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我有緣這種說法, 在修真界相當常見, 越是高階的修士, 越容易受到天道的指引, 所謂的受命於天正在於此。

但沈朝夕說什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憑空攤上一個師父。

突然被仙長們口中厲害的真人看上，雲朵惶恐無措，不安地抓著褲腳，“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我怎麽配做您的徒弟呢？”

趙初光神情淡淡，“這些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 既然你我相遇，就說明你合該是我命中的徒弟, 我只問你一句, 願意還是不願意？”

哪怕旁人都看的出來，被餡餅砸中的少女, 惶恐的要命, 但面對擺在面前的這麽一條登天之路，她還是無法抗拒地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道：“願意, 當然願意。”

好在趙初光雖然高冷, 但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目光在茶棚裏掃了一圈，問道：“你可有家人，可需要同家人說一聲？入我門下，須得斷情絕愛, 斬除六根。”

雲朵茫然：“啊……”

茶鋪老板忙站出來幫她說話，“真人不必擔心，雲朵這孩子就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以前跟老獵人生活在山裏，這幾天老獵人死了，我見她可憐，才讓她在這攤子裏跑跑腿混口飯吃。能得真人垂簾是她三生有幸。”

趙初光的目光掃過帶著討好笑容的茶水鋪老板，手一彈，一顆藥丸就落進了他的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成一團暖流，瞬間修覆了老板體內七七八八的暗傷老病，他露出討好的笑容。

“這枚回春丹，算是了斷了你倆的因果。”

說完，她便召出飛劍，拉著新看上的徒弟的手，直接站了上去，同幾名歸一宗的弟子點點頭，便騰空而起。

“嘖，極品的回春丹，也就只有初光真人，只有歸一宗，才有這麽財大氣粗，隨手就拿出來了斷因果了。”

“那少女既然同初光真人有緣，怕又是一個修煉無情道的好苗子，也不知道二十年後，修真界又是一番什麽模樣。”

“老板恭喜恭喜啊……”

眾人目睹了一場高階修士收徒，哪怕今兒個分不到天元門的好處，也滿足地咂咂嘴，覺得不虛此行。

幾個歸一宗的弟子坐在一起，年紀最小的子沈咬著下嘴唇，不滿地道：“那個凡女到底哪裏好？”

年紀最大的子升呵斥道：“慎言。”

飛劍陡然升空，從未上過高空的少女，發出驚慌的呼聲，下意識地摟住了自己的身邊人。

趙初光身體一僵，靈氣湧動，正準備將人彈開，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收下的弟子，是個全無修為的凡人，而非昔日同她作戰的魔修，要是被她的修為所傷，恐怕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救不回她的性命，便強忍下了不適。

“站好，摟摟抱抱，像什麽樣子。”

牙關發抖的雲朵，哆嗦著小腿，從她懷裏探出頭來，朝下方看去，又很快被腳下的雲霧，嚇回了趙初光的懷裏。

“待你築基成功，便可禦劍飛行，不必如此膽小。”趙初光無奈，只能伸手，拽住她的後衣領，將人往外拉，示意她向四方看去，“無需擔心，有為師護著你，還不至於叫你掉下去。”

說話間，她又控制著腳下的飛劍，使其延展開來，由一把將將夠落腳的細劍，變成了一把款的能夠在上面野炊的闊劍。

在縫隙當中，雲朵註意到這種變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頓時被美景吸引，癡癡地張大了嘴。

山川河流，波瀾起伏，盡數匍匐在腳下，金光曜日，層雲盡染，觸手可及。

這是作為凡人，窮極一生也無法觸碰到的地方。

“哇……”

少女發出驚嘆，眼前的美景仿佛讓她忘了自己正在天上飛行的事實。

這樣的景色，對於禦劍就像是本能的趙初光來說，並不新鮮，然而看著雲朵驚嘆的面容，她的心弦卻難以抑制地微微一動。

她原本拽著少女後衣領的手，緩緩落在了她的腰上，自己也不自覺地降低了飛劍的速度。

沈朝夕的餘光瞥過趙初光。冰冷的仙人此時唇角揚起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冰川被太陽融化了一條裂縫，顯露出些許的溫暖來。

無情道的修士……

沈朝夕在心中勾了勾唇角，覺得有那麽一點意思。

“真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趙初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回歸一宗，還有，不必叫我真人，我既然準備收你為徒，你直接叫我師父即可。”

雲朵咬了咬唇，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有些不安地道：“……是，師父。”

趙初光不是細心的人，但不知道為何，對著雲朵，她總是很容易地就了解了對方的意思。

飛劍在一座城池面前停了下來，沈朝夕擡頭，看著上面流雲城三個字，猜測趙初光帶自己來幹什麽。

她說什麽都沒想到她竟然是帶自己來買衣服的。

在進布莊之前，她還先解釋了一番，“並非我嫌棄你的打扮，而是我怕你穿的不夠幹凈漂亮，進了歸一宗的大門，覺得自己擡不起頭。”

