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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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路明遠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麽有人情味的人。就像主題公園一樣，對付錢的游客來說，只是扮演著符合KM幹部氣質的角色而已。自從十八歲考入警官學校，他就一直接受苛刻的訓練，性格秉性都能很好的控制，不斷變換自己的表面。直到二十歲的時候，徐深找到他，對他說：“你去當臥底吧。”
警方需要一個人打入KM內部，獲取KM的行動信息。
“為什麽選中我？”
“年輕，機警，有魄力，你擁有一個優秀臥底全部的素質。”徐深那時還是刑偵隊特偵小組的組長，對路明遠在警校的考核表現十分滿意，“最重要的是，你的演技，世界一流。”
路明遠一楞，然後笑了出來，“您怎麽就知道我一定會同意啊。”
“這件事情說來也是什麽光彩事。”徐深說，“1993年S高校化學系教授路澤宏夫婦意外死亡案件，是我負責的，當年把你安頓到福利院的也是我。”
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挖出來，路明遠，他身子僵直，手心發涼，皺著眉頭看向徐深，眼中滿是震驚。
“我沒想到，你會成為警察。”徐深長嘆了一口氣，“如果澤宏知道了，應該會欣慰吧。”
“您認識我的父母？”路明遠心中有些激動，又有點憤怒，他的雙手攥緊，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他們說我父母是因為密閉實驗室裏一氧化碳洩露而死的，我不信。我父母一直受人尊敬，做事嚴謹，那麽多年都沒出過岔子，怎麽可能犯這種學術上的低級錯誤。可當年您卻是以意外死亡結了案子，身為一個人民警察，你怎麽可以這麽草率！讓他們含冤而死！”
“……對不起。”眼前的年輕人激烈地控訴著當年的事情，徐深沒有辯解，只是靜靜聽著。直到路明遠顫抖到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他才開口。
然而他說出口的事情，對路明遠來說卻是比真相更殘酷的事情，叫路明遠睜大眼睛。
“路澤宏，你的父親。何敏之，你的母親。他們兩人是警方在KM的臥底。”
當年，警方派你的父母以化學教授的身份成為KM毒品生意方面發技術顧問。幾年之後，他們終於得到了KM方面的信任，還幫助外線的警方，破壞了KM好幾次毒品交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KM的總長袁祁突然對澤宏和敏之產生了懷疑。為了防止KM對警方不利，也為了不讓同在KM臥底的警察暴露，他們夫妻才設計了意外死亡，讓袁祁失去追查的方向。
“你的父母，是英雄。”
“英雄？”這兩個字如同利爪，在路明遠的心上留下血淋淋的傷口。他忍不住地落淚，哭訴顯得矯情，怒罵難以解氣，他覺得胸口如千斤石壓，無法呼吸。“我的父母……是英雄？”
徐深想安撫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伸出手，以一個長輩的姿態，輕撫他的頭。
悲傷與不甘在這個狹小的辦公室異常擁擠，他們兩人的心卻空曠的無人觸及。路明遠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哭泣聲，卻仍止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那是這十年，他積攢的所有情緒的宣洩。一下子傾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可十年又十年，我回看來時的路，不留痕跡，望去未來的路，又不見光明。
光明……
被對方盯得實在是不自在，林柏軒咳嗽了一聲。“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直勾勾看著我啊？”
路明遠單手支著下巴，目光絲毫沒動。
“……好吧，你願意看就看吧。”林柏軒伸手去拿路明遠面前的餛飩，卻被對方用筷子敲了手指頭。林柏軒吃痛道：“你幹嘛打人啊！”
“打你怎麽了？”路明遠說得理直氣壯，“你可是打了我肩膀一槍，我不過是敲你一下，你還不樂意了？”
“我還要樂意？”
“不樂意滾蛋！”路明遠最近本來就心情煩躁，林柏軒這個吆喝事的警察還粘著往他身上貼，真是嫌他活得長。
