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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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人往的集市,賣糖人兒糖葫蘆的小攤販,燒餅又或者是包子的美食,繁華街道邊的小茶館兒……

——獲取各種各樣江湖小道消息的絕佳地點。

不管你有沒有主角的機遇,有沒有炮灰的潛質,只要到了這裏,點上點東西,在靠窗的有點小偏僻,又不至於與世隔絕的座位坐著,不用多久你就可以收獲滿滿,懷揣滿肚子的八卦消息和糕點茶水回去。

沈劍心正巧就在這麽一個茶館裏頭坐著。

日頭正好,他坐在窗邊小口飲著熱茶,桌面上是幾碟小茶,店小二剛剛端上來,他還沒動筷——有了穩定工作良好待遇,平時開銷也不大,如今他也算是小有資產,用來買點吃食綽綽有餘。

他滿頭白發長長了不少,用樸素的發帶束在腦後,衣裝不再是當年中二的布衣披風,款式簡單利落,更是添了幾分精神氣。

時光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所謂“歲月是把殺豬刀”的事情並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那些經歷全都成為了打磨璞玉的砂紙,在他身上沈澱,更顯得他的氣質沈穩。

江湖不僅僅是當年那些腥風血雨的地方,更是潛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只有從底接觸,才更能理解所謂“江湖”,更是“家國”。

“你看看我這衣服!好看吧?好看就是好衣服!”

“誒呦!這布料,這觸感,哪兒買的啊?”

“嘿嘿,西街頭那塊兒,新開的那家裁縫鋪,對比別的店,那可是物美價廉,可謂是‘新時代高定’啊!”

“哎,這麽厲害?改日同去?”

“聽說了嗎?最近咱們這塊兒,出了個采花賊啊!”

“什麽什麽?采花賊?”

“是話本裏面常說的那種嗎?”

“嗨,恐怕又是以訛傳訛,把哪裏的小賊傳成了采花賊吧?”

“話說那海上仙山,名曰蓬萊……”

“什麽?難道真如他們所說,都是一群會使仙法的真人?”

“嘿嘿,要是換我去,我便索性拜入門下,學點‘點石成金’的仙法回來,發發大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發財哪有那麽容易,你就白日做夢去吧!”

“聽說了嗎?最近城郊湖裏的畫舫上頭來了兩個漂亮的公子哥兒……”

“要我說,有那麽多美人兒圍著,又有美酒美食,實在是整日快活逍遙啊!”

“你懂什麽?我有幸跟著朋友一去,嘖嘖嘖,那容姿,他們旁邊的姑娘們都比不上他們倆啊!好比月出星隱,簡直就要看不進姑娘們的模樣了……”

“什麽?真個有那般美貌?”

“那是當然!我憑我閱美無數這雙眼睛作保,裏頭一人淡黃衣袍,性子活潑開放,容貌清秀。

“另一個月白色衣裳的更勝一籌,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就像仙人一般呦!”

有結伴者暢聊來日行程,對飲米酒。有好事者聚眾相談江湖謠言,互相分享信息。亦有說書人揮著折扇,侃侃而談,指點江山。

這是長久立身大目標,半夜待在屋頂上所感受不到的,李覆當年教他種種不過是這江湖冰山一角。沈劍心看看窗外繁華街景,放了茶杯執起筷子。

自從沐心日漸長大,開始懂事以後,他便輕松了許多,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手忙腳亂。他做著保安老本行的同時,還能偶爾跑去接接懸賞,不至於太閑。這十多年時間,他也不算虛度。

只是……

沐心長大後雖然懂事,也不怎麽讓自己操心,但是他與水君似乎從小就不對頭,整日為了些小事爭來爭去,有時候還惹得身上一片大小不一的青青紫紫。

他親手養到大的孩子只有沐心一個,這會兒沈劍心自個兒也不明白,為什麽兩個孩子會這麽相看兩厭。

明明沐心還小的時候,兩個孩子的關系還很好的……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男孩子從小就有的血氣方剛?

