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和秦靜寧的相處模式很平淡, 不太像一對母子。

沈行冷情冷感, 是出了名的，不對著喬珞的時候，總給人一種沒有人氣兒的陌生感。

哪怕是對著秦靜寧, 沈行也只是很平常地說了目前查到的九年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 一嘴帶過，並沒有多講。

只是提到喬珞時，難得沈默了好久。

九年前的事，他想不起來, 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只說：“珞珞是我的初戀，九年前，他為了我，和家裏出櫃, 吃了不少苦。”

沈行語氣幹澀，聲音下意識就輕了，像是和秦靜寧說，也像是和自己說：“我倆、我倆報了同一所大學, 同一個專業，說好……要在一起的。”

“只是後來。”沈行頓了很久,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後來發生了這個事，我……我把他忘了。”

其實，沈行偶爾會有一瞬的悸動, 腦海裏閃過一星半點的片段。他還記得喬珞買了兩枚戒指，認認真真給他戴在手上，勾著唇和他說，“等我賺大錢了，我養你啊。”

可是等他再細想，又空白了一片，只能記得這一星半點零零散散的片段而已。他找了很多心理醫生，目前卻一點有效的進展都沒有。

沈行喉結滾動，好像說這些話都說的艱難。

秦靜寧直覺沈行要說什麽她拒絕不了的話，頓時有些慌神。

“媽，我和珞珞好了這麽多年，一直是我對不起他。九年前是我沒用，保護不了他。現在分手，也是我自己犯傻。”沈行苦笑一聲，嗓音沙啞的不成樣子，“說起來，這些年，別人都說是我遷就他，我倆分手了，我那幾個朋友還說是喬珞心眼狠，不念舊情。其實啊，他們都不知道，是喬珞遷就我呢。”

“你說啊，人喬珞什麽都不缺，要資源有資源，要人脈有人脈的，沒了我，照樣過的很好，和我在一塊圖什麽呢。可我不一樣，是我離不開他，我跟他在一塊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像個人。”

“我……可是我總把事搞砸，我是不是挺傻的？”

沈行語氣都是不安的。

沈行知道自己有病，人格重塑後，他似乎就沒了別的情緒。太冷靜了，太無趣了，不管是對著誰，他都會下意識想，這個人對他是敵是友？能帶來什麽樣的利益？

別人哭，別人笑，都激不起他的共鳴。他在乎的，只是這個人有什麽可以挖掘的價值。

先前，他剛接手聚藝。陳一和他說，公司對面那個正修建的房地產工程，下邊的施工隊裏，死了一個工人。

那個工人年紀輕輕的，老婆剛生了孩子，是個兒子，才一歲多點。家裏老人半癱，吃藥輸液吊著命。他老婆抱著孩子跑到施工隊來要錢，哭的眼睛都腫了，蹲在地上不肯走。這樣的底層工人，大字不識幾個的，合同都沒簽，那老板黑心腸著呢，最後只賠了八萬塊錢，把人趕出去了。

這事啊，總是沒地方說理去。

陳一說的慘烈，難免多了幾分同情。

沈行默默聽著，表情不變，他當時也覺得這家人苦，也只是這樣了，連個觸動也沒有，只想著，人家苦不苦的，關他什麽事？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他不正常很久了。他很久沒有憤怒或者喜歡的情緒了，那種喜怒哀樂，他大概是知道的，也大概能明白，可他做不出來。

直到公司年會上，他看到喬珞。喬珞在一堆新人舊人裏，勾著唇角笑，問他：“誒，你是不是想包養我啊？”

那一瞬間，他就跟活過來了似的，緊張的要命。他頭一次覺得，原來自己的心臟也是能跳快的，原來自己也是有感情的。

後來的五年，他和喬珞好上了，他什麽感情都嘗到了。喜歡、嫉妒、憤怒、難受、恐懼……

你瞧，緣分這玩意，就是他媽的矯情。他都把喬珞忘了，卻在公司年會上看到喬珞的第一眼就走不動路，至此，鐘了情。

“所以——媽，你知道嗎？珞珞現在還能給我機會，還能和我這麽平和的相處，我覺得特幸運。”

沈行眉骨好看，五官棱角分明，平平靜靜看著人的時候，都給人一種很難伺候的疏離感。

秦靜寧卻覺得，現在的沈行，和平時不一樣，她兒子每提及一次喬珞，臉色都會緩和幾分，那種骨子裏的眷戀，使他整個人都溫柔了起來。

秦靜寧很少看到沈行有這樣的表情了，她心裏很空，又很酸澀。

沈行從小和她不怎麽親近，她也只在和沈家鬧翻怒氣沖沖出國的時候，見著沈行殷殷切切地躲在門後邊看過她。

沈行性子沈穩，向來是不露感情的，難得這麽說一個人。秦靜寧骨子裏的守舊，讓她覺得沈行該找個女人結婚，可她嗓子裏卡著了似的，一聲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倆人都沈默了。

沈行的手機放在會議室的桌面上，他焦躁地看著時間，好像一點都坐不住似的。

秦靜寧知道，他是想追出去，去找他的心上人。

只是他終究沒走，就這麽局促地坐在這裏等著。

明明都是大人了，二十多歲的年紀，做事有主見的很，卻還像個孩子似的，和爸媽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喜歡他，所以——我希望你們也喜歡他。

他留下來，只是想得到她的認可，就像是給愛人的一個儀式感。

“小行，我剛剛對人家不好，你幫媽道個歉。要不，我買份禮物，你帶過去吧。”秦靜寧拿紙巾擦著眼睛，努力笑道，“也不知道你們小年輕的都喜歡什麽，要不，找時間帶回家來一起吃個飯吧。”

