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珞這個年過的異常的順遂, 年前熱熱鬧鬧的，一家子人都平安健康, 瞧著是個好兆頭。

除夕夜，他陪著程老爺子守歲，耐著性子守到了跨年。

電視機裏邊放著春晚, 節目一個接一個的，大多是老一輩的人愛看的，老爺子半瞇著眼睛，手裏盤著倆核桃，眼皮子時而掀一下，也不知道節目看沒看進去。

喬珞比程老爺子還安靜, 就乖覺的坐在他身邊, 捧著一本線裝版的《韜略》, 是從老爺子的書房裏邊隨意拿的。

老爺子書房的藏書多, 大多是那種枯燥無趣的, 這本《韜略》也有些年頭了, 上邊還有著喬珞當初不懂事, 在上邊留下的稚嫩註解。

稚嫩的筆跡, 透著輕狂, 和現在他那手好字比起來，判若兩人。

喬珞剛被接回來的那陣子, 心思敏感，見誰都覺得生，程家幾個叔叔伯伯的連個房子都沒收拾, 衣物用度更是忽略了似的。老爺子難得發了脾氣，把喬珞帶回了老宅子裏自己養。

程老爺子向來不偏不倚的，對喬珞卻和對旁的人不一樣，這就讓家裏的小輩們吃味了。叔伯家那幾個哥哥弟弟，對喬珞都戒備的很，總想著法子的排擠他。只有程臨是個跳脫性子，自來熟，有什麽熱鬧都願意拉著喬珞一起。

那時候喬珞和誰都不熟，又和沈行斷了聯系，就坐在老爺子的書房裏邊發呆，時不時翻兩本書看，那麽厚實的《資治通鑒》，他看了個全乎。

看著看著，這習慣就養了這麽些年。

快到零點了，喬珞給程老爺子身上搭了條毯子，老爺子眼皮子撩了撩，問了一聲幾點了。

喬珞看了眼腕表，說道：“還有十幾分鐘到零點。”

“那就再等等。”老爺子擺了擺手，眼睛半闔。

喬珞壓著聲音坐回去，動作輕手輕腳的，家裏那只胖貓就窩在喬珞腳底下，玩著一個毛線團，懶洋洋的模樣，自在著呢。

零點剛過，微信裏邊消息一沓一沓的疊上來，是各式各樣的祝福話，花哨的很。

喬珞放下手上的書，翻開微信看了看。

沈行的那條最直白，賣著慘很委屈道：“醫院這邊特別冷清。”

緊跟著才發了一條：“珞珞，新年快樂。”

喬珞扯了扯唇角，沒當一回事。

沈行喜歡清靜，不願意別人往他跟前湊，他要是想熱鬧啊，多的是人前赴後繼的巴結著。

喬珞是後頭才把沈行的微信從黑名單裏拉出來的，分手歸分手，也沒到老死不相往來的份上，他頓了一瞬，沒說別的，只回了一個：“新年快樂。”

普普通通，和回別人的話一個樣。

那頭的沈行並不高興。喬珞越是看得開，越是表明了不在意，沈行心底慌著呢。

那天沈行聽沈鈺說的厲害，還真的有了危機感，打聽了一番才知道，裴家那個小崽子，和喬珞只是第一次見面。

他松了口氣，又有些吃味，喬珞怎麽能對一個剛見面的小崽子這麽好？萬一、萬一喬珞現在就喜歡這種沒心眼的呢。

裴家那小崽子年紀小，模樣不醜，家世也不差，沈行越想越覺得自己坐不住，偏偏他擱醫院這邊，還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時不時賣個慘，讓喬珞記著，最起碼記著他還在醫院裏頭躺著呢，刷個存在感也好。

坐在沈行邊上吃宵夜的沈宴比他還難受，擠兌道：“差不多得了，你家這個又沒跑，我他媽想找人還找不著呢。”

沈行聽沈宴這麽一刺激，心裏更不是滋味，他都淪為和沈宴這個瘋子一起待著了，那得多磕磣啊。

沈行沒心情搭理沈宴，轉頭扒拉著心理醫生給他的一長段一長段的建議挨個看過去，企圖想起九年前一星半點的記憶來。

他看了一會，沒有頭緒，心底的暴戾隱隱帶起來了點，胃抽抽的疼，是生理不適引發的自然反應。

沈行沒吭聲，自虐似的受著這份疼，摸了根煙，捏在兩根手指間，眉頭都不眨一下。

往年來，喬珞總會陪著他一起過除夕，哪怕是回了程家，也會大晚上的跑出來，見他一面，如今想來，難不難受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另一邊，喬珞回了沈行的消息，就沒再理他了，又挨個的給那些知己的人回了聲“新年快樂”。

隔著這邊不遠的地段有放電子煙花的，五顏六色漂漂亮亮的，倒是有些年味，從二樓看過去，人擠人的湊成群在那邊圍著，可熱鬧呢。

程老爺子打著盹，有些不精神，過了零點，也算是守了歲，喬珞扶著老爺子回了裏邊屋子裏睡。

沒過一會，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裴熙的。

喬珞按下了接聽鍵，就見那頭的小崽子繃著臉，結結巴巴道：“生、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喬珞楞了楞。

