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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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清淺的晨光悄然透過窗欞投入塔內,佛頂正中端坐了一夜的浛水兀然睜開雙眼,眼中殷紅血色一閃而過,她勉強撐住身體不至倒下,慘白面龐冷汗如珠,迅速打濕了衣襟。

等到她不再急喘,呼吸稍微平覆之時,旁邊遞來一張幹凈的素帕,蒼老而沈穩的聲音響起,“血煞加深,如今想要壓制殘魂怨氣,只有啟動第九盞燈了。”

靈光寺,佛塔不遠處,蒼綠的松林裏,一眼山泉光影斑駁,沿著天然的溪澗曲折流往山下。因著此處地勢頗高,相鄰一處斷崖,放眼望去即是山野林濤,遠處官道如一帶白綢盤繞其間,由此向北快馬加鞭地趕上一整天便是繁華如錦的京城了。

“……極少人知道,八度佛燈雖名為八度,卻不止有八盞燈。更極少人見過那第九盞燈,姑娘知道為什麽嗎?”

松林下的一塊平整大石上,自在大師垂眉端坐,神情安詳閑和,所有的浮躁不安在這氛圍中都不禁沈澱下來,心神只餘一片清明。浛水靜立泉邊,素白衣裙微微拂動,側面看來削瘦而蒼白,所幸陽光正盛,為她的臉上增添了一抹暖色,她聽見自在大師的話,身形稍動,語聲低弱:“您說過,第九盞燈總共啟用過五次,有三次都失敗了。”

會選擇啟用第九盞燈的人無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失敗了,等待他們的便也只有一個結局。

“五中活二……八度佛燈身為佛門至寶,本該驅魔除煞,救人於危難。但真到不得不用時,活下來的人卻不足半數……蓋因魔煞易除,心魔難去。”

自在大師說到此,長嘆一聲,“需用到此燈的人,或是意外或是主動為邪魔之氣侵染。程度輕微者,僅需八盞佛燈便能祛除邪穢;程度深重的只能啟用第九盞佛燈,明心而見性,由內及外彌補心性弱點,以此徹底阻絕邪魔入侵,保住神魂不散。”

“浛水姑娘,你知道貧僧為何沒有一開始便提起第九盞燈的事麽?”

浛水長睫微顫,輕輕點頭,“我心魔未除,如果啟用第九盞燈,活下來的幾率極低。”

自在大師清亮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她,“到了現在,姑娘可能除去自己的心魔?”

停頓了片刻,她遲疑搖頭,“我不知道。”

“但是姑娘不想死。”

她驀然失語了。她當然不想死,不只是求生的本能,更為自己曾許下的承諾,為了那人觸碰她傷口時顫抖的手,為了那分別時極力隱忍情緒的深沈目光……

不該有遲疑。她想活著,她必須活著,不能有第二個可能。

“大師,今日我要出寺一趟。”

最後,她只是如此回道。神色間再沒有任何猶豫。自在大師並未多問,而是將手上的七寶佛珠遞給了她,鄭重叮囑道:“此物不能離身,入夜以前一定要回佛塔,不可在外逗留。”

“……子衡表哥,你是在躲著明漪麽?”

京城,程府。幽靜的翠瑯軒內,剛赴完一場文華閣大人們舉辦的文會,程青禹一襲青衫,俊容微疲,未及回房歇息片刻,便被苦尋他不到的謝明漪堵在了院門口,幸好周圍沒有下人們在,不然此情此景真要說不清了。

盡管被堵在門口,程青禹並沒有生氣,掩下了疲色,溫和地道:“這幾日我忙著參加文會,不知道表妹來訪,一時失禮——”

“根本不是這樣,”謝明漪少見得打斷了他的話,擡頭凝視著他,眼眶不由自主地便紅了,“表哥根本就是在躲著我!除了上月你到我家拜訪過一次,我便再沒見過你的面。即便我追來程家,表哥不是參加文會便是出門訪友,總是恰恰與我錯過,若不是故意怎會有這麽巧……”

他此前回鄉一走就是數月,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她仍是整日地見不著他的面,明明他們從小青梅竹馬再親密不過的!……更莫說,連一直拿她當未來兒媳看待的姑媽最近都不再提他們的事,好幾次明裏暗裏阻止她來見他……

——難道表哥真是在路上認識了哪個狐媚子,叫人勾去了魂魄?!想到偶然聽見的謠言,謝明漪一下子呆住了。看著她這幅呆呆楞楞泫然欲泣的模樣,程青禹不免頭痛。對於表妹的心意他從前一心向學並無覺察,而經歷了雲川鎮的種種後,他深嘗情之三味,再對上表妹癡然含情的目光時便一切盡知,連母親暗地的小心思也輕易猜出。

