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運, 是不論正修還是邪修, 都心心念念的東西。

修士一旦築基, 本身便超脫六道，壽命延長的同時, 靈魂也不入輪回, 一旦死亡便是灰飛煙滅, 除非有大手段再無轉世輪回的可能。

於邪修而言, 國運是庇護所, 能夠庇護因果纏生的邪修不被天道惦記，以便度過雷劫。

於正修而言，國運是萬能靈藥, 有國運加身，不僅能夠大幅度提升氣運，尋常邪物也輕易不敢招惹。

沈朝夕敢和林慎微身上的邪修，鼓對鼓鑼對鑼的杠上, 其中未必沒有她曾經是一方國土的守護神，身上仍有微弱的國運庇佑的原因。

只是國運這東西，一般沒本事的修士不敢惦記, 有本事惦記的害怕沾染因果, 心生貪婪主動招惹的大多下場和落在沈朝夕手中的邪神半斤八兩——不是被人除了, 就是被國運反噬。

對大多數正道來說，見到邪修如此禍害凡人世界, 不論如何也會出手管一管的。

畢竟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大興王朝一樣, 空有地域, 卻無修士。

若非林明珠召喚出了沈朝夕，不然林慎微身上的邪神把天下玩個天翻地覆，這方世界也只能氣的空吹胡子幹瞪眼，沒有半點辦法。

沈朝夕對於大興的國運不是不眼熱，對神道修士來說，國運的作用比普通修士要大得多，本身建立在信仰基礎上的他們，正是需要大量凡人的供奉，才能獲得超出常人的力量。

不是說修士裏面就沒有信仰，通常來講，由於道心的存在，修士一旦產生信仰，往往比尋常人更為堅固，的神力也比普通人更為磅礴，但這玩意兒太少了，修士的信仰同本身的道心修為有牽扯，很少有修士能夠一心一意信仰另一個修士的，在修真界花費大力氣吸納修士信徒，還不如在人間隨隨便便施展一點神力，就有大批的凡人信徒蜂擁而至，積沙成塔，聚水成海，單個產生的信仰或許是不如修士的純粹，濃度深厚，但千人萬人甚至於是千萬人的信仰，卻是一個極為龐大的數字。

但正道修士想要獲取國運，操作實在是太麻煩了。

沈朝夕當年能夠截取一線國運，是因為她一是本國人，二是為國戰死，三又有舉國上下的百姓自發祭拜，才同國運產生勾連，普通神道修士想要截取國運，能采取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去某個國家當國師，往往一當就是幾十上百年，兢兢業業工作，算天氣算天災算人禍，算的腦門子都疼了將國家發展的蒸蒸日上，人民安居樂業，得到百姓發自內心的認可，才算是成了。

這種方式慢不說，要是選中的國家有什麽很強的敵對國，在發展途中將國家給滅了，十年道行一朝喪，當國師的修士哭都沒地方哭去。

沈朝夕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那麽多滯留的時間。

因此想法雖然升起了一瞬，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她說什麽也沒想到趙晚宸會給自己這樣一個驚喜。

當今皇帝，雖然不是什麽明君，甚至在邪神的影響下，一度走到了翻船的邊緣，帝氣幾度旁落，但沈朝夕幫他度過一劫後，帝氣又回升，國運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趙晚宸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麽，皇帝傳過來的信仰，及其虔誠，也因為沈朝夕的的確確為這個國家作出了貢獻，哪怕百姓並不知道這麽個人的存在，但國運仍舊被她截取了過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只要皇帝還在一天，這個國家就是沈朝夕的信徒，接受沈朝夕的庇佑，有著沈朝夕的氣息，類似於林慎微身上的那種邪神，輕易不敢再來冒犯。

這次宮變，哪怕趙晚宸再怎麽表現的不爭不搶，也在無意中，成了最大的受益人。

接連遭受兩個兒子背叛的打擊，皇帝對於幾個皇子的信任降到了最低點，在他看來沒有威脅的女兒，就成了他最後的依仗。

錦衣衛的權利大部分落入趙晚宸手中，東宮也被她滲入了不少勢力進去，一時之間，外在雖然看不出來，但內裏，整個京城甚至於大興，都被趙晚宸結了一張，而她就是盤踞在上的那只蜘蛛，無論哪一根蛛絲的顫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伴隨邪神死亡的，是無數人所遭受的反噬。

其中以同她聯系最緊密的七皇子最為嚴重，邪神被沈朝夕除去的當晚，七皇子便傳出了吐血暈倒的消息，據七皇子府的細作回稟，七皇子醒來後，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同樣的人還有九皇子，街頭串聯起一個龐大情報的小乞丐，南風館美貌動人的花魁……