電話裏邊熱熱鬧鬧的，聲音嘈雜，裴熙特意躲了個沒人的角落。

這個電話，裴熙糾結很久了，從晚上八點零五分第七秒，糾結到了淩晨零點十二分零三秒，眼盯著喬珞方才在微信回他的那聲“新年快樂”，盯出了一朵花似的，才繃著臉打了個電話。

裴熙打了很久的腹稿，想著一會先說什麽，後說什麽，最好找個體面的借口，就說自己有些數據模型方面的問題要問。

他也不想想，大過年的，哪有人這個時候請教專業問題的，可他實在找不到別的借口了。

裴熙也不知道自己為啥非要打這個電話，他惦念了好幾天，自己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少年的心性，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和喬珞說說話，就是一根筋骨的想聽聽喬珞說話，僅此而已。

結果呀，他鼓起勇氣，緊緊張張的把號碼撥了過去，那些個提前想好的腹稿卻通通忘了個幹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聽著那邊喬珞的聲音，裴熙又歡喜又緊張，卡了殼。他哭喪著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末了，就幹巴巴說了一聲：“生日快樂。”

喬珞頓了一下，裴熙也頓了一下。

裴熙遲疑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新年快樂”，而是“生日快樂”。

裴熙只覺得臉都丟了個幹凈，那邊的喬珞一定在笑話他了。

他繃著臉，趕忙又改了口：“是新年快樂，我，我剛才喝了點酒，口誤了。”

裴熙底氣不足，聲音都軟了些。喬珞在腦海裏過了過裴熙一本正經的小模樣，不自覺彎了彎唇，心情都好了，也回了聲：“新年快樂。”

裴熙那邊又不吭聲了，他不知道該說點啥，又不想這麽快就掛斷電話，就在那裏幹巴巴杵著。

喬珞想著，裴熙大抵是不高興了，想找個人聊天，他沒讓裴熙難堪，主動接了話，“我聽著熱鬧，你們有聚會啊？”

裴熙回話的時候，腦子還是挺好使的，語氣很乖：“哦，家裏有幾個人湊了局，都是我哥相熟的，這會還在喝酒呢。”

“過年就圖個熱鬧、喜慶，人多才熱鬧，程臨他們也出去玩了，現在都沒回來。”喬珞笑了笑，轉而問道：“你們年後什麽時候開學？課程緊張嗎？”

喬珞說話和和氣氣的，裴熙躁亂的心都安穩了，他老老實實答著：“我們開學得過了十五以後，早著呢。”

裴熙說著說著話，心思一下子就定了，逐漸找到了話題，“開學後是大三下學期，學校那邊課程不怎麽緊張，就是跟著導師做的那個項目有點煩，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那個導師……”

裴熙從學校說到了跟著導師做的那個項目，又說到了之後的升學就業和家裏邊他哥裴越的狐朋狗友們，說著說著，話都利索了起來。

裴熙話說得多了，喬珞就止了聲，坐在沙發上耐著性子的聽他慢慢的說。他腳底下的那只胖貓喵嗚叫著，不怎麽安分，玩的著毛線團滾到了沙發底下，胖貓擠不進去，氣的拍了拍爪子，又去折騰喬珞的褲腿。

喬珞一邊聽裴熙說話，一邊幫那只胖貓去撿沙發底下的毛線團，燈光下，他的五官柔和的不成樣子。

那只貓半瞇著眼睛，撲騰著攀到喬珞懷裏，蹭了蹭喬珞的下巴。

裴熙那邊還在說著話，喬珞看了眼時間，很晚了，他沒打斷，給懷裏的胖貓順著毛，時不時回裴熙兩聲，表明自己還在聽。

裴熙說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瑣事，聽著索然無味的，喬珞沒覺得不好，安心做著聆聽者，眉眼還是溫溫順順的。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裴越的聲音。

“熙熙，給誰打電話呢，這麽晚了，收拾收拾東西，趕緊睡去吧。”

裴熙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才恍然，都淩晨一點多了。

他立時又緊張了，這麽晚了，他還給喬珞打了這麽長時間的電話，喬珞是不是都煩死他了。

裴熙繃著的臉愈發緊繃，耳朵尖紅紅的，神情不知所措。

還是喬珞說了話，“聽著你哥喊你了，不早了，快去睡吧，年後幾天有空了可以過來玩。”

裴熙忙不疊點了點頭，想到喬珞看不見他點頭，又趕忙回了一聲“好”，小模樣特別乖。他琢磨著喬珞說話的語氣還是平平和和的，大抵是沒生他的氣，這麽一想，裴熙心底都是雀躍著的。