回家當晚他斷然選擇將雲川鎮、尤其是浛水的事全盤托出,在耿總管的幫助下終究獲得了親人的諒解,母親曾經的打算自然也煙消雲散。但在面對全然不知的明漪表妹時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了。畢竟這事從未揭開,真貿然開口不僅傷人還可能損及表妹清譽,這是他不願見到的。

加之他不願像他大哥那樣走出仕一途——程青禹一直便知道自己不是做官的料子,比起宦海沈浮他更願鉆研學問、醉情山水。他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以雙足踏遍名山大川,如今還加上了身份特殊的浛水,他的未來是必定有她的,他也不舍得讓天性自由的她今後只能困居在某處後宅。想要實現這些決不是件易事,他不走仕途也並非便要放任自流,不思進取,只不過餘心所善與世間大多數男兒都不同罷了。

因此這兩月他一改低調行事的作風積極參與那些詩會文會,與文壇名宿們交談辯學——“程青禹”三字在仕林清流間的分量越重,他將來走出那步時便會越輕松。於是整日忙忙碌碌的他無意間便疏忽了表妹的事,使得此事一拖再拖,直至出現今天這局面,作為男子他的責任得占大半。

心有愧疚,程青禹的眼眸越加清亮沈靜,謝明漪幾乎要被吸入那兩泓深潭,但這次她無法像往常一樣放任自己沈溺其中,隱隱的不祥預感讓她幾乎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此事是我思慮不全,應該早點告訴你的,”沈吟片刻,他緩緩開口,“這次回鄉祭祖,我在路上偶遇了一個女子……”

“……鐘情於她……已經稟明了爹娘,也終得他們同意……”

刺耳的“同意”二字將恍惚中的謝明漪猛然驚醒,她滿臉是淚地沖他大喊:“你要娶那個女人,那我呢?!我又該怎麽辦!”

看著她失態的舉止,程青禹眼中的歉意漸漸收起。他沈默了會,忽然不想再解釋什麽。“明漪,我只拿你當妹妹,我們之間從未有過男女之約,我不可能娶你。”

“不是的!不是的,從小到大子衡表哥的身邊都只有我一個女子,我小時還說要嫁給你的,你怎麽會不喜歡我……對了,一定是那個女人,那個江南來的狐媚子,勾去了你的魂魄……”

“——明漪!”

他驟然嚴厲的聲音讓滿心沈浸於自己思緒中的謝明漪一個激靈,霎時清醒無比。她竟然忘了子衡表哥真正生起氣來有多麽可怕,沒有怒吼沒有責備,單是那冷淡下來的眼神就足以教人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她縮著頭死死盯著繡鞋尖,好一會兒才敢偷偷地往上瞥一眼——萬幸表哥的臉色緩和下來了,總算能瞧見平素“溫和”表哥的樣子了,謝明漪大大松了口氣,竟連先前的那些嫉妒憤怒都忘了。

但很快又想起來了。畢竟她今天大著膽子支走下人堵住表哥的門,可不是就為了這麽個結果來的。她嘟嘟囔囔,想要理直氣壯卻怎麽都找不回先前的氣勢,最終只氣弱地憋出一句:“真不能娶我啊?”

“嗯——”他刻意加重聲音,一個字一個字放慢道:“我的妻子只會是浛水,也只能是浛水。”

心酸是心酸,但她也不敢再生氣,報覆似的小聲說了句“真肉麻”,她擡起頭,被淚水洗過的兩只眸子格外晶瑩明亮,深深打量著他,像是要把他的容顏刻進心底。好一會兒,她猝然開口:“子衡表哥,我可以抱抱你嗎?”

當浛水循著心上人的氣息禦風到了翠瑯閣之外時,正好聽到這句清脆如黃鸝鳥叫的女子聲音,風中的她怔了一怔,她自然不會忘記“子衡”是誰的字。她好奇地靠近,將將瞧見一個秀麗纖柔的年輕女孩松開那道熟悉的頎長身影,眼眶明明紅著唇邊卻帶著縷調皮的笑意,她將抱過他的兩只手放在身後,退後好幾步,大聲地沖他喊:“臭表哥,真是和以前一樣壞,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說完便急急轉過身,掩飾什麽地從廊道跑了。浛水不知道背對她而立的某人是什麽表情,卻聽到了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明漪,對不起。”

就在她想著,分別兩月,看來這人回京後發生的故事還真不少的時候,突然又聽那人好氣又好笑地念叨著,“還以為這幾年真改了性子,成了端莊的大家閨秀,沒想到還是和從前一樣調皮……”搖頭不知笑些什麽,一面終於擡步往前走。

浛水下意識跟了兩步,陡然間前面那人猛地轉身,清俊如昔的臉神色大變,沖著她站的地方脫口而出——

“浛水是你嗎?!”

☆、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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