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麽？

通常意義上來講, 是一切的終結, 是不會再回來的告別。

然而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 死亡不過是去另一個世界的旅行。

這並非什麽美化的說法, 而是所有人共同的一個認知。

網上甚至有去世親人通過一些靈異手段，和前世家人對話的視頻。

沈朝夕摸著自己的下巴，“如果一個人死亡後，另一個人想要看到他，除了需要至親之人的鮮血和頭發以外，還需要有無比強烈的執念, 溝通兩個世界，喚起在另一個世界生活的死者的記憶……”

她對趙初光說道：“點開一個視頻看看。”

趙初光打開了排名在第一, 熱度最高的一個視頻。

視頻的初始光線很昏暗, 隨著一盞盞點亮的紅燭，畫面才逐漸亮起來。

視頻的主角坐在屋子的正中間, 在她對面是一面圓形的鏡子, 鏡子中倒映出的，是一張稚嫩的面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 兩頰還帶著些許的嬰兒肥。

小姑娘對著鏡頭解釋道：“在這裏想要召回的是我的奶奶, 她已經去世三年了，我很想她，朋友說用這種方法就能夠暫時打破兩個世界的壁障，我希望能夠再見到她一面。”

說完，她拔下自己的一根頭發, 又用牙齒咬破指頭，將鮮血抹在頭發上，然後放在燭火上點燃。

隨著一陣黑煙升起，頭發很快就燃燒殆盡，正對著女孩的鏡子，突然蕩漾開了一圈圈水紋般的漣漪。

女孩的面容在鏡子中扭曲，逐漸發生著變化——

首先是頭發，鏡中女孩的黑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雪白，然後是臉龐，兩頰逐漸消瘦，光滑的肌膚爬上皺紋，肌肉開始下垂，眼睛也由圓圓的杏眼，變得蒼老。

鏡子外的女孩眨眨眼，鏡子裏和她面容相似的老人，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老人說：“囡囡。”

女孩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奶奶！”

隨即歡喜地跳了起來，指著鏡子裏的人對攝像機說道：“看到沒有，這是我奶奶，是我奶奶！”

“是鏡鬼。”

沈朝夕一眼就認出了鏡子裏面的東西。

見趙初光面帶疑惑，她解釋道：“鏡鬼是一種民間傳說中的鬼物，寄生在鏡子裏，有著窺探人心的能力，能夠變成人心中最恐懼或者是渴望的東西，怪不得我總覺得這個儀式看著眼熟，民間召喚鏡鬼的手段就是用的蠟燭，頭發和鮮血估計是幫助鏡鬼增強讀心能力的東西。”

趙初光很快從她的話裏得出了真相，“也就是說，鏡子裏的人其實壓根不是什麽去了另一個世界的人，而是施法者自己想象出來的一個形象？”

“可以這麽理解。”

“為什麽我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見到過鏡鬼？”

沈朝夕反問：“極樂世界出現之前，你見到過這樣的世界嗎？”

趙初光道：“沒有。”

“沒有就對了。”沈朝夕聳肩，“如果把極樂世界比作一臺超級計算機，鏡鬼就相當於是裏面設定的一個程序，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再說，鏡鬼本身就誕生於人類的恐懼或者渴望當中，只是正常的世界，很難有這麽龐大的情緒而已，極樂世界估計促進了鏡鬼的出現。”

趙初光看向她，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沈朝夕反問：“你想知道我為什麽知道這麽多嗎？”

趙初光：“為什麽。”

沈朝夕拿起一本桌上的書，翻開後，一本正經地指著上面道：“沈朝夕為什麽這麽聰明？答：天生的。”

皮這一下很開心。

趙初光：“……”

看她得意洋洋的樣子，刨根問底的心思，突然就淡了下來。

她想瞞著就讓她瞞著唄，該知道的時候，她總會知道的。

趙初光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想法有多特殊，要是換做其他人，引起了她的興趣，恐怕扒皮抽骨，她也要將人給調查清楚再說。

雖然她不再追問，不過沈朝夕額頭上，還是挨了一個腦瓜蹦。

皮完了說回正事。

“我試著搜索過末世，喪屍一類的詞語，但這些東西在網絡裏都是不存在的，甚至連現實世界裏經典的幾部電影都找不到，這個世界應該是在有意識的抹去這些東西，我認為可能是因為進入極樂世界的人們多少有一定的PTSD，熟悉的詞語或者是場景可能刺激他們恢覆記憶，破壞極樂世界。”

沈朝夕突然意識到這一件事情，“在找到我之前，你來多久了？”

趙初光擡手看了一眼腕表，“十二天零十四個小時。”

