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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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考結束時小城鎮裏已經熱得沒法子中午出門了,教室裏幾臺空調一起嗚嗚地吹,吹不跑熾熱。

江垣跑出考室時手機裏已躺著徐懷林的一條短信:到田徑場那棵歪脖子榕樹那兒找我。

江垣磨了他好久,讓他陪自己吃頓飯,那貨差點以不是高考為理由拒絕幹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情——還好最後還是啰嗦的那個贏了,他們約好去吃章魚小丸子。飛奔到徐懷林所說的歪脖子榕樹下,隔著幾步就能看見那家夥借著榕樹濃密的陰影臥在草地上乘涼,一本書打開遮在眼睛上,也不曉得睡了沒睡。他自動放輕腳步挪過去,蹭蹭他,用手撥拉他軟乎乎的頭發,黑發拂過臉頰,沒醒。他又壞心眼地吹了一口氣:“哎——”

那人翻身而起,精準地握住那只作亂的手,另一只手把他嘟著嘴吹氣兒的臉往後推:“幹什麽?”

徐懷林眼眶紅紅的,眼睛裏血絲密布,看起來很久沒睡好了。眼瞼處兩道淤青有點觸目驚心,江垣光是看著就可以想象按上去的酸痛感。有點兒不好受地道:“你沒睡好嗎?”

“唔。”徐懷林扒拉開頭發粘上的草片,沒什麽精神地爬起來,“……我要覆習,還有賺錢。”

“要不你回家休息?”江垣一聽急了,徐懷林聲音太飄,仿佛隨時會倒地。

“不要。”徐懷林脆蘿蔔似的回答,眉毛一挑,有些少年銳氣,“今天是我的……我才不要回去當死人。終於有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了,我怎麽會輕易讓它溜走?”

飛揚的表情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上次看到還是在高一學校那群魔亂舞的藝術節,徐懷林居然沒經得起朋友哄,一支臨時樂隊上臺表演《聖誕結》。好像那天就是平安夜,聖誕的前夕。

江垣沒聽過這首歌,也不喜歡Eason,和許許多多不無病呻吟只是中二的年輕人想的一樣:要rap,要嘻哈風。但那天他還是咬牙向鄰居家租了一臺攝像機打算把徐懷林的現場拍下來,甚至早早到了禮堂選了個超棒的視角,偷偷摸摸把機器架起,打算幹一番大事。

所謂高中生藝術節無非就是唱歌跳舞,有稍微得獎心切的會編一出舞劇,說個相聲,但沒素質的大眾吵吵嚷嚷,壓抑許久的學生興奮啊,自然是千萬張嘴巴戰勝了兩只麥克風。江垣在聽不見什麽的禮堂裏被噪聲推擠得暈暈乎乎,坐在船上般搖晃,聲音像浪,夜晚也有浪,人是浪,燈光亦泛浪。潮水一層一層蔓延上思維,他有點灰心地想:媽啊,我熬不住了。

終於在人群中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是在平安夜進入最後一個小時的時候。徐懷林擦了粉,本來就很白的皮膚幾乎要融化在燈光裏,攝像機拍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捕捉到他的輪廓。他坐在舞臺最邊角的位置,率先按下了電子琴第一個鍵。

“我媽媽……”江垣其實問過他為什麽會幾種樂器,還玩得挺好,而他當時是這樣回答的,“我媽是個中學音樂教師,這是她以前教我的,我都記得。”

他的手不急不徐蕩在電子琴上,音符搖擺於節奏裏。主唱嘶啞的喉嚨扯破本就顯得殘酷的歌詞,非常刺耳,甚至可以說難聽得很,卻非常煽情:

“電話不接,不要被人發現

我整夜都關在房間

狂歡的笑聲

聽來像哀悼的音樂

眼眶的淚 溫熱凍結

望著電視裏的無聊節目

躺在沙發上

變成沒知覺的植物

“啊啊啊啊啊,居然它還在!”

發現學校最後那條街上最後一個店面——距離學校足足3公裏——居然仍然是原來的店面的那一刻,江垣忍不住歡呼。

“原來你根本不確定?”徐懷林靠在他身邊,這回兩條眉毛都挑起來了,擠壓出驚訝又揶揄的表情,“那你還要邀請我來吃章魚小丸子呢?”

“反正來試試咯!”江垣拽過他的手腕往門裏跑,笑聲歡快地灑了一路,“你應該也一直惦記著這裏吧?不來試試怎麽知道呢?”

“兩份章魚小丸子,兩杯檸檬水!”

老板還是像以前一樣慢條斯理,恨不得把時間耗光;靠在墻邊什麽紀念照都沒貼的座位依舊和以前一樣空蕩蕩沒有人,頭頂晃悠的土黃色吊燈換成了一只亮白色燈泡,燈光卻依舊懶懶的像是要催眠。江垣看著看著突然就“噗嗤”一聲笑出來,笑聲很好聽,也很快樂。

“你看……這些都沒有變,房子,門口的樹木,照片,還有慢吞吞的老板。包括桌子上的調味碟——”

江垣的目光溫柔,緩緩撫過這小店裏每一個角落,每一樣事物。徐懷林凝望著他,也不過幾分鐘甚至更短,心卻無限軟和下去,無限墜落,仿佛喝醉——心尖尖彌漫起舒緩的刺痛感,浪漫的音樂一般叫他跟隨這節奏享受微微發痛卻真實美麗的這一瞬間,偷來的片刻。痛即快樂。至少現在是這樣。

“——都沒變。”徐懷林回過身子望門外,街道在眼界裏模糊不清,車輛迅速滑過,有些老舊卻擠滿了溫馨煙火的筒子樓逐漸踏出視野,奔赴過去……

“今天可是我第一次帶你來這兒吃哦!我跟老板可熟啦,我跟你講這裏超好吃!”

“你問我為什麽知道?哈哈哈,我好早就是住在這裏的哦——媽媽還沒生病,我和媽媽還有那個缺心眼的爸爸就生活在那邊的三樓,有時候早上不想煮飯吃,就會讓店鋪老板給我們做好吃的!”

“我覺得認識你真好啊。”

徐懷林其實不喜歡小丸子的甜膩,在嘴裏嚼也難以下咽,他只是想要和這個聒噪卻病弱的男孩聊聊天——或者說,聽他聊聊天。

那時候,他卻放下了筷子,心裏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總之反應是不靈敏了,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可笑沖動在身體裏強奔徙突,急不可耐地要這樣問話:

“太奇怪了。”真的是太奇怪了,怎麽會有人這麽以為呢?“你為什麽這麽想?”

認識我,有什麽好的?

江垣傻氣地吐吐舌頭,絲毫不在意自己又笑得腮幫子酸疼酸疼,仍然,依舊,努力又暢快地大笑:

“不奇怪啊!小林,我們在一起很開心。開心,所以很高興能夠認識你。而且……你是那麽好的人啊,我見過的,最敏感,最善良的人。”

徐懷林猛地出聲:“我不是。”

面前是剛剛考完學考樂不思蜀的江垣,乍聽見這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就楞了,伸出手在著走神達人面前搖晃:“說什麽呢?什麽不是?”

甜膩膩的章魚小丸子上來了,徐懷林裝作沒聽見江垣的疑問,抓起簽子紮上一個就吃。微燙,口腔裏滾了幾圈才軟趴趴耷拉下來,咬一口,除了帶魚的鹹,還有吃過很多次都無法完全適應的章魚粒,甜得發苦,苦到舌尖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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