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說過, 孩子是父母的承續。

同樣的道理, 放在趙初光身上也適用。

她的父親一輩子都在造神, 為此不惜用自己的親生骨肉作為實驗品。

繼承了初光實驗室的趙初光, 也在致力於尋找最完美的人類的基因。

比其他地方進化的更快的三級四級五級喪屍，就是她的傑作。

至於所謂抗感染的喪屍病毒疫苗，不過是順便制作出來的產物。

在喪屍病毒的研究上，趙初光無疑走在了人類的前列。

“雖然不知道喪屍病毒的來源，但我個人認為，”趙初光道：“這種病毒的出現, 加速了人類本身的進化。”

“縱觀人類的整個歷史，其實不難發現, 人類的科技水平雖然在提高, 人均壽命也在不斷延長，但本身的進化並沒有受到積極的促進。我們所倚靠的外物越多, 人類本身的進化就越艱難。”

“喪屍病毒的出現, 雖然破壞了人類原本的文明，但卻為個體的進化提供了更多的機會。”

“如果人類能夠把握住這次機會，整個種族或許都將在短時間內完成飛躍一般的進化。”

趙初光帶著沈朝夕去看了自己的實驗。

一整棟實驗樓, 都在為她一個人運轉。

一開始, 沈朝夕還以為這些東西是倚靠人工智能在運作，直到趙初光開口說明，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所有機械都是她的手足和眼睛是什麽意思。

這些東西竟然都是以趙初光的大腦為核心，相當於她一個人多線程操縱著整個基地, 比什麽左右手互搏不知道厲害到了哪裏去，沈朝夕因此見識到了精神系異能進化的恐怖之處，難怪趙初光的父親，會認為她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哪怕作為真正的神明，沈朝夕也不敢說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

至於那些高級喪屍，趙初光也帶給了沈朝夕完全不同的認知。

在普通人的眼裏，喪屍是雖然有著人類的外形，但卻對人類血肉抱有強烈欲丨望的怪物，而趙初光卻告訴沈朝夕，他們不過是走向了另一種進化形式的人類。

嚴格意義來講，他們和進化成異能者的人，沒有什麽差別，只是他們所走向的進化之路，更血腥，更殘忍而已。

當然，沈朝夕從駱冰記憶裏，感受到的喪屍進化速度更快，並不是什麽錯覺。

雖然喪屍的道路更艱難，也很難為普通人認同，不符合當下的世界觀，但他們走的無疑是一輛快通車，會比普通的異能者們，更快地到達終點。

“喪屍吞噬人類的欲望，本質上來自於對基因的渴望，你會發現，喪屍雖然對異能者避而遠之，但如果他們有比異能者更強大的能力話，在面對人類和異能者時，他們會更傾向於對異能者發動攻擊，因為異能者體內，有排序完整穩定的基因，能為喪屍的進化提供參考。”

“喪屍也並不像你們認知的那樣，完全沒有意識，事實上，根據我的研究，有很大一部分喪屍，在才變異的初期，的確會被對血肉的欲丨望所控制，但只要有了第一次進食，暫時緩解了渴望之後，他們或多或少都有可能想起人類的記憶，不過這些記憶都很短暫，或許是一個片段，一幅場景，甚至是一句話。”

說到這裏，趙初光頓了頓。

她之所以會發現這一點，還要多虧了她那個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作為整個實驗室裏最先變異的人類，他比其他人優勢更大的點就在於，當他變成喪屍的時候，身邊的人還沒有成為他的同類，正因此，他吞噬的血肉最多。

當趙初光從實驗室裏走出來時，他甚至在短期內恢覆了神智，抓著她的手告訴她，“我有預感，我有預感，這將是一場偉大的進化，初光，我的女兒，這是你的機會，雖然很遺憾你沒有被上天選中，反倒是我成了那個幸運兒，但我相信，只要等我的基因進化到最完美的程度，我們終有再聚的一天。”

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唇周圍還滿是鮮血，一張開口，尖銳的獠牙上面甚至掛著生肉。

然而他的神情是如此激動，如此的興奮，仿佛已經感受到了人類進化的巔峰。

趙初光沈默地從輪椅裏抽出手槍，在他混沌不清時，對準了他的頭顱。

這個男人恐怕到死都想不到，自己的進化夢還沒開始，就已經破碎。

趙初光將所有屍體和喪屍都收集起來，作為日後實驗的素材。

唯有那個男人，她一把火將他燒了幹凈。

聽了她的話後，沈朝夕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只要給喪屍提供足夠的能量，他們總有一天會找回自己的記憶，從野獸變成的人類？”

“我想恐怕不是，”趙初光糾正她的說法，“記憶和人的大腦息息相關，受到喪屍病毒感染的人類，大腦細胞會大量的死亡，大腦也會發生萎縮，變成喪屍時能夠保存多少記憶，進化後他們能夠想起的也僅有這些，他們永遠也找不回那些丟失的記憶，新的大腦細胞不會記錄已經失去的東西。”

“他們是新的人類，從舊人類裏新生出來的群體，也許殊途同歸，他們會走向和異能者同樣的道路，也許背道而馳，他們會分化為人類的另一支，即使是我也說不清楚，他們到底會走向哪一條道路，但是誰也沒資格，抹除他們進化的可能，想要結束當下的這場災難，繼續人類文明的發展，不是想辦法清除掉喪屍，而是促進他們的進化，讓他們早日恢覆理智，建立新的秩序。”