她說道：“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明明我們倆是同時進來的，為什麽我會現在才找到你，這個世界沒有偵探，但是身為一個總裁，能夠動用的手段也不少，我甚至入侵了政府的數據庫，直到今天，助理把你的資料送到我的桌面上，我才發現你的存在。”

“因為我是今天才進來的，”沈朝夕道：“我進來的時候，站在馬路上，穿著錄制節目的服裝，是這個身份的經紀人下樓找我，才把我拉回了演播廳，不然我連自己是誰，要幹嘛都不知道。”

趙初光抓到了重點，“你沒有記憶？”

沈朝夕皺眉，“那是什麽？”

“你難道沒發現嗎？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被植入了一份虛假的記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以為那是真的自己，”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沈朝夕，“按照你的身份，你在末世前做過藝人？為什麽我的數據庫裏沒有你。”

趙弈和她雖然都不追星，可研究所裏到底不是每個人都是科研瘋子，當初負責她的女性研究員裏，就有個是追星狂魔，做實驗的功夫都不忘刷兩級綜藝，由於實驗室裏其他人都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她只能和被關在觀察室裏的趙初光分享，那也是趙初光為數不多能夠接觸到外界的時刻。

拜那個墻頭草研究員的福，基本上稍微有點名氣，長得好看點的男星女星，趙初光都記了個遍。

以沈朝夕的顏值和氣質，如果在末世前是藝人的話，沒道理出不了頭。

沈朝夕托著下巴，對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小姐姐需要一份簽名嗎？簽在什麽地方都可以。”

趙初光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並且覺得詢問沈朝夕這件事情的自己真是愚蠢。

沈朝夕自己倒是很快想明白了為什麽會沒有記憶的原因。

“應該是我無意識的抵抗了吧……”

除了趙初光，她在神識上不是沒有吃過虧，自從和一個邪修戰鬥的時候，險些被人控制了身體，沈朝夕對自己的神識就捂得很嚴實，稍微遭受一點攻擊就會產生劇烈的反抗，哪怕為了進入極樂世界，她壓制了自己神道修士的能力，但精神上的本能卻不是單單靠著壓制就能夠解決的。

恐怕這個世界植入給她的記憶，還沒印在她的神識上，就被當做外來入侵的病毒給掃除了吧。

“而我比你遲進來十多天……”

這一點她也想不明白。

“我想我知道原因。”趙初光不緊不慢地道，但她並沒有直接告訴沈朝夕自己的答案，而是問了個風馬牛羊不相關的問題，“你知道思維的速度能夠達到多少嗎？”

這可就涉及到沈朝夕的知識盲區了。

好在趙初光也沒指望沈朝夕能夠給出自己的答案。

“不同人的思維速度是不一樣的，但總的來說，正常人的思維速度其實是遠超過計算機的，只不過很多時候人類的大腦被太多無用的數據拖累，以至於降低了運算的速率。但我不一樣，我從不會浪費絲毫的腦力去處理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我對於我大腦運轉的速度很了解，但在這個世界裏面，我感到了明顯的削弱。”

“我不認為是我的思想變慢了，那麽就只有可能是時間被加快了。”

沈朝夕追問：“加快了多少？”

“一百倍。”

……

一百倍是個什麽概念呢？

雖然現在沒有具體的數據表明，人類的壽命在延長，但異能的出現，的的確確大大地提高了人體細胞的活性和新陳代謝的能力。

哪怕是六七十歲時的老人，在覺醒了異能之後，都能夠表現出不遜色於年輕人的體力和靈敏，由此可見，人類的壽命應該是大大被延長了。

按照趙初光的推斷，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到三級異能者，壽命估計也能夠達到兩百歲。

但在極樂世界裏，哪怕壽命長達兩百歲，在一百倍的時間增幅下，也不過是兩年不到的時間。

“而且我能夠感受得到，這個速度還在加快，進來的人越多，死亡的人越多，時間的流速越快。”

沈朝夕看向窗外，車水馬龍，一派熱鬧的景象。

過馬路時，數以百計的行人，擠擠挨挨地站在一起，在綠燈亮起的時候，烏泱泱的一片交錯而過。

這座城市裏有多少人？

千人，百人，萬人？

不，是十萬人，甚至百萬人。

還有源源不斷的人被欺騙，朝著這個傳說中的烏托邦世界而來。

“我要打破這個世界，”沈朝夕看著往來的人群，低聲像是對趙初光說，又像是對自己說，“……讓他們看到真相。”

哪怕真實的世界是如此的殘忍，血腥，充滿了死亡與悲鳴，也總比將生命白白浪費在這個地方要好。

輪椅停在她身邊，趙初光拉住她的手，沈朝夕回頭，對她拉了拉嘴角。

“是我們。”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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