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鬼的工作比兩人想像當做做的更漂亮, 更積極, 達成的效果更好。

極樂世界營造出來的快樂世界, 說白了不是憑空生成的東西, 而是根據受害者腦海中希冀的場景衍生出來的畫面，比如說林優，現實世界裏她出身平庸，受盡磨難，無人喜歡，極樂世界裏的她就備受追捧, 寵愛萬千集於一身。

怎樣由自我欺騙形成的幻覺，極難從外部打破, 卻也註定了很容易從內部崩潰, 鏡鬼所需要做的，只是找到崩潰的那個節點, 並且一一擊碎而已。

對這些在末世中見證了太多生與死的人來說, 他們崩潰的節點，就是喪屍，就是末世。

兩人在趙氏集團的頂端靜靜地等待著結果。

第一天, 城市的西邊燃起了硝煙, 沈朝夕聽見有人破口大罵的聲音。

第二天，城市東邊上空出現扭曲，從縫隙中顯現出了片刻虛無的黑影。

第三天……

就像一臺瀕臨崩潰的系統，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在鏡鬼的刺激下清醒，極樂世界的bug也越來越多。

哪怕那些清醒的人, 很快就就在極樂世界的強制催眠下，重新陷入了環境，但很顯然，被鏡鬼澆灌的種子，已經在心裏發出了芽，陣法能夠暫時用沙土將這株幼苗掩蓋，可無法徹底殺死它。

城市角落。

“爸爸——”

一下班，丁強就得到了女兒的熱烈歡迎。

他將環住自己脖子的女兒一把抱起來，拍了拍她的背，帶著人走進屋子裏，一邊換鞋一邊問道：“今天有沒有好好學習，老師有沒有表揚你，聽說你們最近考了一次半期，成績怎麽樣？有把握嗎？”

“我的學習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爸爸？”十六歲的丁英跟個皮猴子似的，掛在父親身上不肯下來，本來她就生的瘦小，而作為父親的丁強壯的跟熊一樣，這對父女倒也相得益彰。

聽見問話，她頓時得意洋洋地道：“我可是全年級第一名，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啦，好好忙你的工作就是了，不是說最近生意到了關鍵時候，你會很忙嗎？”

“工作再忙，哪有你的事情重要。”丁強哈哈大笑，將人放在沙發上，朝著廚房走去，順手給自己系上圍裙，邊走邊問女兒，“為了慶祝你考第一名，今天晚上爸爸下廚，你想吃什麽？”

“爸爸。”

“嗯？”

丁英忽然問道：“你今天不用和人應酬嗎？”

丁強極為自然地道：“比起和商業夥伴吃飯，我當然更想和我的寶貝女兒在一起。”

坐在沙發上的少女，望著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淚眼婆娑。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嗓子卻幹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廚房不時傳來刺啦的聲音，濃濃的白煙朝著吸油煙機湧去，隨之而來的是食物的香氣。

她近乎貪婪地嗅著這股味道，在丁家，做飯最好吃的人不是丁英，也不是兩個老人，而是常年在外打拼的丁強，當初為了討好妻子，他學了一手不錯的廚藝，可惜後來妻子離他而去，這手廚藝也就少有展現在人前。

身為親生女兒，丁英當然知道爸爸的手藝有多好，甚至在變成喪屍前，她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好好吃一次父親做的飯……

“爸，”她說，“你真的覺得我比你的生意更重要嗎？”

“當然。”

丁強回答的毫不猶豫。

他被油煙嗆得咳了兩聲，又爽朗的笑了起來，“你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丁英一眨眼，淚水便連續不斷地落了下來。

在廚房裏做飯的丁強終於察覺到了不對，舉著鍋鏟跑出來，就只見到淚流滿面的女兒。

他慌忙放下鍋鏟，坐在女兒對面的沙發上，笨拙地扯著紙巾，要為她擦拭淚水，不知所措地問道：“寶貝兒，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是不是學校裏有人惹你生氣了？跟爸爸說，爸爸幫你揍他！”

丁英張了張嘴，“爸爸……”

丁強：“哎。”

丁英：“爸爸。”

丁強：“怎麽回事兒？你喊的我心慌，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別怕，有爸爸在，天塌下來都有我幫你頂著呢。”

“爸爸，”她說，“我想爺爺奶奶了。”

“末世剛剛降臨的時候，爺爺奶奶本來準備自殺的，他們怕拖累我，被我攔住了，我不怕末世，可我怕一個親人都沒有了以後，我要怎麽才能活下去……”

“什麽末世不末世的，你說什麽胡話呢？是不是生病了？”丁強的笑容逐漸變得有幾分難看起來。

丁英垂下眼皮，視線落在丁強攥著紙的手上，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其實爸，你背著變成喪屍的我到處跑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只是我渾渾噩噩，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天清醒的時刻就那麽一會兒，爸爸，謝謝你，謝謝你一直沒放棄我，謝謝你沒讓我去咬人，你辛苦了……”