趙晚宸直接以這次反噬的對象為目標，抓出了不少藏在暗處的人。

普通的江湖人士不予理會，有些本事的敲打敲打收入囊中，疑似敵國的細作，觀察之後或殺或養，各有一番衡量。

被反噬的人不少，但是將這件事情同林慎微聯系起來的人不多。

他們去找大夫，也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毛病，只能對突然喪失的數年壽命無可奈何，聽從大夫的命令好生將養，或許能夠多活幾年。

像七皇子這樣養尊處優的還好，本身沒什麽暗傷，雖然同林慎微關系接近，但有太醫調理，也不至於虧空的厲害，而像曾經將林慎微視作救贖的某個殺手，反噬直接引發了暗傷，落得個半死不活的下場。

不過不管是沈朝夕還是趙晚宸，對這些人都沒有多少同情。

會受邪神影響的，多非什麽良善之輩，內心壓根沒有道德的標桿，做事往往隨心所欲到了極致。

在被影響之前，他們按照自己內心的喜惡行事，影響之後，則以林慎微的利益作為標準。

在這種標桿下，能指望他們做出什麽好事來？

覆滅的林家，林慎微莫名失蹤的競爭對手，那些因為各種原因倒黴的女人……背後都能找得到這群人的蹤影。

對這群人下手，趙晚宸毫不手軟。

林家的案子，也在這個過程中，同其他許許多多的冤案一起，重新審判。

皇帝為了補償林家，為林家追封了一個忠義侯，忠義二字，不得不說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只可惜林家被誅了九族，連想找一個近一點的親戚來繼承這個侯爵的職位都做不到。

最終這個封號，也就只淪為了史書上的一句話而已。

但好歹是平冤昭雪了。

林家人斬首的斬首，自殺的自殺，雖然皇帝下令，不準收斂屍骨，但林家學生眾多，哪怕為老師平反一事，在明面上敲掉了不少向著林家的人，還是有不少面上一言不發的人，背地裏收斂了林家人的屍骨。

數百人的性命，砌成了一座墳山。

平反，遷墳，祭奠。

重歸林家祖墳，沈朝夕沒有作為林明珠出面，林明珠不過是個弱女子，與其讓旁人誤會揣測，不如就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死在了流放的路途。

林家的學生占滿了空地，或跪，或匍匐，或啜泣，或痛苦。

曾經未能夠宣洩出來的痛苦，在此時洶湧而出。

趙晚宸走到沈朝夕的身邊，兩人在另一座山頭，這個位置旁人看不見她們，她們卻能看到另一邊隨風搖曳的引魂幡，仿佛亡者真的隨之而來。

“你要走了嗎？”

“對啊，我要走了。”

沈朝夕看向趙晚宸，“林家的事情，多謝你了。”

若是沒有趙晚宸，許多事情處理起來絕對沒有那麽輕松，更別提趙晚宸還幫助她勾連起了國運，穩定了她的神魂，這種大恩，遠超過她幫大興解決邪神的事情。

趙晚宸搖頭道“林家的事情，就算沒有你，我也會去做。”

她看著被風吹著裊裊升起的青煙，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留在邊關的春夏被接了過來，聽說林家平反，林家人得入祖墳，她下了馬車，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跑上山，跪倒在家主面前，便哭的撕心裂肺。

太痛了。

沈朝夕不是林家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同身受那種在一天之內，失去所有親人的痛苦。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春夏才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林家人。

“你還會回來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如果有第二個林明珠，我還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但是……”

但是歲月匆匆。

誰也不知道，第二個林明珠什麽時候才會出現。

只要有信仰，沈朝夕的歲月可以無限的延續，趙晚宸卻只有百年。

趙晚宸閉上眼，她的確幻想過兩個人在一起的可能，沈朝夕身上有她非常熟悉的氣息，明明才見面沒多久，彼此卻已經熟悉的可以放下戒備，仿佛已經認識了許多年一樣。

可是神人有別。

她不可能自私地讓沈朝夕為了自己停駐，沈朝夕也沒辦法在這個壓根沒有修士的世界讓她修煉。

她們最好的結局，是給彼此留一份美好的回憶，然後體貼的告別。

都說當身體與身體沒有間隙的時候，靈魂之間也會前所未有的靠近。

沈朝夕吻過一道道疤痕，這些都是戰士英勇的勳章，她並不覺得醜陋。

趙晚宸抱緊她，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

“如果……”在急促的喘息當中，趙晚宸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果……如果有來世，你找到我好不好……求你……”

沈朝夕吻在她的額頭，“好。”

