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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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劍心想的不錯,葉英確實起了猜疑。

——準確來說,他從頭到尾就沒相信沈劍心的話。這會兒見著沈沐心,沈劍心的反應又非比尋常,更驗證了他所猜之事無誤。

葉英心道果真不錯,應該是猜的差不多,沈劍心才會突然沈默,不像以前一般話多。

『如果沈劍心真的如我所想,事實真如自己猜測的那般。那麽他哪怕只有一點……不,半分對我有心思,我定當以我十分,萬分熾熱心腸回答。』

突然之間,葉英心底漫上這麽點想法來。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著如果現在直接站起來把沈劍心抱進懷裏,能不能此生再不讓他離開自己半步,不再無端涉險。

他一方面不住告訴自己,不要妄動,如果事實不是他所猜測的那般,那他貿然表明心意,就是走了一步錯棋,只會讓他與沈劍心之間再也做不成兄弟。

但另一方面,十多年苦苦思念,一面也沒見到沈劍心——劍冢之中閉關悟劍之時,只能靠著過往收到的信件,看著那熟悉的潦草字跡,回憶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沈劍心的酒窩和那撮總是梳不整齊的頭發。

藏劍葉英,得悟心劍。

心劍,心劍——沈劍心。

沈劍心……我慕你多年,不求你以同樣心意對我,只求你今次能夠給我一個回答。

他悄悄按下心頭剛剛浮起的,幾乎要攪成一團亂麻的浮躁思緒,頗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又問了沈劍心一句。

“沈劍心,你當初中秋,為何不告而別?”

此話一出,沈劍心臉色一變,他本在把玩手中茶杯,試圖想出理由搪塞過去,竟然一時間控制不住力度,生生捏碎了手中茶杯!

瓷器裂了個粉碎,在沈劍心功力之下竟是直接散成了粉末,溫熱的茶水失了容器,直直往沈劍心衣服上灑下,突如其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有了這麽一趟,葉英也不好再逼問下去,只得帶沈劍心去把濕了的衣服換下,吩咐收拾了客房,讓沈劍心多留幾天。

——

沈沐心覺得不太好。

他好愁,非常愁,愁的最喜歡的糯米糖糕也少吃了一盒,愁的好好保養著的雪白秀發今早也被他捋下來兩根。

沈沐心覺得再這樣下去他要因為嘆氣過多而變成小老頭子了。

並不是身體不舒服,也不是討厭這裏,相反的待在藏劍山莊並不讓他反感,反而有種莫名的親切。

這裏的人對他非常好,藏劍弟子都很富裕,閑著的人也很多。哥哥姐姐們時常與他一同跑出去西子湖游玩,還跟幾個同齡人建立了友誼。裏頭有個叫葉尋的小孩子,據說是五莊主葉凡的兒子,兩人一見如故,幾乎是一見面就稱兄道弟,勾肩搭背,一起在藏劍山莊搗起了亂。

——葉英確實很好看,沈沐心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有些人生來就具有令人不由得親近他的魅力,葉英是,沈劍心也是。

那一天在沈劍心身後冒出頭,看到葉英的時候,不知怎的,沈沐心突然覺得和眼前的好看的叔叔非常親近——不只是因為葉英好看才親近的。

雖然美貌可以讓人覺得心情舒暢,但是沈沐心還是感覺不太好。

因為那種親近感,只有在面對沈劍心,面對水君,面對清泉和從小到大對他好的那戶人家的時候才會有,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產生這樣的情緒。

——雖然他是個顏控,但是並不代表長得好看就能一見面刷爆他的好感度。

再加上自從到了藏劍山莊,葉英和沈劍心就像身上安了磁石一樣,基本上整天整天就知道黏在一起,就知道在天澤樓那塊地方看花,喝茶,說話——這意味著葉英嚴重搶占了沈劍心陪他玩的時間,這讓沈沐心非常不滿。

他也在晚上沈劍心回來的時候,問過沈劍心,為什麽整天和葉英待在一起。但是沈劍心只是表情覆雜的揉揉他的頭,好像很敷衍的回答他:“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擔心。”

你當我傻嗎!!!那個葉英!!!很明顯對你圖謀不軌啊!傻蛋師父!!!!

沈沐心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假以時日,師父一定會被葉英從自己身邊搶走——雖然葉英很好看,對他也很好,看上去對師父就是深情款款一往情深師父說一他不二的那種類型——但是師父絕對不能讓給他!