裴熙一心惦念著喬珞那句“年後可以過來玩”，臉色燒紅，心臟砰砰的跳，喬珞說可以找他玩，是不是不討厭他？

不討厭，按照數學的四舍五入來算，大抵就是喜歡了；喜歡，再四舍五入上去，就是、就是……

裴熙緊繃著的臉更紅了，腦子懵懵的，又有些不聽使喚，他捏著手機的那只手，出了一層子薄汗，純粹緊張的。

裴熙有些心慌，趕忙在心底默默背了一遍圓周率，從小數點後頭一位背到了不知道多少位，直到睡覺前，都紅著臉，像個情竇初開，思念著心上人的孩子。

是呀，他本來就是個象牙塔裏的孩子，身上有著喬珞最喜歡的性子，喜歡就是喜歡，任性就能任性，在最好的年紀裏，享受最好的一切，喬珞都舍不得對他說一聲重話。

真的好。

掛斷裴熙的電話，喬珞回了自己的臥室，窗簾拉上，外邊的熱鬧喧囂都隔斷了似的。

微信裏邊的消息還是一層一層子的，喬珞餘光掃過去，最上邊是沈行的那一聲——晚安。

晚安。

喬珞沒回沈行，也沒回別人，手機都調成了飛行模式，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穩，沒睡幾個小時，卻意外的精神。

程老爺子守著舊習，初一這天，家裏的兒孫輩是要去祭祖掃墓的。

喬珞大清早幫著張嫂煮了餃子，先給老爺子端了一碗素餡的。

餃子上邊升騰著熱氣，好似能暖人心。

程老爺子吃得少，只吃了幾個，圖個喜慶勁兒，他看了看對面做的端正的喬珞，囑咐一聲：“等你掃墓回來了，挑著個初二初三的，隨便哪天都好，去看看你媽。”

老爺子說的很認真，語氣帶著叮囑。

喬珞的筷子滑了一下，剛夾上來的餃子，又落到了碗口裏邊。

餃子戳破了皮，裏邊的茴香露出來，他又夾了幾次，才重新夾結實。

“好，我明個就去。”喬珞頓了有一會兒，唇角慣常揚著的三分笑都收攏了，他把這個破了皮的餃子囫圇著吃下去，含糊地回了一聲。

老爺子說的話，他向來是聽的。

這一排院子，不只是程家要掃墓，外邊車子啟動的聲音一個賽一個的大。

現在這個天兒，還沒回春，露水重，風刮在身上，冷的不行。大清早的，上邊的天兒還擦著點黑邊，不怎麽亮堂，喬珞穿著羽絨服，把自己裹得嚴實。

喬珞沒自己開車，是坐的程臨的車，今個祭祖掃墓的人多，到了那塊不好停車，他性子懶，就搭了個順風的。

程臨敲著方向盤，是一臉半死不活的模樣，大抵是昨個瘋玩了一夜。

這條路不好走，有一段山路，上邊倒是個好地界，據說是找人算過，風水好，旺子孫輩兒的。

喬珞的父親去世的早，那時候他才記事，經年的疼痛早沒了，只偶爾想起來，鼻子會泛著酸。

到了那個地界，程臨從後備箱取出香燭、點心、水果、素酒等東西，東西多，喬珞提了點，程臨提了點，小心翼翼的往上邊走。

程家其他幾個小輩比喬珞和程臨早，等的不耐煩，大冷天的，心裏不得勁，抱怨了兩聲。

眼見著倆人都上來了，扭頭就往上邊走。

喬珞父親的墓地比較幹凈，他每年都來看好幾次，喬珞發了會呆，不知道要說點什麽。

這個日子，本就是要陪家人過年的，他確實該說點什麽。

喬珞想了想，很緩慢很緩慢地說了會話，想到哪就說到哪。

“爸，我過的很好，拍了很多劇本，有很多人喜歡我。”

“我在外邊拍戲的時候，都能遇上粉絲，就是冬天，天兒特別冷，她們守在劇組外邊等我，會送很多精致的小禮物。”

“我都留著呢，掛了一屋子，不高興的時候進去看看，就慢慢高興了。”

“你看，有那麽多人喜歡我。”

“我和沈行分手了，就是我以前和你說的那個人。他挺好，就是有點蠢。我自己作，過不下去了，就分了。”

“爺爺現在身子骨不大好了，腿腳不利索，我幫您看著他呢，不讓他動氣。”

“家裏，家裏也很好，一家子的堂兄弟，年前都守著爺爺呢，小六從外省帶了當地的土特產回來，每個人都有份。”

“我認識了很多人，不是像以前一樣沒朋友了，他們都說我脾氣好，其實我脾氣一點都不好。”

“年前的時候，楠姐相親見了個合眼的人，正處著呢，我還想著，她要是結婚啊，我就給她包個大點的紅包。”

“還有程臨，程臨自己有主意，事事都做的妥帖。”

喬珞說了很多的話，大抵他自己也不知道說了點什麽。

最後，喬珞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就特別認真地重覆了一遍。

“我過的很好。”

“爸，我真的，過的挺好的。”

董晟掃完墓，路過這片時，見著的，就是這麽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開一下虐董晟副本叭，然後弟弟排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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