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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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蟬鳴能代表夏天的,燥熱也是,空氣裏悶熱在爆炸,深入這個早晨。江垣摸摸後背,原來衣服已經沁濕了,濕暈暈一大塊,昭示著這是夏日。

徐懷林沒有來。今天早上他既沒有發短信讓他幫忙帶早餐,也沒有像尋常一樣順路走到他家早點店和他一起上學。他看到留言裏多了一句平平淡淡的話:有事,勿念。

有什麽事呢?勿念,其實就是莫問,仿佛一只手把他堵了回去,再輕輕關上了那扇門。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起,江垣就深刻感受到了那扇門的存在,沒來由的,敏感的,莫名其妙的。

又有人在咀嚼那件事情,江垣懶得搭理,用力拖走桌子趴下睡覺。吱呀聲尖利刺耳,何碧驚恐地回頭,正對上他冷冰冰的眼神,表情更奇怪了幾分。果不其然,這家夥一放學就過來拉著他往外跑,兩人一路上氣不接下氣奔到了學校用來種花的天臺,把門鎖上,何碧翻著白眼慢慢籲出一口氣,語氣是低落的,夾雜著不敢確定:

“你……在和他做朋友嗎?”

江垣歪了歪頭,心內已知曉她要講的話,但還是問:“不可以嗎?”

何碧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認真地盯著他:“不、可、以!”無可奈何地把他往後一推,轉身把身體壓向天臺邊緣搖搖欲墜的圍桿,風把聲音戳得支離破碎,“你知不知道他們都是怎麽說他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會還以為那些傳聞完全是假的吧?和他做朋友……你是一時興起嗎?”

江垣突然感覺好累,一種重重疊疊無休無止的疲憊順從身體血脈暢流,骨骼在沈默之中軟化,疲累。為什麽這些天老是讓他聽到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還嫌不夠多嗎?

“不要管我。”江垣悶不做聲了許久,終於開口,抽身走向鎖上的門,低頭擺弄著鑰匙。他本來想一走了之,卻忽然笑了,笑容滿面,回頭對上何碧恐懼的臉——你為什麽要恐懼?你覺得我瘋了嗎?——一字一頓,冷淡地拋下一句話: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你又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

你知道嗎?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雖然反駁過,可他腦子裏整一天都在回放著這一句話,筆跡歪歪斜斜,還得重抄一次。他狂躁地把筆記塞進抽屜,書包拉鏈都懶得管就沖出了班級門。樓梯間撞到了幾個人,那些人罵罵咧咧什麽竟然一個字也聽不清楚,都是嗡嗡的,旋轉漂移,溜進耳朵裏每一個字都變了形狀。擡頭看見永遠不會褪色也不會枯敗的太陽,那光線幾乎是瞬間就刺傷了眼睛,積蓄多天的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地淌了下來。

淚水像好奇這個世界,爭先恐後地往外奔跑,走向未知領域。周圍搖搖晃晃的目光也充滿好奇,夏天裏蟬鳴聲一樣糾纏環繞。他突然討厭極了自己生活在人群裏的感覺,渴望穿越到一片荒野,期待著人群快散去,快些回到自己的家,期盼幸福能召喚走這些駐足已久的人。忽然間他又不在意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穿破層層人幕,把那些黏膩目光都甩在身後,而太陽的光輝,也不再刺痛難忍。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腳步輕快起來,他越走越快,回憶卻還是追上,和他並肩而行。

和他第二次見面是在竇奶奶的花店,和早點店僅一門之隔。門口風鈴聲好聽,有質感的碰撞,似乎是刻意叫他心醉,伴著狂風推著那個人姍姍走入店中,門閉合的剎那,風平浪靜,他的衣擺像一朵花悠悠蜷縮在晨光裏。他沒有摟著誰的手,身後高大的男人卻顯然和他親密無間,肩腳相抵。江垣曉得這是他的同學——軍訓時見過,太過顯眼,沒法子不記得,而且傳聞在這個城鎮一向泛濫得快,於是他盯著他,微微好奇:“先生,你要買什麽花?”

他看見他笑,楞了一下,自己也不禁莞爾:“多洛塔,我要三支多洛塔。”

他當時真有些意外,多洛塔在鎮子上一向是滯銷花,更多人會選擇香檳,顏色畢竟鮮亮迷人——而多洛塔色澤比較老舊,覆古風格,光是看上去就有點枯敗的跡象。他會喜歡這種花嗎?江垣失笑,自己也覺得笑得莫名其妙,仔細包裝好這三支美麗卻枯頹的多洛塔交遞給他時唇角仍微勾,愉悅得沒有理由。徐懷林自己掏錢,攔下旁邊那位先生,目光像膠在多洛塔上面了,溫柔的,好似夢幻般凝視,說實話那一天就像一場夢幻,無論是色彩、人還是速度,都有一種從真實抽離而出的失真甜美。

對啊。我從那時候就知道他是誰了。我知道,他的美好和生活。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他半夜驚醒了,睡不著,夢境無法繼續,窗外黑蒙蒙一片真安靜,對窗燈火燃燒著不動。他抱著被子爬起來,努力支起猶溺在睡夢中的身體往外窺探,只看得見模模糊糊,顫顫巍巍的樹影。眼前仿佛滲透了牛奶的白,是他這種病弱的蒼白,被古銅色皮膚的男孩攥在手中輕輕揉搓,那張夢裏才會聽他話的臉面無表情地接受著一切——是了,是他答應的,江垣聽得一清二楚。徐聰會是很好的保護者,不是嗎?果然是他趕走了那些惡意丟卡片的人吧,至少這高中三年你可以安生了,對不對?我還想聽你給我講題,我想早上也能和你一起上學,我想每天上課看閑書揚起頭來見到的都是你。我就希望這樣了。我更加希望你的人生可以一派敞亮。

那個人被壓上墻,手臂摟住面前動情的少年,嘴唇相貼,衣服掀開可以看見一痕容易受傷的白,幸好那個少年也沒有去傷害。撫摸。江垣似乎可以感受到從茂密林間溢出的熱,控制住三個人迷亂的身體——年輕的身體——液體像眼淚泛泛滴下來,從緊密交合之處。

“小林……”

江垣曉得自己無論如何睡不著了。他笑著想該怎麽向徐懷林解釋他新的黑眼圈。笑容被抹去之後他慢慢臥到床上,仰面迎接著月光,他說,審判我,今夜。真是中二病犯了,他一邊覺著好笑一邊撕開自己的褲帶,意動的手指鉆進去,黑夜還是黑夜包圍著靜謐彎月俯瞰世間,在蟲鳴中晃晃悠悠打起瞌睡來。他握住自己,困住自己,不由自主地喘息,扭動,呻吟,落淚。他手邊有一張卡片——那是他偷來的卡片——混混說得沒錯,他也是沈浸在欲望中的一員——所以我是什麽?我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他閉上雙眼,默默低頭,去親吻紙片上印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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