沈沐心覺得自己應該采取一點行動了。

於是他在餘下的時間裏,編排了各種各樣的理由,甚至找了三莊主葉煒幫忙支開沈劍心,然後借助葉尋的幫助記下了天澤樓的路,有空沒空就溜去天澤樓望風放哨,遠遠的瞧葉英整天都在做些什麽。

就這麽過了兩天。

沈沐心:葉英整天跟師傅到底都在幹嘛,這樹都要被看出花來了——不對,本來就有花。

——葉英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沈沐心的目光,從第一天沈沐心出現在那裏他就察覺到了。但是他並沒有揭穿。

事實上沈沐心的憂慮是多餘的,葉英與沈劍心這幾天確實只是在天澤樓這裏閑聊——聊這十多年之間發生的事情。

非常簡單,基本上是葉英發問,沈劍心回答,而沈劍心一說起話來就停不下話匣子,然後葉英時不時插個嘴——借機套話。

但是沈劍心幾乎活成了人精,雖然在葉英面前不太會說謊,但是話說的含含糊糊,半真半假還是會的。

這導致葉英過了這麽久的時間,還沒辦法從沈劍心嘴裏套出些有用的話來。著實讓葉英好好頭疼了一段時間,整天都在發愁怎麽撬開沈劍心那張嚴實的嘴。

這會兒倒好,送走了大的,小的偷偷摸摸跑來了。葉英輕笑,心想:我從劍心那裏找不到線索,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這麽多年過去,葉英的性格其實沒有半點長進,該怎麽樣毒舌,還是照樣毒舌,該怎樣自嗨於顏值,就怎麽樣自嗨於顏值。而且他嗨得上天,嗨得理直氣壯,嗨得別人找不到地方指指點點,他的偶像包袱隨時隨地背個幾百斤,連聲累也不曾說。

葉英站著不說話的時候其實是很有一番高人氣場的,他多年“抱劍觀花”,充當景點讓別人一批又一批來“瞻仰葉英”練出來的那種架子,再加上如今心劍大成帶來的底氣,只要不說話毀氣氛,看上去確實人比花靚,自帶高手威懾力。

如果沈劍心願意坦坦蕩蕩,對葉英敞開心扉,挑明一切真相,那他應該會直說:沐心與葉英極像,拋開外貌不提,單是性格這方面就像了個十成十。當初他因為沐心無師自通垃圾話而生氣,就是不願別人想到這兩父子之間的半分聯系。

“既然都看了這麽久了,那就不要藏著了,出來吧。”

葉英聲音不大,但是卻如同是在沈沐心耳邊上響起的,低音磁性,如鳴佩環。雖然是聲控顏控雙重體驗大福利,但是對在後邊偷窺得心虛的要死的沈沐心來說,如同公開處刑。

拜托!你們這群人都這麽愛玩的嗎!我還以為我隱蔽能力見長這麽久沒有被發現呢!哄哄小孩子不行啊?!

雖然心裏翻著驚濤巨浪,一波又一波的吐槽如同彈幕一樣閃過,但是沈沐心面不改色,從藏身處跳出來,小跑過去,與葉英隔了一段距離站定,附身拱手,臂與肩齊平,緩緩行了一禮。

“葉莊主。”

葉英對沈劍心種種何等熟悉,這會兒見著沐心行禮小細節,分明與沈劍心習慣的一模一樣,想來不僅是行禮和武功,連生活細則也應該帶著沈劍心幾分影子。

想到這裏,葉英又忍不住苦笑。

沈劍心啊沈劍心,你若是真的鐵石心腸,不願回應我一片心意,那你為何又要把這孩子帶到我面前,給我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葉英自認這段時間已經極為高調,又是旁敲側擊,又是頻頻暗示,只差沒有直說心意,告訴沈劍心,昭告天下——葉英心悅你。

但是沈劍心如同斷了天線一般,半分信號都收不到,如同以前一樣,讓葉英頗為挫敗,甚至覺得自個兒的荷爾蒙白白散發了。雖然這就是沈劍心與別人不同的地方之一,也是葉英對他另眼相待的原因之一,但是受了心悅之人的冷落,葉英還是感到非常委屈。

於是葉英突然沒了支撐架子的動力,他幹脆過去牽了沈沐心的手,拉到石桌邊上坐著。

“葉某與小友頗合眼緣,便不要太過生分。坐,桌上糕點茶水自取——與我說說你師父的事吧。”

沈沐心受寵若驚,小心臟差點沒有從胸腔裏跳出來——天知道葉英是不是要因為他偷看代替師父教訓他了!不過既然不是要挨打,那就什麽都好說了。

沈沐心在厚臉皮方面簡直就是他兩個父親的總和,這會兒得了葉英親口應允,他也就毫不客氣,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的拿了一個糕點在手上,小口小口啃著,宛如一只倉鼠。

葉英見狀,默默在心裏小本子上添上了幾句:喜歡甜點。吃相跟沈劍心很像。

如果這個“小本子”可以翻閱,那麽往前面翻看還能見到幾條“長得和我很像”,“性格也和我很像”,“小習慣上像沈劍心”諸如此類的記錄。

“莊主真大方!跟師父不一樣,小時候我愛吃糖,師父老是不許我吃,還是水君他出去玩的時候偷偷給我帶回來的!”