一個人民警察和我這個犯罪分子一起來餛飩店吃飯合適嗎？
林柏軒卻無所謂地擺擺手，說：“不怕，上次的事剛過去沒多久，警方不會有大動作。如果上頭問下來，我就說我是在監視你。”
幹笑了兩聲，路明遠說：“不好意思啊，我呢跟您這樣年輕有為的警官一起吃飯，雙腿發軟，心神不寧，小弟先走了，希望咱們後會無期。”
路明遠說完就要起身離開，林柏軒卻一把拽住把對方拽回座位上，輕巧地把筷子放到路明遠手中。“餛飩還沒吃呢，這可是我掏腰包買的，別浪費啊。”
臉上的笑容溫和友好，手上的禁錮卻是動彈不得，對方執意如此，他也不行在這種時候惹出什麽是非。回到座位上，路明遠拿起筷子隨便扒拉了兩口飯，心想：人紅是非多，我是不是該隱退一段時間再出來搞事？
見對方安穩坐下，林柏軒松開手。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路明遠卷翹濃密的睫毛，他不禁想起在警官學校的時候，那些同學對路明遠的外貌是多麽稱讚有加，若不是這人對人總是冷著一張臉，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追求他。
唉，要是他們知道當年他們心中的警校男神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該有多傷心啊。
路明遠一聽這話，心裏不舒服，“能有多傷心？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早就不記得有我這麽個人了。”
“話不能這麽說，我不是還記得你呢嘛。”
“就你？呵。”路明遠擡起頭，他笑著看向林柏軒，說：“林警官，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查了我的案底才知道我是警官學校學生的吧？”
林柏軒點頭。
“你看，你也沒記得我。”路明遠自嘲地笑著，“咱們現在啊，是水火不相容的兩道人。KM有KM的規矩，你不用拿學生時期的感情牌來試我，我不會出賣KM的。”
“……”
目光如火花碰撞，又似觸手試探，他們望進彼此的眼裏，想要從對方的眼中看出意思破綻，卻發現，他們彼此都堅定得要命。林柏軒心中一動——還真是棋逢對手。
“既然不想談KM，咱們就來談談咱們之間的事吧？”
“咱們之間？嗯——”路明遠拉長聲音，“談戀愛啊？”
林柏軒不跟著他胡說八道，他笑著湊近對方，“那天晚上，你沒開槍打傷我，到底是因為什麽？”
路明遠撇撇嘴，“不是跟你說了嗎，因為我槍法爛。”
“我信你娘的屁哦。”
“哎，你一人民警察說話怎麽這麽糙呢！”剛說完這句話就見林柏軒皺起眉頭，路明遠有些犯怵，妥協一般地說到：“好好好，因為你長得好看，我對你一見鐘情，我看上你了，舍不得打你，行了吧！”
林柏軒想了想，說：“我覺得這不是主要原因。”
路明遠當場就想給林柏軒一個大嘴巴子——誇你兩句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咋滴！虧我還心疼你不舍得讓老劉罵你！
然而這些怨氣路明遠不能發洩，他端起碗喝餛飩湯不理林柏軒。那人見他不吭，接著說到：“你當年是因為和同班同學打架鬥毆，使其受傷，不僅被開除，還應當負刑事責任。可你並沒有被判刑，反而是進了KM。”
是KM幫你把這件事壓下去的嗎？
“啪”的一聲放下碗，混燉湯濺了林柏軒一身——路明遠眼神冰冷，額頭青筋暴起，他顯然在忍耐自己的怒氣。
點到即止，也是審訊工作中的技巧，林柏軒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可他還未開口，路明遠就冷聲說到：“正如你所想，KM幫了我，我得給KM賣一輩子的命。”
在我極度困難的時候，施以援手的竟然是站在我曾經的敵人，不好意思，我投奔他們了。
“……呵。”林柏軒冷笑了一聲，說：“那你當初為什麽想成為警察呢？”
路明遠一字一頓地說到：“關、你、屁、事。”
對方的質問讓林柏軒無法回答，他和路明遠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我去結賬。”
等他回來的時候，路明遠已經走了。
看著那空蕩蕩的座位，林柏軒苦惱地抓了下頭發——這次真是出師不利啊。
本來還想幫他提那兩大塑料袋東西的。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麽讓人措手不及，你以為現在已經夠艱難了，其實你不知道前面有更艱難的事情在等著你。人們都說物極必反，那人生低谷得多低才能觸底反彈？路明遠不知道所為的低谷在哪裏，他從未覺得接受臥底任務有什麽不好，或者說從十歲那年他就身處低谷。如果不親手把惡人暴露在陽光下，他就永遠無法迎接人生的光明。
