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第一次見到喬珞，是在轉學的第一天。喬珞在學校外邊的小胡同裏和別人打架, 白生生的手指攥緊, 拽著一個比他高半頭的學長往墻上磕，周遭圍了一圈的人, 膽戰的往後邊縮。

倆人都見了血, 有血珠子洇開, 劃出長長的一截，抹在喬珞細白的脖頸上, 沈行只覺得那抹紅極其礙眼。

小胡同挨著學校近，不過來往的人很少。這個年紀的孩子們心氣高，容易沖動, 約人打架就選了這麽個隱蔽地方，不在學校裏邊，也不怕學校有老師過來查。

周邊有人和沈行科普，語氣羨慕又畏懼, 說這個人叫喬珞, 是學校裏頂不好惹的小霸王。

沈行手裏提著一個拉桿箱, 漫不經心“嗯”了一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喬珞看了好久。

沈行第二次見著喬珞, 是在學校的一條林蔭小道上。

喬珞打完架, 穿著校服，背著一個很癟幾乎沒裝著幾本書的書包，慢吞吞踩著路上的石頭走。

校服是黑色的, 襯著他更白，脖子裏的血跡也沒了，手指幹幹凈凈，儼然不像方才打架時候的兇狠樣。

喬珞姿態很隨意，一路上也不和別人打招呼。

他校服松松垮垮的，扣子系錯了兩個，耳朵裏塞著白色的耳機，耳機線長長的延伸到校服褲子寬松的褲兜裏。

沈行停在桑葚樹底下，止了步子，平平靜靜朝著喬珞看過去，微微瞇了瞇眼睛，好像心情很愉悅的模樣。

他旁邊是燕津一個圈子裏的二世祖，叫白頁，幫沈行提著兩個包，吊兒郎當和沈行說著學校哪個班美女多，圈子裏誰誰和他不對付。

沈行壓根沒聽進去，只盯著喬珞的身影看。他向來規矩，瞧著喬珞歪歪扭扭系錯的校服扣子，就有點忍不住想幫他系好。

一旁的二世祖鬼精鬼精的，順著沈行的眼睛看過去，一眼就瞅見了喬珞。他楞了好一會，別別扭扭道：“沈哥，這個人不好惹哩，言梁都被他打過兩次，你離他遠點。”

言梁在燕津是出了名的小魔王，隔三差五挑點事情，打架打的狠辣。這個年紀，敢和家裏老爹叫板甚至欺壓高年級學長的人，在他們眼裏總是有那麽點英武的，言梁就闖出了赫赫的名聲。

圈子裏很多二世祖們都在同一所學校，免不了有點摩擦，大多數人都有些怕言梁，畢竟家世相當，挨了打，又不好意思哭爹喊娘找家裏人打回來，所以對著敢打言梁兩次的喬珞，他們就更有點不願意招惹了。

十六七歲的年紀，總還是有著點單純的英雄主義，沒那麽多壞心眼。

沈行一旁的二世祖白頁笑嘻嘻和沈行說著那兩場戰鬥，幸災樂禍道：“言梁倆眼睛腫了好幾圈，掉了一顆牙，怕家裏人知道，還躲在網吧泡了好幾天。”

沈行挑了下眉，打量著喬珞清俊薄削的身型，平靜的臉上突然笑了下，不輕不重“哦”了一聲。

喬珞從遠走近，和沈行擦肩而過，好看的臉上，是困頓仿佛沒睡好覺的煩躁表情，細白的手腕露出來，手上拿著兩塊橘子味的水果糖。

白頁等喬珞走遠了，大松一口氣，樂呵呵道：“沈哥，他是高二一班的，還好你和他不同班。”

沈行盯著喬珞的手腕看，不自主抿了抿唇，失神地想著，這雙手真好看。他眼睛睥著遠處，仿佛看著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看。

白頁一路上還在念叨著喬珞的壯舉，喬珞人聰明，學習好，數學一張卷子能答滿分，附加題能給出兩種答題思路，偏偏在學校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圈子裏好多個作威作福的二世祖都被喬珞揍過。

趕上學校開大會，大多時候都是喬珞和那幾個愛打架的二世祖們一起上臺，鵪鶉似的在全校師生面前讀檢討書，鬧的人盡皆知。而後，在學校表揚大會上，也是喬珞上臺，領取學習標兵、單項獎等獎狀。