“水君?我想起來了,是當年劍心他從河裏撿回來的孩子,想不到也有這麽多年過去了啊——怎麽?你跟他熟悉嗎?”

“那當然咯,從小我就和水君還有清泉一起玩,前段時間我跟水君偷跑出去,打算給清泉買點好玩的,多玩一會兒再回去,結果水君那個傻蛋,居然被騙了錢還把我也連累了!”

“發生了什麽事?”

“——被騙到畫舫上頭了。畫舫,莊主你見過嗎?就是那種,建的很大很漂亮。裏面有好多美人小姐姐,每天都有很多叔叔過來喝酒。有好多地方掛著燈籠,晚上的時候特別好看。”

沈沐心嘴裏塞著糕點,說話含含糊糊,有點口齒不清,不知道怎麽形容的時候,他還伸手比劃幾下,宛如交流障礙,但是葉英不知怎的居然聽得懂了。

——花柳之地。

這麽大點兒的孩子,心思單純,衣著華美,長得又好看,看著就像冤大頭的富貴人家的孩子,最是容易被拐到那類地方去。如果不是沈劍心在,不知這兩個孩子除了被騙走錢財,還會被騙走什麽。

“既然你此時坐在這裏與我說話,那說明你們最後是被劍心帶回去了——然後呢?發生了什麽?”

“嘿嘿,回去那天晚上師父可厲害啦,有個采花賊覬覦清泉姐的美貌,在她房裏下了藥,想要半夜溜過去占便宜。結果被師父發現,當行抓獲,揍成了豬頭,隔天天亮就送去了官府關著了。”

沈沐心回憶起那時看到的場景,還是非常激動,恨不得把那段記憶抽取出來放給葉英看看,讓他看看沈劍心當時有多帥,多厲害,劍氣肆意掃蕩周圍,幾乎讓人覺得自己將要在這種情況下粉身碎骨,喪命於“黛雪”劍下。

回憶了一下沈劍心當時的模樣,沈沐心聲情並茂的,不帶半句重覆的開始給葉英吹起自家師父,那小臉兒鼓著,講到激動處甚至還有點泛紅,把葉英逗得直想笑。

“師父真厲害啊!他當時用的“黛雪”就能有這麽大的威力,如果是他這次帶出門的那把劍,一定會更厲害的吧!”

“這我知道,你說的那把劍是他在純陽“華山論劍”的時候,拔出來的天道之劍。傳說是呂祖親自傳下,拔下它的人可直接成為純陽宮掌門人。不過你師父心不在此,便只帶了天道之劍下山闖蕩江湖。”

沈沐心第一次出來見世面,對於這些十多年前的上一輩的事情半點也不知道,沈劍心從未告訴過他這些,這會兒他不由得更加好奇,撐著臉一副求知欲極強的表情,只差沒有直接寫上“快繼續說”“我好想聽”的字眼。

“我之前與你師父是至交好友,他來藏劍的山莊的時候曾給我鑒賞過那把劍。確實品質上佳,也很堅韌——不然就要像當年的“碎星”一樣,被他徒手掰斷了。”

““碎星”又是什麽?”

——小羊羔踏進陷阱了。

葉英忍住笑意,喝了口茶遮掩那幾乎壓不下去的嘴角,緩緩開口,著實扯著沐心八卦的小心思。

“當年名劍大會,正是“碎星”劍為彩頭,你師父是我友人,我便帶他去私底下看了一眼,誰想到他內力深厚,不同常人,神劍碎星竟然直接被他掰斷。算上他當時欠著的五百兩茶杯,他又欠了一把神兵的價——說起來,你們那天剛來的時候,他又弄壞了我一個杯子,你說這可怎麽辦?”