沈劍心無奈的放下筷子,幽幽嘆了口氣。為人父母果然不容易,更何況他一個人又做爹又當媽,再加上還是沐心的師父——他有點後悔教沐心那麽多東西了。

當初沐心不知怎的,突然對江湖之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纏著鬧著要沈劍心教他功夫。

沈劍心本來不想他涉足這些,因為若是未來沐心去了江湖,若是一時受了傷害,他不能每時每刻都待在沐心身邊。

再者……隨著沐心年歲增大,他與葉英是越來越像,雖然眉眼間依稀有自己的影子,但是更多的時候,他額心那點胎記是最容易引起別人猜測的。

花瓣狀兒的艷紅胎記,就在額頭正中分外惹眼,更別提滿頭白發與那肖似葉英的容顏。雖然現在年歲尚小,暫時沒有那般惑人,但假以時日,五官長開之後,定然要叫人移不開眼去。

偏偏沐心眉眼還有自己的影子,若是被葉英見著,以他的敏銳程度,指不定又要猜到什麽。他費盡心思隱藏真相,不正是為了瞞住葉英嗎?

沈劍心本以為時間會沖淡自己對葉英的思念,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

年少時候閱歷尚淺,沒見過多少面容,對葉英容貌的殺傷力毫無察覺,過了這麽久了,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葉英是真的好看極了。

純陽山雪,西子湖水,巴蜀林地,大漠孤煙——沈劍心一路走來,細細回憶,這種種世間美景均不及葉英分毫。

——不過可能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也說不準。

不過這“情人”怕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在葉英那裏,他恐怕只是一個關系很好的“兄弟”。為了保持這段關系不至於破裂怪異,沈劍心可謂是煞費苦心,為了滿足自個兒心裏對葉英的齷齪想法,又留下了沐心,可謂是矛盾至極。

沈劍心時不時還是會想起葉英,想到當年初遇時候,葉英自小憩裏醒轉後的驚鴻一眼。想起名劍大會上,葉英為保住藏劍山莊聲名的一言一行。還有往後日子裏一封封的通信——為了不讓葉英懷疑,這麽些年來,他還是偶爾寄信給葉英。

只不過內容從闖蕩江湖換成了養徒弟日常。

李忘生以為他不會騙人,殊不知實際上沈劍心坑蒙拐騙可謂手到擒來,只有對著葉英的時候才騙不起來。

……糟了,不小心陷進自己的回憶裏頭,還沒有找沐心和水君他們呢。

沈劍心自顧自坐了好半晌,這才想起來自己跑出來是要做什麽——沈沐心跟水君兩個小家夥忒不老實,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竟然在一日前相伴跑了出來,結結實實鬧了一出青春極了的“離家出走”。

委實叫沈劍心和府上親人頭疼,他兜兜轉轉直追了大半個城,這會兒實在找不著,才在這裏坐著邊休息邊打聽他們行蹤。這會兒要找的也找到了,再幹坐下去也只是耽誤時間。

想到這兒,沈劍心也沒了什麽休息的心情,當下結了賬,提了“黛雪”便出了茶館。天道之劍威力太大,這會兒暫時也用不上,他便只帶了當初偶然在藏劍得到的“黛雪”來。

“情報聖地誠不欺我,我道為何在城中遍找不著,原來是被拐到了城郊去——還是畫舫,好小子,我這麽多年都沒去過畫舫呢……等我找到了,先好好打一頓屁股再提溜回去!”

沈劍心出了茶館小樓,在巷口拐角憤憤然使了輕功一躍而起,飛速朝向城外去——他發呆太久,日頭隱隱有了發暗跡象,也正巧給他找那所謂“畫舫”開了方便之門。

“希望只是被帶去騙錢,不是騙了別的東西走……”

——

夜幕降臨,精致樓船點上盞盞明燈,暖色燈光照下,船內各人臉龐上頭均是沾上了點暧昧的氣氛。船內嬉耍笑鬧聲響,尋歡作樂氣息十分濃厚,分明是個燈紅柳綠,風花雪月之地。

有一俊秀少年,身著淺黃夾白衣衫,淺色發帶束起高高馬尾,狼狽奔逃在桌椅之間,衣角翻飛如同金光閃過。嬌媚女性們從旁不住伸手逗弄一番,鬧得他又是一番臉紅。見此情景,煙花女子們更是越發嬉鬧起來,銀鈴一般笑聲響個不停。