沈行聽著有趣，扯了扯唇角。

沈行第三次見喬珞，他成了喬珞的同桌。

沈行是臨時轉來的，本來安排的進成績最好的班級高二九班，他從校長室出來後，執意要求去喬珞在的高二一班。

新學期調整座次，沒有幾個空位子了，喬珞旁邊有一個，第一排的小姑娘旁邊留了一個。

喬珞人緣不好，班裏的男生大多畏他懼他，背地裏罵他，沒有誰願意和他一個桌的，班裏的小姑娘們倒是願意，總往喬珞身邊湊。

但是分座次的時候，班主任刻意把男女分開了排，也是顧忌著青春正好的時候，怕學生們談戀愛影響學習。

沈行來的晚了幾天，不好重新安排座次，班主任就有些猶豫。

班主任大抵也是知道喬珞的品性的，讓沈行和喬珞坐一桌，她生怕沈行被喬珞欺負。要是把沈行放在第一排的小姑娘旁邊，也有些不大合適。

沈行是家裏有大背景的，轉學來的這天，校長親自接洽過，還特意囑咐了幾聲。班主任還是不太放心喬珞，就指了指第一排，讓沈行挨著那個小姑娘坐。

“不用了。”沈行擡眼看了看最後一排，把肩上的書包帶拉下來，對班主任笑了下，說：“我坐那裏。”

班主任一時尷尬，欲言又止的，沈行人已經走過去了，她皺了下眉，到底是沒有說別的。

喬珞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子，桌子上的書雜七雜八胡亂扔著，擺了一桌子。

沈行掃了一眼，喬珞趴著桌子睡覺呢，桌子上墊著疊了幾疊的校服，壓得臉上有幾道紅印子。

沈行拍了拍喬珞，讓喬珞給自己讓個地方。

喬珞懵懂地醒過來，好看的眼睛清清冷冷的，唇角不高興的向下彎了彎。

“有事？”喬珞還算客氣的問了一聲。

“我的位子。”沈行下巴點了點，指著喬珞旁邊。

喬珞錯楞了一秒，不大情願的給沈行讓了一個狹窄的通道。

沈行的那個位子，桌鬥裏全是別人送給喬珞的巧克力，或者一封封情書，還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看著挺精致。

桌面上都是喬珞的書，書皮上寫著喬珞的名字，字跡跋扈，好看的緊，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很傻很傻的小豬佩奇。

沈行盯著小豬佩奇笑了下，聲音輕輕的，有些撩人。

喬珞不耐地瞥著沈行，面不改色地遮住傻乎乎的小豬佩奇，塞上了耳機繼續睡覺。

沈行把桌鬥清空，一封封姑娘們寫給喬珞的情書都扔進了垃圾桶，桌面上喬珞的書籍，被沈行整理成了一摞，整整齊齊的。

沈行看了眼喬珞，喬珞那塊桌面幹幹凈凈，一本書沒有，全被他睡覺的姿勢蓋了個嚴實。

沈行也沒叫醒他，把喬珞的書本和自己的挨著，都放在了自己這邊。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物理課，喬珞難得醒過來，就見沈行認認真真做著筆記，看著就是個規矩的好學生。

他撇了撇嘴，從書包裏摸出一塊橘子味的糖來，糖紙折成了好看的小飛機。

臺上的物理老師拿粉筆頭扔了喬珞一下，正中喬珞的頭，顯然是練習了好多次，都爐火純青了。

“好好聽課。”物理老師的語氣不怒自威。

喬珞揉了揉額角，老老實實的沒吭聲，從沈行的桌面上抽出自己的物理課本。他頭上有一小撮頭發翹起來，按了兩回，沒按下去。

喬珞索性放棄。

沈行似笑非笑，看著喬珞萎靡不振地翻著課本，好心提醒道：“十三頁。”

沈行只說了這一句，又認認真真看講臺上禿了頭的物理老師講課。

這一周，相安無事。

喬珞不搭理沈行，沈行也不怎麽說話。喬珞上課偶爾也翻翻書，或者畫兩個蠢不拉幾的小豬佩奇耐著性子上色，更多時候是睡覺或者聽歌。

他桌鬥裏還是每天都塞著很多小姑娘送的稀奇古怪的小東西，塞得滿了，就清理一次。

少了一半課桌，桌鬥清理的頻率就多了，而且桌子分了沈行一半，喬珞睡覺都睡不好。

喬珞越看沈行越不順眼，只覺得自己的空間都緊緊恰恰的，不自在。

喬珞不舒服了，就不願意讓那個讓他不舒服的人還舒服著，他面色不善的看著沈行，心底打著小算盤，想威逼利誘，連恐嚇帶欺負的，讓沈行自覺換個課桌。

沈行摸了摸鼻子，秒懂這個意思，趁著喬珞沒發火，識趣地拿了袋橘子味的水果糖討好喬珞，輕笑道：“課桌以後我可以幫你收拾。”

沈行聲音溫溫和和的，讓人聽著很舒服，喬珞支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眼神有些松動。