“你確定接受這個任務了嗎？”
“確定。”
我不僅要完成父母的理想，還要讓KM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好。”徐深欣慰地點點頭，“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你父母臨終之前告訴我，袁祁掌握了一份警方的臥底名單，這份名單要是曝光，不光是在KM臥底的刑警，整個X市為了正義在暗處生存的臥底警察都會有危險。”
“我明白。”路明遠應到，“徐隊，請您給我下達任務吧。”
“……好。”
第一個任務，你要留下案底，以此為由加入KM。
當他朝著穿著警服的同學開槍的時候，他知道，他的第一個任務完成了。
今日Eden Hall開門有點晚，以至於路明遠一進門就開始抱怨。方昊被路明遠那連環嘴炮吵得有些耳鳴，他湊到古亮身邊，小聲問到：“路哥這是怎麽了，這麽大脾氣？”
古亮看了正在喝葉老板訴苦的自家大哥一眼，然後附到方昊旁邊，說：“劉永傑把我們組手底下的賭場還有幾間店收了。”
“哎呦餵，這可是折損錢財的大事。”
“錢都是小事，主要是傷人心啊。”古亮真心疼他大哥，“你說，我大哥他辛辛苦苦這麽多年，對兄弟們特好，還特講義氣，多好一人。結果現在還得被懷疑是叛徒，他心裏得多難過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方昊說，“誰讓你們換了老大，一朝皇帝一朝臣。”
“我才不管那李永傑想幹什麽玩意。”古亮咧咧嘴，“我只想跟著大哥。”
這話語如此認真，倒是讓方昊有些吃驚。他之前的生活勉強算得上一帆風順，若不是被扔到這裏，他可能還在混吃等死。可就算到了這裏，他也是很能適應作為KM一員的生活，這種道義話題，他接不下去。於是他想扯點別的，“那啥……亮哥，你這手指咋傷著的啊？”
“這個啊？”古亮舉起自己沒了小指的右手，“我大哥砍的。”
“……”我果然搞不懂你們KM信奉的道義！
“最近組裏的收入減少了一半，生意也不帶我，這是想把我和兄弟們逼上絕路啊！”
葉希聞言笑笑，“你都抱怨了一上午了，還不舒心啊？”
路明遠一拍桌子，怒聲到：“我哪能舒心！再這麽下去，老子連買煙的錢都沒有了！”
“那正好啊。”葉希舉手表示支持，“我店裏禁止吸煙。”
白了葉希一眼，路明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嗆著了。“你這擱哪搞得破玩意，這麽澀？”
“82年的拉斐。”葉希嘖嘖嘴，說：“路哥，你這可不行啊，生活的苦澀還沒把你打倒，你先被這兩萬一瓶的破玩意澀倒了。唉，天妒英才啊。”
葉希平時斯斯文文的不怎麽和路明遠扯皮，這一開口就上道直把好朋友往地縫裏按。路明遠覺得這損友是老天爺專門派來膈應他的，“不是，你哥們我都要窮得揭不開鍋，要去出門要飯了，你有點良心說幾句安慰的話不行啊！”
葉希卻說：“好啊，你要飯的時候我多給你一百塊錢。”
路明遠輕哼了一聲——果然是塑料兄弟情。
見路明遠不再發牢騷，葉希看了他一眼，笑著轉身去整理櫃臺上的東西。“最近三組的人經常來這裏喝酒，我聽他們說，最近要去和興幫談生意。”
心中一動，路明遠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們跟興幫談什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葉希說，“不過你記得，有錢買煙了也不準在我的店裏抽煙。”
個中深意不言而喻，路明遠思索片刻，站起身來。“亮子，開工！”
看著路明遠帶著古亮風風火火離去，方昊不明所以，“你跟路哥說什麽了？”
葉希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問聲回答：“什麽都沒說。”
“怎麽可能……”方昊還想追問下去，卻見葉希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我，我去看看今天的貨單。”
逃也似的飛走，是鳥還是心？
上次打擊KM失敗之後，特偵隊暫緩了主動出擊的計劃，他們開始整頓內部，加強信息處理與計劃部署，來完善下一步行動。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們之間，有黑警。】
“噔噔噔！”
敲門聲打斷劉海東的思緒，他看向門口——來人是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警察，見著劉海東便笑著說：“劉正隊，我來報到了。”