少年跑了大半艘船,跑到護欄附近,這才稍稍清凈些許。原因無他,那邊護欄處靠坐著另一月白色的人影。

月白色廣袖寬袍垂在身側,素色額帶遮掩眉心一點艷紅花瓣,墨藍眼瞳緊閉似是陷入小憩,月光避開燈光灑下鋪散,更顯得他如同入世謫仙。仿佛此間肆意景色皆與他無關一般。

束著高馬尾的那個也不避諱,毫無自覺的打破了這一方靜謐,過去勾著發小的脖子就是一陣哀嚎訴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花花啊!我快被那些美人兒姐姐逼出恐女癥了!!!”

他那發小也毫不留情,一出口便沒了那副安靜樣子,話語間嘲諷意思濃厚極了:“那也合該是你自找,免得以後跑出去禍害哪家姑娘——還有,不許叫我‘花花’!”

“誰叫你額上有花……”

“師父說了,這不能讓人知道。你不許提起,免得惹人口舌。”

——正是水君與沐心。

“哇你怎麽能這麽說啊!”

“咱們會跑到這兒是誰的錯?”

這話倒是讓水君一時啞口無言了,他們困在這裏的罪魁禍首沒有別人,正是他一個。

初入江湖的嬌少爺,根本就是人傻錢多的公子哥一個,被騙了錢財拐上這畫舫裏頭,還順帶連累了發小,只能在這裏被畫舫老板養著,靠著兩人出眾容貌撈錢。

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逃跑,偏偏兩人空有一身武功,但輕功還是學不到家,連游水都不會,只能被困在這兒。

“義父應該找我們找得快急死了……”水君懨懨然趴上護欄,小聲嘀嘀咕咕起來這兒的不好。

“我相信師父應該很快就會來的。”沈沐心倒是淡定非常,懷裏抱著佩劍靠坐欄上,遙望靜謐湖面。

若是沈劍心在,可能又要想起葉英來——原因無他,這副模樣,實在與葉英抱劍觀花場景分外相似。

“但是不能只靠義父,我們總不能幹等著吧!”水君憤然了,積極了,他拍案而起,湊過去扯著沐心袖口把人往下頭帶。“要不然我們幹脆試試看吧!不會水又怎麽樣,就當跑來這兒學劃水得了!死馬當活馬醫!”

“放開我!誰要當那死馬,你要當你自當去,我才不幹!”

“你這事兒媽性子什麽時候才能改改!”

“這裏水質不知如何,貿然下水沾濕了我這一身,一對衣服不好,二對身體不好,三還有死水腥氣,我容姿樣貌不允許我做出這樣有損風範之事——你出的什麽餿主意,我才不幹!”

“來嘛來嘛——不就下個水!我小時候還不記事的時候,就是在水裏被義父撿到的呢!說不定我天生會水,只是一直沒有練習而已!走走走,我帶你游!”

“離我遠點啊!!!!!”

“誒誒誒你等等不要扯我衣角啊!要掉了要掉了!!”

——這麽會兒,他們倆又吵起來了。

沈劍心溜上船找到兩個孩子的時候,遠遠的便遇上這個場合——沐心和水君衣冠不整,身上頭上亂糟糟的,滾成一團,姿勢極為不雅觀,表情極其不正常,搞得沈劍心幾乎都要以為這倆孩子在這不三不四的地方,都瞎學了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你們倆怎麽回事?”沈劍心從上層跳下來,正蹲在護欄上頭。“又打架啊?”

“嗚哇!!”

突然出現的他把兩個孩子都嚇了一大跳,飛速的遠離了對方,各自整理起了衣衫。

“好了行了,你們倆在外頭這麽久,都快把我們急死了,等回去了再好好休整也沒什麽區別。”

沈劍心在他們倆腦門上頭各敲了一個腦瓜崩,故作兇狠的拽了兩人衣領,踩上船沿。使了輕功徑直抓著兩個孩子往來時飛去。

——

“臭小子!叫你哄騙沐心出去!這下好了吧!叫你長點記性!”