“我還可以幫你買飯。”沈行循循善誘。

喬珞眼神又松動了點。

“筆記借你抄，作業幫你寫。”

“你有別的事，也可以找我。”

喬珞眼睛微亮，只覺得沈行果然是個大好人，心情大好道：“這可是你自願的，桌子收拾幹凈點。”

喬珞做事，向來講究公平，最起碼是面上的公平。

“嗯，我自願的。”沈行悶著笑，好脾氣的不行，轉而把喬珞那邊收拾的跟自己這邊一樣利索。

喬珞也滿意了，開開心心睡覺，雖然空間小了點，但是有人幫他寫作業，還是蠻愉快的。

沈行做事認真，總能熨帖到人心坎裏。每天都帶橘子味的糖，早餐會給喬珞買牛奶，當然，喬珞是給過錢的，定期把自己的生活費轉給沈行，讓沈行一筆一筆記好賬，外加著給沈行跑腿費。

現在是九月初，天氣還是燥熱的，過了一個暑假，班裏的學生很多曬的黑黑的，喬珞倒是一如既往的白。

時值高二，學校響應素質教育號召，組織了各種各樣的社團，還有查崗的學生會監督著。

午間休息或者下午四點後是社團自由活動課，所有學生都不準許在教室待著，被抓著一次，要扣量化考核分。

高二一班早沒了人影，只有喬珞大咧咧在課桌上寫寫畫畫，拿幾沓白紙列著公式，做覆雜的模型計算。

沈行是學生會的成員，查崗查到教室，走到喬珞身邊去看喬珞計算。

喬珞苦思冥想，都不帶搭理沈行的，在白紙上算了一遍又一遍。

沈行給喬珞帶了一杯冷飲，好心道：“你的模型推導有一處算錯了。”

喬珞很自然地接過冷飲來，楞了一會兒，直白地問：“哪裏？”

沈行彎下身子，一根胳膊搭在喬珞座位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給他看。

倆人挨得很近，只要沈行再低一點，就能碰到喬珞的鼻尖，沈行身上都是清爽的沐浴露味，溫熱的吐息就在喬珞耳邊。

這種感覺，不討厭。

喬珞下意識捏了冷飲的杯沿。

沈行把這處公式講明白，又說了下後續思路。

喬珞恍然，咬著吸管說了聲“謝謝”，慢慢往後邊靠，離沈行遠了點。

他隨手抽出一張票子給沈行，是冷飲的錢。

沈行笑著接過來，隨意放進褲兜裏，扯了把椅子在過道邊坐著，教喬珞計算後邊的。

這是大學才涉及的東西，喬珞接的活，賺點外快。他詫異地盯著沈行看了一瞬，沈默兩秒後幹巴巴道：“你算吧，算好了抄寫一份給我。”

喬珞掰手指算了下，認真道：“賺的錢，咱倆三七分，我七你三。”

沈行接過喬珞手中那支筆，不動聲色道：“賺的錢，你請我吃飯吧。”

喬珞很爽快，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沈行整個人都給人一種很靠譜的感覺，筆記做的好看，卷子寫的好，數學考試、英語考試都是滿分。

反觀喬珞那邊，解題總是稀奇古怪的主意多，素來不按照步驟來，總喜歡一步到位省略好幾步來做題。

沈行把喬珞做好的數據推導又抄寫了一遍，繼續往後邊算。

喬珞坐在桌角上撐著腿，居高臨下看沈行做數據推導，自己摸出一個手機玩單機游戲連連看。

外邊的學生會成員查完一圈教室，回來找沈行，瞧著喬珞這大爺模樣，頓時敢怒不敢言，只以為沈行被喬珞欺負了，強逼著被留了下來。

沈行歪著頭笑：“你們先走吧，白頁，一會兒帶兩份晚餐過來，不要加青椒，不要甜口的。”

學生會很多成員都是圈子裏的二世祖，仗著職權給自己討些便利，白頁這一幫人就是。

沈行背景深，在這個圈子裏，別人知道的也不怎麽詳細，只看著白頁鞍前馬後的樣子胡亂猜測著。聽說沈行和京都沈家有點關系，大多數人都給沈行幾分面子。

白頁眼珠子一轉，機靈著呢，爽快地答應下來，殷勤的夠嗆。

沈行突然想到查崗這茬，把白頁叫過來，翻開高二一班的這頁，給喬珞記了個在崗。

喬珞看沈行更順眼了，開開心心剝了塊橘子味的水果糖，塞到沈行嘴裏。

喬珞的手指不小心觸碰到沈行的舌尖，微不可查地縮了下。

沈行含著糖，面色若無其事，只做計算的手指微頓，在白生生的紙頁上按出一個筆墨很重的黑點。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嚶，扶我起來，我今天再幹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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