她到底是不忍心。

她的大半輩子過的失敗，不想讓唯一的兒子也這麽過下去。

秦靜寧說完這句話，只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她說著：“你去找他吧，媽自己坐一會。”

“好，那、媽，那我先走了。”沈行的焦躁和不耐消了個幹凈，不住地點了頭，抓著手機就往外跑。

秦靜寧捏著手裏的紙巾，陡然的酸澀。抱不上孫子了，那領養一個吧，左右也差不了多少的。

沈行跑到外邊的時候，還沒到電梯邊就被陳一攔住了。

“沈總，沈總，您可別走呢，先前的會議沒開完呢，您得安排一下啊。”

“還有約好的和李總的見面，就在一個半小時後了，您能趕回來嗎？”

“還有，秦家送過來的那個關系戶，就是您那個表弟……”

“您辦公桌上幾份文件都是緊要的，您不能走，簽了字才能走。”

陳一雙開雙臂，整個人堵在電梯口前，不帶停歇地說了好些個話。

沈行壓著火氣，頭疼道：“找沈鈺，讓沈鈺頂上來。”

“沈嬌不是還在呢？公司不養閑人，約見李總的事，讓沈嬌來，秦家那個關系戶，交給沈鈺。”

沈行按下電梯按鍵，一邊往裏走一邊交代。

“那文件呢，沈總，文件得您簽字啊。”陳一鬼哭狼嚎的，跟著要擠進去，被沈行給踹出去了。

直到電梯門合上，陳一還是一臉沒法的表情，只得給王楠打了個電話。

“楠姐啊，拜托您個事。啊，對，就是幾個文件，您捎帶著給沈總遞一下唄。”陳一臉上堆著笑，“哎，能去哪啊，沈總肯定去山水田園追人去了。我這不是走不開嘛，那麻煩楠姐啦。”

沈行可不知道陳一多麽的苦，下了電梯就到車庫去開車。

沈行這時候智商還是在線的，想著，哄人嘛，不能就這麽空手去啊，最起碼，找個讓喬珞放他進門的理由先。

自從不看沈宴那個坑貨寫的《追求小嬌妻的一百個姿勢》後，沈行的智商暫時還沒掉過線。

然後，沈行給秦靜寧打電話，把秦靜寧今天做好的小點心裝進盒子裏，又把秦靜寧從國外帶回來的一些稀罕玩意帶了點，都裝進了後備箱。

他是想啊，喬珞這個人，對著長輩總是尊敬的，他說是他媽讓送的道歉禮物，喬珞大抵不好意思不讓他進門。

沈行費了一番心思，冠冕堂皇的進了喬珞的家門。

就看見，喬珞正在煮掛面。

喬珞煮的掛面一向不怎麽好吃，他是懶得叫外賣，就自己對付了。

沈行忙殷勤道：“珞珞，我來吧。”

喬珞靜靜看了他一眼，沒應聲。

沈行忙不疊地洗了手，狗腿的去煮掛面去了。

客廳的哈士奇傻不拉幾追著一只印著派大星的拖鞋，繞了一圈又一圈，玩的樂此不疲。

喬珞從廚房出來，瞧見這一幕，暗罵一聲：“蠢透了。”

他不自主又看了眼廚房的沈行。

沈行煮了兩碗掛面，厚著臉皮端上來和喬珞一起吃。那只蠢狗就窩在他腳下一點點蹭著他。

沈行顧不上管這條傻狗，只斟酌著話一點一點往外說，小聲地道著歉。

沈行真的變了很多，先前，他大概道歉的話都說不利索，現在已經能出口就是一篇檢討書了。

沈行認錯態度特別好，眼神殷殷切切地看著喬珞。

沈行腳底下那條蠢狗也伸長了脖子，殷殷切切看著喬珞。

喬珞一下子就笑了。

都說狗隨主人，他家這條狗，先前都是沈行餵著的，後來分手了，喬珞才接手了這個活。

現在瞧著沈行，身高腿長的，表情卻傻傻楞楞的，就跟他養的這只蠢二哈差不多。

“我沒生氣。”喬珞忍不住說了一聲，挑著掛面，拿筷子把掛面卷成了卷，才放到嘴邊吃。

沈行微楞，有些不知所措了。

喬珞杵了杵掛面湯上臥著的溏心蛋，自顧說著：“我沒那麽小氣，當時覺得挺的生氣，後邊一想，大概能明白點。”

就跟程臨一樣。

程臨就一直挺討厭沈行的，一門心思地認定沈行不懷好心，在喬珞跟前念叨過很多次，說沈行這個性子啊，不能長久過日子，沒準喬珞被人扒層皮還感激人家呢。

他覺得秦靜寧大概也是類似的心思，總覺得自家兒子天下第一好，對著別人，還是個男人的時候，就難免有些偏見了。

“那你……剛剛對我板著臉。”沈行摸了摸鼻子，屬實是沒摸清喬珞到底生沒生氣。

喬珞嘆了一口氣，只覺得沈行說話總是太坦誠了也不好。他咬了一口溏心蛋，瞇了瞇眼睛笑，不認賬道：“我有板著臉嗎？什麽時候？”

沈行很想說，喬珞明明就像是生氣了的樣子，傻子都看出來了。

但勉強在線的智商拉住了他，他明智的沒有說出口，默念兩聲，媳婦是得哄著的，媳婦是得哄著的，然後違心道：“哦，那是我剛剛看錯了。”

喬珞頓時笑彎了眼睛，捏著筷子道：“沈二，你比原來可愛多了。”

沈行：“……”

沈行糾結了，這他媽算不算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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