一個茶杯五百兩,新賬舊賬一起算,沈沐心被一筆巨款閃瞎了眼,差點沒忍住想要抱大腿求放過的心思。他糾結的表情落在葉英眼裏,更是與沈劍心的臉龐重合起來。

真的很像。葉英想。

當年中秋佳節,沈劍心來天澤樓與他一聚,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別的原因,葉英清醒過來時竟是日上三竿,只覺頭痛欲裂,沈劍心也不見蹤影,他完全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到底發生過什麽。

葉英本想追問沈劍心為什麽不告而別,離開了居然連一張紙條也不給他留。可是等到他再度得知沈劍心消息的時候,就是他在純陽宮閉關修煉無上心法。

葉英本想說:“沒關系,閉關而已,等他出來了,我再叫他來藏劍山莊,我再細細問他。”但是這一念之差,就讓這一面延遲了十多年。

後來就是傳聞沈劍心出關下山,到他身邊又有了一個孩子,最後是俠義至尊隱退不知去向——如果不是沈劍心的信件還有寄來,葉英幾乎要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沈劍心”此人了!

這麽多年,他在劍冢裏頭無法得知外界信息,故而一出關便急急忙忙詢問沈劍心是否有來過,但只拿到了一摞信件,還有一句“沈大俠不曾來訪過。”

葉英想過無數種可能性,最終把猜測劃到了一處去——當年酒醉之後,他可能酒後吐真言,把自己對沈劍心那點心思盡數道出,把人直接嚇跑了。

這麽一想似乎一切都串聯起來了,不然以他們過去親密關系,就算因為葉英閉關,沈劍心至於這麽多年連見都不願見他一面嗎?

就在葉英自己都要相信這個猜測就是事實,心灰意冷打算孤獨終老的時候,沈劍心來了信。告訴已經快要變成灰色的葉英——我要跟我徒弟一起來藏劍山莊見你。

葉英瞬間經費充足,變回了那個閃亮亮的葉英。

可就在葉英見到沈劍心身後那個孩子的面容時候,一切猜測仿佛都被碾碎成渣,又重組了一遍。

——葉英想,如果,如果是當年他與沈劍心受了酒力蠱惑,來了一番露水情緣,有了夫妻之實。那麽沈劍心留下這個孩子,還願意來藏劍山莊見他,是不是意味著,其實沈劍心對他,就如同葉英對沈劍心一般?

“不過這對藏劍山莊不足掛齒,我也沒有要讓劍心還的意思,你大可放心。”

葉英不自覺的又軟了語氣,和顏悅色。畢竟面前這個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與沈劍心的,就算不是,憑那張臉也頗為討喜,他不至於板著臉嚴肅到底。

沈沐心聽到不用還錢這事兒,不由得大喜,連連誇了好幾聲“莊主真帥”,“莊主果真是第一美男”,幾乎把葉英誇上了天。然後便對葉英查戶口一樣的詢問敞開了話匣,把自己知道的聽說的,一股腦全倒了過去。

可憐沈沐心還是太年輕,就這麽被葉英用一碟糕點和一壺茶水收買了。葉英哄著騙著套出了沈劍心費盡心思隱瞞了十多年的驚天大秘密,順便還在心裏把沈劍心的堅持狠狠敲了一錘。

證據確鑿,沈劍心,我看你還怎麽跑。

——

沈劍心提了沐心想吃的西湖醋魚回來的時候,正巧遇上葉英派來叫他的人,連食盒也來不及放,直接被拖著拽著去了天澤樓。

剛到門口,還沒看清楚裏頭的場景沈劍心便先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葉英,我回來啦!”然後他見著裏頭沐心也在,不由得心裏一動,某種不可言說的怪異直覺湧上心頭,警鈴大作,直呼不妙,叫他快點扭頭就走。

但是沈劍心到底沒有扭頭就走,他沒心沒肺的放下了食盒,一邊哄沐心快點趁熱吃魚,一邊問葉英找他什麽事。

葉英也不磨唧,直截了當切入主題。

他說:“沈劍心,沐心實際上是你我的孩子,對吧。”

他這話用的陳述句式,分外肯定。說的輕描淡寫,好像根本不是什麽事兒,一句話就過去了,音量也不大。

沈劍心因他語氣太淡定,居然一時間沒察覺到不對,很自然的應了一聲“對”以後,才恍然察覺不對勁。這話如同晴天霹靂一樣劈在一大一小兩只咩身上,沈劍心呆在原地,沈沐心筷子上夾的魚肉從嘴邊掉回了碗裏頭。

“……葉英,別鬧了,你瞎猜什麽。”

沈劍心喉嚨發幹,他一顆心噗通狂跳起來,葉英已經觸摸到大半真相,這是他想也想不到的。

放在之前,若是讓葉英知道自己的心意,沈劍心怕是要當場抓起沐心直接逃跑,但是現在這種情況,沈劍心突然壯了膽,睜眼說起了瞎話——雖然效果不佳,葉英看上去還是一臉不相信。

“是我瞎猜?”