通過促進喪屍進化的方式，來實現和平，趙初光的想法，無疑和主流將喪屍當做異端清除來說，有些格格不入。哪怕喪屍在變成喪屍之前，也曾經屬於人類這個種族，但當他們露出獠牙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歸屬。

趙初光的想法，在沈朝夕看來是有可取之處的，但其他人未必會接受。

她摸了摸下巴，有些好奇地道：“我能知道，你是怎麽給喪屍提供足夠的能量，促進他們進步的嗎？”

趙初光將沈朝夕帶到了她一開始醒來的實驗室，然後打開了燈。

“哇——哦——”

沈朝夕望著眼前這一幕，目瞪口呆。

或許大多數人都親眼，或者是在電視電腦上見過養豬場或者養雞場的模樣。

但恐怕沒人見過她此時所見到的場景——

養人場。

模擬人體的子宮內，一個個胚胎正在緩慢發育當中，隔著透明的儀器，沈朝夕甚至能夠看見裏面已經成型的手腳。發育成熟，適合“出生”的胚胎，被機械手從子宮內取出來，轉移到沈朝夕蘇醒時沈睡的營養艙當中，在這裏，這些胚胎將快速經過自己的嬰兒孩童和少年時期。

流水線作業，看起來比養雞場和養豬場還要幹凈整潔規範，除了機械運轉，和液體汩汩流動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其他動靜。

不用趙初光多說，沈朝夕已經明白，這些人，恐怕就是趙初光為喪屍提供的能量。

單看這排面，和趙初光相比，拿自己親生女兒做實驗體的趙父，簡直純潔地跟一朵小白蓮似的。

沈朝夕看著這一切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的趙初光，目光不經意地移動了一瞬，不著痕跡地落在了她身上，觀察著她的反應。

她的大腦裏自然儲存了倫理一類的東西。

可是這些東西當人類面臨危機，亟待進化的時候，就變得屁都不是。

她並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問題。

但沈朝夕會怎麽想，她不敢確定。

沈朝夕吞了吞口水，才發現自己嗓子有些幹。

這場景可真像是電影裏邪惡的反派大boss才能搞出來的局面。

她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走到趙初光面前，蹲下，問：“這個地方是原本就有的，還是你自己改建的？”

趙初光十分坦然，“我自己做的，這裏本來只是個儲存危險品的倉庫。”

沈朝夕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抓住趙初光的手，說道：“答應我，只要你還在這個世界上一天，永遠，永遠都不要讓人發現這個實驗室，這會給你帶來想像不到的危險……”

說到這裏，她想到自己竟然就是被趙初光放在這間實驗室裏，雖然不知道為何沒有發現這一幕，但她還是感到了一陣後怕，“也絕對不能把除了你和我以外的任何人，帶到這個地方，知道嗎？”

趙初光看著她，眼裏的神情似是在審視她說的話到底是真還是假，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道：“你不怪我？”

沈朝夕反問，“我怪你什麽？”

“大多數人，都很反對人體實驗，更何況，我是把這些人當做喪屍的食物來培養……”

沈朝夕抽了抽嘴角，“我知道。”

她又不瞎。

趙初光閑得蛋疼培養一堆沒什麽用的人出來幹嘛？看戲嗎？

趙初光抿著唇笑起來。

她很少笑，紋路遮蓋了她大部分的臉頰，因此表露出來的情緒也很少，然而這種高興卻明明白白地傳遞到了沈朝夕的身上。

沈朝夕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無奈地笑起來，誠實地告訴趙初光自己的想法，“我是反對人體實驗，就像你父親做的那樣，我反對他將你當做實驗品，肆意的操縱你的人生，反對他為了一己的私欲，抹去了你作為一個人存在的價值……”

“但你不是他，我相信你不會這麽做。”

沈朝夕看向那些雙眼緊閉的實驗體，輕聲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但我很肯定，這些人從出生到成熟，身體內都沒有靈魂的存在，換言之，他們不過是用真正的血肉和骨骼取代了金屬支架和矽膠外表的人偶而已，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但說實話，用他們來投餵喪屍，甚至稱不上殺生。”

趙初光抿緊嘴唇，臉上隱隱透出幾分得意，語氣卻故作平淡，“我在胚胎分化的時期，就抑制了腦的發展，所有和腦有關的中樞都被集中在了一塊芯片裏面，只能維持機體的正常發展，人體沒有大腦，壓根不可能有意識產生，所以在我看來，他們並不算是人類，最多算是一塊長得像人的肉而已。”

電子音冰冷，然而她如果能把自己求表揚的眼神，再收斂地更好一些，恐怕沈朝夕就會相信了她“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話。

沈朝夕再一次感受到了趙初光智慧的可怕之處。

不管是人體的培養，還是替代芯片的研發，都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應有的科技水平。

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我們家初光可真厲害。”

趙初光拉拉她的手，沈朝夕彎下腰，在她嘴唇上落下一個獎勵的吻。

孩子心性。

就算年齡比她大，也改不了這一點。

當柔軟的唇瓣落在肌膚上的瞬間，一個被命名為人類研究的文件夾，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趙初光的腦海深處。

“你不是他。”

“我相信你不會這麽做。”

是的，她不會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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