丁強呆呆的盯著女兒的眼睛，銅鈴般的大眼也漸漸紅了起來，裏面開始積蓄起了淚水。

“說這些做什麽，你是我女兒，我不照顧你，還能照顧誰？是我沒盡到爸爸的責任，是我來遲了……要是我早來一點，你也不至於吃那麽多的苦……”

“英子，對不起，對不起，是爸爸沒用，是爸爸沒用啊——”

“沒事兒，爸爸，我不怪你。”英子小姑娘擡頭，看向自己的父親，唇角上揚。

她說，“我愛你。”

話音剛落，小姑娘的影像驟然變得扭曲。

丁強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落了個空，神情頓時變得惶恐起來，他大喊道：“英子——”

像是一扇玻璃，被人從角落擊碎，蜘蛛網般的紋路，沿著被敲碎的點，向四面八方蔓延。

仿佛只需要輕輕地一推，整扇玻璃就會徹底的碎掉。

“極樂世界崩潰的速度加快了，”沈朝夕看著逐漸露出輪廓的陣法喃喃有詞道，“一定是哪裏發生了變動……”

趙初光問道：“什麽樣的變動？”

“好的變動，”沈朝夕隱約有幾個猜測，“我想有人已經意識到當前世界並不是真正的世界，開始著手脫離了。變數越多，意味著極樂世界的崩潰速度越快。我倒是沒想到，來極樂世界避難的人裏面，竟然也有精神力這麽強的存在。”

“也不是每個人都為了尋求一個避風港來極樂世界的，”趙初光對極樂世界的調查比沈朝夕更多，自然也有更多的發言權，“有不少人是為了救治親朋好友，將這個地方當做唯一的希望，長途跋涉過來的。這群人如果沒有足夠堅毅的心智，壓根就不可能帶著一個病人患者找到極樂世界。”

“說的也是……”

只是這些人誰也沒想到，自己找到的不是天堂，亦不是醫學聖地，而是一場加速死亡腳步的美夢。

鏡鬼的所作所為，和極樂世界的自我修覆能力比起來，就是一場博弈。

誰更快，誰能夠壓倒誰，誰就能夠在這場博弈裏取得勝利。

沈朝夕和趙初光兩人唯一能做到就是等待。

到現下這個情況，他們的精神力，倒不是說沒法直接破開陣法，但是比起她們出手幹涉，自然還是陣法裏的人自己覺醒過來，造成的傷害要小得多。

夕陽西墜。

時間一分一秒的逝去，極樂世界的空間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扭曲的空間，錯位的建築，放眼看去，這個世界變得極為詭異卻又美麗。

終於，隨著如同玻璃破碎的一道嘩啦聲響起，眼前的世界破碎，沈朝夕和趙初光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感覺已經截然不同。

首先鉆進鼻子裏的，是濃郁的血腥味。

沈朝夕閃電般攥住了旁邊朝自己伸過來的手，睜開了眼睛，立馬被入目的場景嚇了一跳。

只一眼，她已經基本確定自己回到了真正的胡川基地。

但同外面看到的滿是金光不同，一墻之隔的基地裏面，是一幅在外面絕對想不到的畫面。

所有的建築物被推倒、鏟平，只餘下光露露的一片，由四個基地進來的人，正像是喪屍一般，腳步蹣跚地從四個方向朝著中間匯聚而去。

這些人明明睜著眼睛，目光裏卻沒有任何的神采，仿佛被人控制了一般，沈朝夕轉頭同清醒過來的趙初光對視一眼，蹲下身，用手撚了撚泥土，放到鼻尖聞了聞，臉色微變。

“全是血。”

她放眼看去，雖然被人遮住了不少地方，但還是能夠看得到，大家腳下踩著的土地，都是近乎黑色的。

這裏到底死了多少人？竟然能把地都浸成這副模樣？

就是沈朝夕曾經率領著十萬大軍廝殺的戰場，地面也沒有慘烈成這個樣子。

趙初光也警惕著四周，她小聲地道：“看來只要進入基地，就會被動的陷入幻覺當中，看他們的樣子，像是要去某個地方，恐怕邪神就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上面。”

沈朝夕道：“我們去看看？”

趙初光點頭。

雖然幻陣已經被打破，但眼下這些人想要清醒過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而且就連沈朝夕自己也不敢保證，這些人到底有多少，能夠徹底清醒過來？

極樂世界已經奔潰，可他們心靈上的幻覺卻不是沈朝夕能夠解決的問題。

如果他們不肯面對世界，只願意沈浸在虛幻的世界裏話，她也沒有辦法。

好在當兩人往前走時，漸漸有慌亂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是哪裏？”

“什麽鬼地方？”

“媽/爸/哥/姐/老公/老婆……”

各種呼喊聲，響個不停。

而沈朝夕和趙初光，也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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