葉英突然覺得沈劍心實在涼薄極了,自己明明已經把一顆真心掏出來擺到他面前,一腔濃情蜜意溢在眼神語氣裏,這個時候他已經說的如此明顯了,沈劍心卻還鎮定自若說話搪塞他,幾乎是想把他這顆廉價的真心拿刀料理成了肉片才肯罷休。

可就算這樣,他也還是愛這麽一個人。

“沈劍心,你自己看看。沐心樣貌,性情與我哪裏不像?他年歲正巧十餘,正與當年你中秋不告而別相符——沈劍心,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叫你見了我就如同洪水猛獸一樣,躲著我,不見我,十多年也不願來藏劍山莊?”

沈劍心身形微顫,他沒想到葉英居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生氣,他本以為葉英滿腔怒意是因為知曉了自己的心思才產生,卻沒想到葉英居然是這樣的反應,這讓他那顆感官遲鈍的心劇烈跳動起來,盛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希冀,還算上了大半的破罐子破摔。

——都已經到這份上了,我還藏著掖著做什麽?不如幹脆直接挑明一切,葉英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總之,今個我便把我心裏所思所想,盡數告訴他。如果他不接受,大不了我繼續帶著沐心回去逍遙快活!

沈劍心突然有了底氣,他與葉英兩個人就這麽對峙著互相生起了對方的氣,他中氣十足的對著葉英開口說了一大堆。

“當初有小人在酒裏下藥,正撞上你雨露期到,我來不及叫人救你,也有點自己的小私心,反正我只是個合儀,便幹脆舍身救你。但不知如何面對你,便幹脆連夜跑了。”

“回純陽路上我才發現有了沐心,照理說我一個男性合儀不該懷胎,沐心是意外以外的意外,掌門問我要不要留他,我留了——這又是我的私心。”

“我隱退江湖,到收養水君那戶人家去當了保安,一直養沐心到現在這個年紀。我讓他學純陽武功,但隱瞞我是純陽宮弟子的事情,我讓他遮住額間胎記,卻不告訴他那是因為我怕被人發現秘密——直到現在被你發現。”

“葉英,我心悅你。不是單純的兄弟關系,我想和你做情緣,想與你一同待上後半生,但我不敢想象你也心悅我這種可能。所以我把沐心留下,我把你的木牌留下,我想告訴自己說:葉英還是跟你有關系的。”

“但我不敢去直面,我怕坦白了這些事情以後我們再也做不成兄弟,你對我也不再是友誼,我們回不到從前——所以我退縮了。”

“所以你要說我懦弱也行,要笑我異想天開也行,再不濟你可以說我卑鄙無恥,說我小人之心,齷齪心腸。”

“你接受也好,覺得惡心也罷,反正我今個兒就是把話撂在這裏了——”

沈劍心頓了頓,氣焰好像用完了一樣,去除了盔甲以後,剩下的就只有裏面的弱點。他不敢擡頭看葉英的表情,只得不安又忐忑的重覆了一遍。

“葉英,我心悅你。”

沈沐心已經完全待在一旁呆住成了一尊雕像,從小到大十多年的認知被徹底顛覆:師父其實是生父,莊主其實是親爹——他從小到大以為自己是孤兒,這會兒突然多了兩個便宜爹爹,著實是心情覆雜又雀躍。

葉英不語,沈劍心便無奈的耷拉下肩膀。

“是了,是我逾越了,一下子跟你說這麽多,被嚇到了嗎……”

他話未說完,便被葉英一個擁抱全部堵在原地。葉英身上的熏香氣味鋪天蓋地把他全身罩了個全,那張沈劍心魂牽夢縈了多年的臉近在咫尺。

沈劍心沈迷在美色之中,一時間頭腦昏昏沈沈,漫無目的的想:這個味道跟夢裏的真是一模一樣啊。

“沈劍心,既然你說了這麽多,那就換我了。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

“坦白了這些事情以後,我們確實再也做不成兄弟了,你與我之間也不再是友誼,我們回不到從前了——”

沈劍心無奈的想,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回答。葉英這個擁抱只怕是安慰他的。

“沈劍心,我慕你多年。”

此話一出,沈劍心楞在原地。他稍稍偏頭看向葉英,葉英與他對視,盯著他那雙裝滿了不可置信的眼睛,咬字清晰,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該明白吧?沈劍心,我是說。”

“——我也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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