾個呼吸間便到近處。小和尚眼神極好,一眼認出駕馬疾奔的正要他要找的那個人,急忙揮手呼叫。待到其人勒馬停住,他跑過去未等馬上之人發問,一口氣倒出默念了一路的話:“程施主師傅讓我告訴你浛水姑娘沒事了再過兩日便能出寺你若擔心可以到佛塔裏直接瞧瞧!”

滿面疲冷的程青禹腦子一白,眼底驟然湧出欣喜若狂之色,極快翻身下馬,韁繩一把丟給了正在喘氣的小和尚,拋下句“替我照看好疾雲”,他撩起下衫疾步踏上了山路。

兩個時辰的路途生生縮短為一個時辰,立在寺門口的他汗濕透背氣喘不止,所幸那張臉還不至於讓人認不出,他順利入了寺,腳步不停地趕到佛塔所在,守在塔外的自在大師聞聲轉頭,瞧見他難得的狼狽模樣,不由失笑。

“看來你和悟凈倒是正好碰上了。坐下歇歇罷,浛水姑娘身上的魔煞已經盡數祛除,如今正在塔裏為血冥燈裏的怨魂凈化魔氣,再有不久就出來了。”

“大師之恩,子衡無以為報——”

連忙扶住幾乎一揖到地的他,自在大師感到股熟悉的無奈,摸摸鼻尖趕緊岔過這茬,“貧僧其實也沒幫上什麽忙,全虧浛水姑娘自己及時除去心魔,方才度過昨夜之危……”

“心魔?!什麽心魔?”

哪知程青禹聞言大驚,顯然對昨夜啟用八度佛燈第九盞燈之事一無所知。自在大師不免詫異,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看來浛水姑娘昨日雖然去了京城,卻並未向程小友透露此事,多半是不想讓他白白擔心。但她一向不善於掩飾,即便不曾提到,程小友也一定從浛水姑娘的神態上猜出了什麽,方才在擔心之下星夜趕來……如果不是碰上了傳話的悟凈,恐怕他為了不幹擾浛水姑娘的心神現在還在山下傻傻地等著……

唉,再是冷靜自持的人碰上“情”這個字也冷靜不起來了喲。

三言兩語將這兩日佛塔中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自在大師眼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眸子陡然沈黯下來,恍然、心疼、憐惜、歉疚……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以致難以辨別,最終對著塔頂化作難以形容的一眼深望。

“總算……我還是等到她了。”

記起浛水遞給他內珠時的淺笑,自在大師忽然感到一種難言的情緒,似是不忍又似是羨慕。他輕撚著手上的佛珠,話頭一轉,“小友啊,你都向浛水姑娘求婚了,她的身份也該已經告訴你家裏人了吧?”

程青禹沈沈點頭,明顯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而後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動作倒是挺快的!你是如何說的,直言浛水姑娘是只‘妖怪’嗎?”

“……這樣說有何不對麽?”他終於調轉心思,疑惑地瞧向目有狡黠的自在大師。後者搖頭晃腦,故作高深莫測狀,“這話,既對,也是不對。”

“世人不知,其實這妖與妖之間也有本質的不同。”自在大師終於正經起來,細細為他解釋,“妖以清濁區分。鳥獸成妖,互食血肉,濁氣橫生,稱‘怪’;草木成妖,吸取日月精華,不造殺孽,清濁兼有,稱“精”;另外還有一類,最為稀少,也最為難得。須得在天時地利之下,靈氣濃厚之所蘊育萬年而成,清氣唯生,稱‘靈’。”

“‘靈’為天地生成,甫生即為人形,大多心性純粹與世無爭,對於汙穢之氣也格外敏感。人間典籍也有稱其為‘天生靈魄’,常為邪魔外道所覬覦,為了奪其內珠不擇手段,使之幾乎絕跡。貧僧游歷天下數十年,真正見過的‘靈’也只有一個。”

見他不過驚訝了一瞬便恢覆沈靜,自在大師忽然又起了促狹的心思,一本正經點頭:“是的,浛水姑娘便是五行妖靈中的水靈。可惜浛水姑娘化形不過十年,按妖的年紀來看還是個剛出生的小娃娃,才會這麽容易中招——要知道,真正成長起來的妖靈可是非常強大的。”

自在大師先前所說的什麽“妖怪”“妖靈”,程青禹稍想了想便哂然丟開了,浛水便是浛水,是靈是怪與他都毫無區別。至於啼笑皆非的“小娃娃”三字他只當自己沒有聽到,更沒有耳尖發紅,努力轉移思緒,比如自在大師說浛水化形不過十年,那麽會不會正好是……

“叮鈴鈴——”

佛塔檐角懸掛的銅鈴忽的無風自動,清越空靈。不知哪裏傳來了一陣梵唱,自在大師斂下笑容,隨之闔目念佛。只有程青禹深深望著藍光忽現又漸漸消失的塔頂,心頭明悟。

魂魄轉生,浛水,終於要出來了。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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