“夫人消氣……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啊——水君,乖兒子,你也不要跟你娘置氣,她這會兒正氣頭上呢……”

女主人容顏稍顯老態,眼尾已經爬上了點細紋。但這不影響她一如既往的剽悍作風,沈劍心在一旁看著,感覺活靈活現再現了當年初來時候,她揪她丈夫耳朵的威風場景。

——她丈夫此時正微聲細語的兩頭安撫。

她手抓上耳朵,毫不留情把水君的耳朵擰了個一百八十度,引得水君上躥下跳的想跑掉。

“誒誒誒誒娘!!!別揪耳朵!!哎呦!”

“揪耳朵怎麽了?!要不是沈兄弟在,你這麽一跑,未來可就斷送在那裏了——你一個就算了,還連累沐心一起!”

“????娘!到底我是你兒子還是沐心是你兒子啊!”

這話說出,水君登時便苦著臉,大喊大叫起來,還順帶做了個鬼臉——因為痛感,看上去甚至猙獰非常,效果拔群。女主人心一軟,生怕自己下手沒輕沒重傷到水君,手上力氣便已小了七分。

“人沐心多乖啊!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多省事兒啊,又好看又乖巧,學的也比你勤快——你跑什麽啊!”

“你就讓沐心當你兒子去吧!我找清清玩兒去!”

未等她作甚反應,水君一溜煙似的便掙脫了她的手,往屋外跑去。她無奈的跺跺腳,嘆了一聲。

“——臭小子!”

嘆了幾聲氣,她又轉過來給沈劍心倒了茶,隨後坐下休息。她丈夫過來細聲滿語哄著她,按了額角又給她揉肩捏腿,好不殷勤。

“沈兄弟見笑……水君這孩子,這麽多年,我們也希望他學好,可他就是不聽,越長越鬧騰……”

“無事,當年在他這個歲數,我比他還鬧騰呢!”

沈劍心打個哈哈,對往事敷衍過去,也頗為識相。他隨後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帶著壇酒跑上了屋頂待著,留他們夫妻二人自說私家話去。

半夜沒事兒就跑屋頂這個習慣,還是十多年前在長安的時候留下來的,當時他旁邊還有一個李覆,兩人夜守長安城,做著神秘大俠。現在想想,還真是當年初入江湖一腔熱血能幹出來的事兒。

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嘴的狗糧,有了個孩子卻還是單身狀態沒有情緣的沈劍心忍住了到了嘴邊的那聲“汪”,轉而悠悠嘆了口氣。

他也不是沒想過給沐心找個“母親”,但是相了幾個親以後不了了之。

最後那個姑娘善解人意,也敢說實話,離開前當面告訴沈劍心:“沈公子條件很好,人也不錯,相處起來自然融洽。但是小女子能感覺到,你心裏自有別人,是容不下別人了……”

這個“別人”,除了葉英還能有誰?

沈劍心苦笑,合該是自己命裏要有這麽一段孽緣,當時年少,還沒遇上幾個人,便早早的見著了最讓人容易動心的那個。

心動時難以察覺,等意識到時早已難以逃脫。正應了那句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什麽時候我也變得這麽文藝了?喝酒喝酒。”沈劍心剛把手指觸上酒壇,便敏銳的察覺到了附近的陌生氣息。

“是誰!”

習武之人自然懂得觀氣之法,此時察覺到的不同於平日裏那些相熟的氣場,陌生得很,還帶著點兇戾氣息。還直直朝著宅裏小姐的閨房前去。

——是武林中人。

是武林中人,又帶著血腥氣,正常不是來尋仇的嗎?沈劍心暗自腹誹,差點兒還以為是來追回沐心水君他們的呢……既然不是,那為何還往小姐閨房去?素不相識,意欲何為?

“等等……今個在茶館時候……”

——附近出現了個采花賊!

“該死……今天受了誤導,真個以為是江湖那些莫須有的謠言,沒想到是真的!還是‘太歲頭上動土’,都惹到我這兒來了!”

沈劍心這才反應過來,心頭一股子無名火氣直沖上來,也不知是因為什麽事情,也可能是想把孩子們出走的氣給撒撒。他提了內力,酒也顧不上了,腳下不停,徑直追著那股氣息前去。

“哪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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