林柏軒今天去縣裏公安局協助破案，下午才落了閑。他本想趁著這機會再去調查一下路明遠的事，劉隊卻打電話過來，叫他完事就麻溜回局裏。等他一進門，便看見一個不認識的警察正和自家頭聊的正歡，有說有笑。
劉海東見他來了，招呼著他和那個警察認識。“小林啊，這位是公安廳派過來指導咱們特偵隊工作的周雲樺周主任，上次咱們打擊KM的行動，他過來幫咱們控制信息分析來著。周主任啊，這位是我們特偵隊的副隊林柏軒。”
周雲樺伸出手，笑道：“林副隊你好，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
握住對方發手，林柏軒回到：“你好周主任，以後還請您多多指導。”
“哎，你這就見外了。”周雲樺說，“林警官可是咱們X市公安機關有名的精英，你以前可是破了不少重大案件，這次咱倆搭班，我得向你學習。”
林柏軒笑著點點頭，“咱們互相學習。”
特偵隊新來的信息解析指導瞬間就成了眾人談論的話題，張風楞是把人家的事情打聽了個遍，然後一一說給林柏軒聽。
“周雲樺可是警官學校畢業的，和林哥你是校友呢！”
“那又如何？”
“您這次是老校友搭班子，倍兒有面子啊！”張風嘖嘖嘴，“林隊，這可是公安廳派給咱們特偵隊的人，證明上頭對咱們特偵支隊重視啊！有了這麽專業的技術人員，咱們這頭等功，看來時日不遠了！”
林柏軒從文件中擡起頭來，挑眉問到：“你小子，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那是，我可是正個八經的八卦小王子。”
“還八卦小王子！”拿文件拍了一下張風的頭，林柏軒斥到：“少說廢話，趕緊去幹活去！五點之前不能把這個月的案件編號整理完，加班費就別想要了。”
被訓的灰頭土臉，張風一溜煙地滾出了辦公室。林柏軒忍不住嘆息——都啥瓜皮娃子誒，天天不幹正事。
不過真沒想到，設個周雲樺也是警官學校畢業的。校友啊校友……
……不知道路明遠見到老校友的時候，心裏會怎麽想。
內心煩悶，林柏軒把文件扔在桌子上——自上次他和路明遠見面已過了一個月，上次真不是什麽愉快的會談，他懊悔自己詢問的方式有些激進，又擔心路明遠因此更加謹慎不好再接觸。路明遠說的沒錯，他存在用感情牌來動搖對方的僥幸心理，可路明遠態度這麽堅決，看來這種想法也只能化為泡影。
但是他怎麽也不甘心——他還有一個小私心。
我想幫你，走到光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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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選中我？”
“年輕，機警，有魄力，你擁有一個優秀臥底全部的素質。”徐深那時還是刑偵隊特偵小組的組長，對路明遠在警校的考核表現十分滿意，“最重要的是，你的演技，世界一流。”
路明遠一楞，然後笑了出來，“您怎麽就知道我一定會同意啊。”
“這件事情說來也是什麽光彩事。”徐深說，“1993年S高校化學系教授路澤宏夫婦意外死亡案件，是我負責的，當年把你安頓到福利院的也是我。”
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挖出來，路明遠，他身子僵直，手心發涼，皺著眉頭看向徐深，眼中滿是震驚。
“我沒想到，你會成為警察。”徐深長嘆了一口氣，“如果澤宏知道了，應該會欣慰吧。”
“您認識我的父母？”路明遠心中有些激動，又有點憤怒，他的雙手攥緊，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他們說我父母是因為密閉實驗室裏一氧化碳洩露而死的，我不信。我父母一直受人尊敬，做事嚴謹，那麽多年都沒出過岔子，怎麽可能犯這種學術上的低級錯誤。可當年您卻是以意外死亡結了案子，身為一個人民警察，你怎麽可以這麽草率！讓他們含冤而死！”
“……對不起。”眼前的年輕人激烈地控訴著當年的事情，徐深沒有辯解，只是靜靜聽著。直到路明遠顫抖到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他才開口。
然而他說出口的事情，對路明遠來說卻是比真相更殘酷的事情，叫路明遠睜大眼睛。
“路澤宏，你的父親。何敏之，你的母親。他們兩人是警方在KM的臥底。”
當年，警方派你的父母以化學教授的身份成為KM毒品生意方面發技術顧問。幾年之後，他們終於得到了KM方面的信任，還幫助外線的警方，破壞了KM好幾次毒品交易，可是不知道為什麽，KM的總長袁祁突然對澤宏和敏之產生了懷疑。為了防止KM對警方不利，也為了不讓同在KM臥底的警察暴露，他們夫妻才設計了意外死亡，讓袁祁失去追查的方向。