沈朝夕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冰冰冷冷的修士，竟然也如此貼心，當即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來，“謝謝師父。”

趙初光微微轉頭，咳了咳，“……不用謝，進去吧。”

布莊的老板娘熱情好客，見到兩人進來，立馬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

“兩位客人裏面請，您二位是要成衣還是要定做呢？”

趙初光擡了擡下巴，示意老板娘將註意力放在沈朝夕身上，“給她挑兩件衣裳。”

老板娘見她身負長劍，對她身份有所猜測，於是問道：“仙長對衣服有什麽要求？”

“……”對這些毫不關註的趙初光轉頭看向沈朝夕，“你喜歡什麽樣的衣服？”

沈朝夕笑容羞澀，“都聽師父的。”

趙初光道：“我們趕時間，定做來不及，有什麽做好的衣服，一並拿出來看看吧。”

老板娘何等毒辣的眼睛，一看趙初光這副模樣，就覺得來了一頭肥羊。

當即帶著二人上樓，去看樓上做好的成衣。

沈朝夕覺得自己這個便宜師父的性子有些稀奇，說是無情道修士，卻半點看不出來無情的樣子。

同她曾經認識的那些無情道修士半點不像。

養徒弟這種事情，趙初光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哪有什麽經驗。

不過買買買這個技能，是個女人都能無師自通，和修士不修士的沒有什麽關系。

上了二樓，買衣服這件事情，就和沈朝夕自己沒多大的幹系了。

她往那兒一站，老板娘拿著衣服往她身上一比劃，趙初光看兩眼，點頭，就算是成了一件。

見她買的爽快，老板娘拿著拿著，突然一拍腦門道：“哎呀，我這糊塗腦袋，竟然忘了這個。”

說著，她從箱子裏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衣裙來，捧在手中道：“您二位來的可真是巧了，我這兒剛好有一件天山雪蠶做好的流仙裙，上面用千年蜘蛛精的絲繡了陣法，既不染塵埃，又有防禦作用，可謂是法衣一件。”

她這裏買的衣服，自然和修士中成為法器的法衣沒什麽幹系。

就算趙初光對這些外物不怎麽關註，也看得出來這件所謂的流仙裙上面的陣法，簡單的令人發笑。

但這條裙子好看是真的好看。

老板娘一抖衣服，裙邊就煜煜生輝，她看向沈朝夕，已經能夠想象得出，自己新徒弟穿上這條裙子，款款朝自己走來的模樣，毫不猶豫地就點了頭，“買吧。”

一旁的沈朝夕翻了個白眼。

在凡人店鋪花出去了靈石，趙初光也真是能幹。

不過錢不是自己的，她花著也不心疼。

買了衣服，將東西都收在自己的儲物袋裏，趙初光就準備帶著徒弟繼續往歸一宗趕。

她出門的時候，沒想著會收徒，眼下還有魔修的事情要處理，因此忙著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徒弟送回歸一宗再說。

但前腳踏出布莊，後腳她就註意到，沈朝夕的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幾分難色。

“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沈朝夕輕輕搖頭，“沒什麽。”

趙初光板著一張臉，“怕什麽？我既然收你為徒，就不會吃了你，有什麽盡管說出來。”

沈朝夕一張臉漲的通紅。

然後趙初光就聽到了一道陌生的咕咕聲——由她的小徒弟肚子裏發出來的。

她的小徒弟捂著肚子，滿臉不好意思地道：“師父，都下午了，我餓了。”

趙初光這才意識到，她可以不吃不喝，連禦劍飛行三天，回到歸一宗。

可是她新收的徒弟不行。

因此帶著沈朝夕去吃了飯之後，哪怕後者一再表示，自己的身體能行，她也找了個客棧，要了一間客房，用做休息。

“嘩啦——”

房間裏，熱氣升騰，隨著水聲，一道人影突然倒映在了屏風上。

沈朝夕扶著浴桶的邊緣，緩緩吐出一口氣，抹了一把臉，手一揮，一道水鏡就在雲霧中凝結了出來。

雲朵的臉被光潔的鏡面忠實地倒映了出來。

只是此時，她的臉色不再發黃，反而白裏透紅，上面也沒了那些所謂的雀斑，光潔的不像話。

若是將這張臉和顧無爭原本的面容擺在一起，不難認出兩人之間尚有五分的相似。

可如果是不熟悉的顧無爭的人來看，卻很難意識到這一點。

同一房間裏的趙初光，正坐在床上，盤腿打坐。

聽見水聲停了，便睜開眼睛，看向沈朝夕的方向。

考慮到沈朝夕的凡人體質，她給了她一枚蛻骨丹，雖然這種丹藥不比洗髓丹名貴，卻也相當珍貴。

換上一身嶄新衣裙的少女，怯生生地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低垂著頭，似乎是換了新的衣服，還有些不好意思，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膀上，打濕了大半的衣服。

“……擡起頭來。”

她濕潤的睫毛顫動，緩緩地擡頭向自己名義上的師父看去。

後者在那一瞬間，身體僵硬，宛如一道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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