“你的父母，是英雄。”
“英雄？”這兩個字如同利爪，在路明遠的心上留下血淋淋的傷口。他忍不住地落淚，哭訴顯得矯情，怒罵難以解氣，他覺得胸口如千斤石壓，無法呼吸。“我的父母……是英雄？”
徐深想安撫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伸出手，以一個長輩的姿態，輕撫他的頭。
悲傷與不甘在這個狹小的辦公室異常擁擠，他們兩人的心卻空曠的無人觸及。路明遠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哭泣聲，卻仍止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那是這十年，他積攢的所有情緒的宣洩。一下子傾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可十年又十年，我回看來時的路，不留痕跡，望去未來的路，又不見光明。
光明……
被對方盯得實在是不自在，林柏軒咳嗽了一聲。“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直勾勾看著我啊？”
路明遠單手支著下巴，目光絲毫沒動。
“……好吧，你願意看就看吧。”林柏軒伸手去拿路明遠面前的餛飩，卻被對方用筷子敲了手指頭。林柏軒吃痛道：“你幹嘛打人啊！”
“打你怎麽了？”路明遠說得理直氣壯，“你可是打了我肩膀一槍，我不過是敲你一下，你還不樂意了？”
“我還要樂意？”
“不樂意滾蛋！”路明遠最近本來就心情煩躁，林柏軒這個吆喝事的警察還粘著往他身上貼，真是嫌他活得長。
一個人民警察和我這個犯罪分子一起來餛飩店吃飯合適嗎？
林柏軒卻無所謂地擺擺手，說：“不怕，上次的事剛過去沒多久，警方不會有大動作。如果上頭問下來，我就說我是在監視你。”
幹笑了兩聲，路明遠說：“不好意思啊，我呢跟您這樣年輕有為的警官一起吃飯，雙腿發軟，心神不寧，小弟先走了，希望咱們後會無期。”
路明遠說完就要起身離開，林柏軒卻一把拽住把對方拽回座位上，輕巧地把筷子放到路明遠手中。“餛飩還沒吃呢，這可是我掏腰包買的，別浪費啊。”
臉上的笑容溫和友好，手上的禁錮卻是動彈不得，對方執意如此，他也不行在這種時候惹出什麽是非。回到座位上，路明遠拿起筷子隨便扒拉了兩口飯，心想：人紅是非多，我是不是該隱退一段時間再出來搞事？
見對方安穩坐下，林柏軒松開手。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路明遠卷翹濃密的睫毛，他不禁想起在警官學校的時候，那些同學對路明遠的外貌是多麽稱讚有加，若不是這人對人總是冷著一張臉，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追求他。
唉，要是他們知道當年他們心中的警校男神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該有多傷心啊。
路明遠一聽這話，心裏不舒服，“能有多傷心？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早就不記得有我這麽個人了。”
“話不能這麽說，我不是還記得你呢嘛。”
“就你？呵。”路明遠擡起頭，他笑著看向林柏軒，說：“林警官，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查了我的案底才知道我是警官學校學生的吧？”
林柏軒點頭。
“你看，你也沒記得我。”路明遠自嘲地笑著，“咱們現在啊，是水火不相容的兩道人。KM有KM的規矩，你不用拿學生時期的感情牌來試我，我不會出賣KM的。”
“……”
目光如火花碰撞，又似觸手試探，他們望進彼此的眼裏，想要從對方的眼中看出意思破綻，卻發現，他們彼此都堅定得要命。林柏軒心中一動——還真是棋逢對手。
“既然不想談KM，咱們就來談談咱們之間的事吧？”
“咱們之間？嗯——”路明遠拉長聲音，“談戀愛啊？”
林柏軒不跟著他胡說八道，他笑著湊近對方，“那天晚上，你沒開槍打傷我，到底是因為什麽？”
路明遠撇撇嘴，“不是跟你說了嗎，因為我槍法爛。”
“我信你娘的屁哦。”
“哎，你一人民警察說話怎麽這麽糙呢！”剛說完這句話就見林柏軒皺起眉頭，路明遠有些犯怵，妥協一般地說到：“好好好，因為你長得好看，我對你一見鐘情，我看上你了，舍不得打你，行了吧！”
林柏軒想了想，說：“我覺得這不是主要原因。”
路明遠當場就想給林柏軒一個大嘴巴子——誇你兩句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咋滴！虧我還心疼你不舍得讓老劉罵你！
然而這些怨氣路明遠不能發洩，他端起碗喝餛飩湯不理林柏軒。那人見他不吭，接著說到：“你當年是因為和同班同學打架鬥毆，使其受傷，不僅被開除，還應當負刑事責任。可你並沒有被判刑，反而是進了KM。”
是KM幫你把這件事壓下去的嗎？
“啪”的一聲放下碗，混燉湯濺了林柏軒一身——路明遠眼神冰冷，額頭青筋暴起，他顯然在忍耐自己的怒氣。
點到即止，也是審訊工作中的技巧，林柏軒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可他還未開口，路明遠就冷聲說到：“正如你所想，KM幫了我，我得給KM賣一輩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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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林柏軒冷笑了一聲，說：“那你當初為什麽想成為警察呢？”
路明遠一字一頓地說到：“關、你、屁、事。”
對方的質問讓林柏軒無法回答，他和路明遠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我去結賬。”
等他回來的時候，路明遠已經走了。
看著那空蕩蕩的座位，林柏軒苦惱地抓了下頭發——這次真是出師不利啊。
本來還想幫他提那兩大塑料袋東西的。
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麽讓人措手不及，你以為現在已經夠艱難了，其實你不知道前面有更艱難的事情在等著你。人們都說物極必反，那人生低谷得多低才能觸底反彈？路明遠不知道所為的低谷在哪裏，他從未覺得接受臥底任務有什麽不好，或者說從十歲那年他就身處低谷。如果不親手把惡人暴露在陽光下，他就永遠無法迎接人生的光明。
“你確定接受這個任務了嗎？”
“確定。”
我不僅要完成父母的理想，還要讓KM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好。”徐深欣慰地點點頭，“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你父母臨終之前告訴我，袁祁掌握了一份警方的臥底名單，這份名單要是曝光，不光是在KM臥底的刑警，整個X市為了正義在暗處生存的臥底警察都會有危險。”
“我明白。”路明遠應到，“徐隊，請您給我下達任務吧。”
“……好。”
第一個任務，你要留下案底，以此為由加入KM。
當他朝著穿著警服的同學開槍的時候，他知道，他的第一個任務完成了。
今日Eden Hall開門有點晚，以至於路明遠一進門就開始抱怨。方昊被路明遠那連環嘴炮吵得有些耳鳴，他湊到古亮身邊，小聲問到：“路哥這是怎麽了，這麽大脾氣？”
古亮看了正在喝葉老板訴苦的自家大哥一眼，然後附到方昊旁邊，說：“劉永傑把我們組手底下的賭場還有幾間店收了。”
“哎呦餵，這可是折損錢財的大事。”
“錢都是小事，主要是傷人心啊。”古亮真心疼他大哥，“你說，我大哥他辛辛苦苦這麽多年，對兄弟們特好，還特講義氣，多好一人。結果現在還得被懷疑是叛徒，他心裏得多難過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方昊說，“誰讓你們換了老大，一朝皇帝一朝臣。”
“我才不管那李永傑想幹什麽玩意。”古亮咧咧嘴，“我只想跟著大哥。”
這話語如此認真，倒是讓方昊有些吃驚。他之前的生活勉強算得上一帆風順，若不是被扔到這裏，他可能還在混吃等死。可就算到了這裏，他也是很能適應作為KM一員的生活，這種道義話題，他接不下去。於是他想扯點別的，“那啥……亮哥，你這手指咋傷著的啊？”
“這個啊？”古亮舉起自己沒了小指的右手，“我大哥砍的。”
“……”我果然搞不懂你們KM信奉的道義！
“最近組裏的收入減少了一半，生意也不帶我，這是想把我和兄弟們逼上絕路啊！”
葉希聞言笑笑，“你都抱怨了一上午了，還不舒心啊？”
路明遠一拍桌子，怒聲到：“我哪能舒心！再這麽下去，老子連買煙的錢都沒有了！”
“那正好啊。”葉希舉手表示支持，“我店裏禁止吸煙。”
白了葉希一眼，路明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嗆著了。“你這擱哪搞得破玩意，這麽澀？”
“82年的拉斐。”葉希嘖嘖嘴，說：“路哥，你這可不行啊，生活的苦澀還沒把你打倒，你先被這兩萬一瓶的破玩意澀倒了。唉，天妒英才啊。”
葉希平時斯斯文文的不怎麽和路明遠扯皮，這一開口就上道直把好朋友往地縫裏按。路明遠覺得這損友是老天爺專門派來膈應他的，“不是，你哥們我都要窮得揭不開鍋，要去出門要飯了，你有點良心說幾句安慰的話不行啊！”
葉希卻說：“好啊，你要飯的時候我多給你一百塊錢。”
路明遠輕哼了一聲——果然是塑料兄弟情。
見路明遠不再發牢騷，葉希看了他一眼，笑著轉身去整理櫃臺上的東西。“最近三組的人經常來這裏喝酒，我聽他們說，最近要去和興幫談生意。”
心中一動，路明遠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們跟興幫談什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葉希說，“不過你記得，有錢買煙了也不準在我的店裏抽煙。”
個中深意不言而喻，路明遠思索片刻，站起身來。“亮子，開工！”
看著路明遠帶著古亮風風火火離去，方昊不明所以，“你跟路哥說什麽了？”
葉希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問聲回答：“什麽都沒說。”
“怎麽可能……”方昊還想追問下去，卻見葉希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我，我去看看今天的貨單。”
逃也似的飛走，是鳥還是心？
上次打擊KM失敗之後，特偵隊暫緩了主動出擊的計劃，他們開始整頓內部，加強信息處理與計劃部署，來完善下一步行動。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們之間，有黑警。】
“噔噔噔！”
敲門聲打斷劉海東的思緒，他看向門口——來人是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警察，見著劉海東便笑著說：“劉正隊，我來報到了。”
林柏軒今天去縣裏公安局協助破案，下午才落了閑。他本想趁著這機會再去調查一下路明遠的事，劉隊卻打電話過來，叫他完事就麻溜回局裏。等他一進門，便看見一個不認識的警察正和自家頭聊的正歡，有說有笑。
劉海東見他來了，招呼著他和那個警察認識。“小林啊，這位是公安廳派過來指導咱們特偵隊工作的周雲樺周主任，上次咱們打擊KM的行動，他過來幫咱們控制信息分析來著。周主任啊，這位是我們特偵隊的副隊林柏軒。”
周雲樺伸出手，笑道：“林副隊你好，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
握住對方發手，林柏軒回到：“你好周主任，以後還請您多多指導。”
“哎，你這就見外了。”周雲樺說，“林警官可是咱們X市公安機關有名的精英，你以前可是破了不少重大案件，這次咱倆搭班，我得向你學習。”
林柏軒笑著點點頭，“咱們互相學習。”
特偵隊新來的信息解析指導瞬間就成了眾人談論的話題，張風楞是把人家的事情打聽了個遍，然後一一說給林柏軒聽。
“周雲樺可是警官學校畢業的，和林哥你是校友呢！”
“那又如何？”
“您這次是老校友搭班子，倍兒有面子啊！”張風嘖嘖嘴，“林隊，這可是公安廳派給咱們特偵隊的人，證明上頭對咱們特偵支隊重視啊！有了這麽專業的技術人員，咱們這頭等功，看來時日不遠了！”
林柏軒從文件中擡起頭來，挑眉問到：“你小子，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那是，我可是正個八經的八卦小王子。”
“還八卦小王子！”拿文件拍了一下張風的頭，林柏軒斥到：“少說廢話，趕緊去幹活去！五點之前不能把這個月的案件編號整理完，加班費就別想要了。”
被訓的灰頭土臉，張風一溜煙地滾出了辦公室。林柏軒忍不住嘆息——都啥瓜皮娃子誒，天天不幹正事。
不過真沒想到，設個周雲樺也是警官學校畢業的。校友啊校友……
……不知道路明遠見到老校友的時候，心裏會怎麽想。
內心煩悶，林柏軒把文件扔在桌子上——自上次他和路明遠見面已過了一個月，上次真不是什麽愉快的會談，他懊悔自己詢問的方式有些激進，又擔心路明遠因此更加謹慎不好再接觸。路明遠說的沒錯，他存在用感情牌來動搖對方的僥幸心理，可路明遠態度這麽堅決，看來這種想法也只能化為泡影。
但是他怎麽也不甘心——他還有一個小私心。
我想幫你，走到光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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