隨著吻落下的，是一道印記。

同林明珠的靈魂上相似卻又不同的印記。

天亮。

侍女敲響了房門，趙晚宸睜開眼，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她不著寸縷，身上卻很幹凈，疤痕盡數被抹去，薄薄的肌肉湧動著勃勃的生機。

這是沈朝夕留下的饋贈。

侍女端著熱水進門，見到趙晚宸的狀態，眼睛就是一亮，“殿下，您今日的氣色可真好。”

趙晚宸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因為常年征戰的緣故，她其實比同齡擅長保養的女子，要老上許多，皮膚也不如他們的細膩，然而今日，她整個人卻像是從牛奶裏面撈出來一般，肌膚白皙的泛著光彩。

連眉宇間的戾氣都消退了不少。

沈家公子像是一陣風，急匆匆地吹來，又急匆匆地遠去。

她消失的無聲無息，皇帝向形象大變的女兒詢問，剛剛問了個開頭，趙晚宸淚水就落了下來。

惠安給了皇帝一句因果輪回，便閉了死關，不再見人。

侍書和侍棋姐妹被趙晚宸安排入了軍中。

其實一開始，安排到林慎微身邊的細作，是年齡最大的侍琴，奈何有著邪神加持，洗腦功力一流，沒多久的功夫，侍琴就被感化成了林慎微的人。

而侍書侍棋兩姐妹，則是在發現趙晚宸的人調查林慎微後，主動找上門的。

一開始，趙晚宸還擔心裏面有什麽陰謀詭計，一番調查之後才發現了兩姐妹的身份。

原來這對雙胞胎，竟然是林夫人身邊謝嬤嬤的孫女。

謝嬤嬤的兒子負責林夫人的嫁妝，事情一直做得不錯，林夫人覺得他有功，歸還了賣身契，幫他由賤籍轉到了良籍，兩個小姑娘生的冰雪玲瓏，也時常喚來林府，關懷備至。

林家出事的時候，謝嬤嬤的兒子逃過一劫，誰知道卻又因為商業競爭的緣故，撞上了林慎微，被視林慎微為珍寶的殺手除去，兩個女兒也被惡毒親戚賣給了人牙子，因為生的漂亮，又是難見的雙生子，價格居高不下，最後被林慎微買走。

林慎微雖然高興殺手幫自己除去競爭對手，但對他一言不合就殺人的行為還是頗有微詞，兩人為此爭執過不少次，林慎微的腦子裏就沒有隔墻有耳這個概念，幾個丫鬟都聽了不少隱秘，殺手眼裏丫鬟約等於狗，誰敢背叛一劍殺個幹凈，因此也沒放在心上，叫兩姐妹得知了自家父親出事的真相。

邪神洗腦功力再怎麽強，也沒辦法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將兩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少女，洗成自己的忠仆，正是因為仇恨的加持，靠這兩人對邪神的抵擋，最後的綁架計劃才走向了成功。

她們也硬氣，被問及以後打算的時候，二話不說決定參軍，不求像趙晚宸一樣當上將軍，但求多殺幾個亂臣賊子，也算是平了心中的怨氣。

三年後，皇帝中風，身體開始衰弱。

幾個兒子的爭鬥越發厲害，國家被弄得一團烏煙瘴氣，皇帝有心遏制，卻無能為力，只能派出得力的女兒，將他們一個個的收拾，等到了最後才發現，誒，沒人了。

趙晚宸在暗處收攏權利，被沈朝夕點明的野心，在三年的日夜中生根發芽，壯大，最終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等皇帝發現她野心的時候，已經無能為力。

朝中上下受夠了幾個垃圾皇子的折騰，見趙晚宸準備上位，幾乎是鼓著掌歡迎。

至於幾個老頑固，愛撞死的撞死，要告老的告老，人一走，趙晚宸火速就提一批新官員上來。

女帝的出現，讓女人的身份隨之水漲船高，曾經備受打壓，在官場只能做一些瑣事，壓根拿不到權利的女官，一腳踹走自己的上司，自己坐上了主位。

同沈朝夕在一起的歲月，對趙晚宸來說，是收獲最大的歲月。

與林慎微只是個普通人不同，沈朝夕是活了不止多久的神道修士，她親眼見證過時代的發展，她見過封建王朝的興盛，也見過封建王朝的覆滅，比起林慎微的紙上談兵，誇誇其談，沈朝夕落腳的地方無疑更切合實際，也更容易讓趙晚宸理解吸收。

和林慎微東一棒子西一榔頭，想起什麽發展什麽不同，趙晚宸汲取了沈朝夕講過的經驗，有條不紊推動歷史的進程，從提高社會生產力開始，到促進人口增長，最後達成女性地位的提高，比林慎微口口聲聲喊著男女平等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畢竟這世間的平等，從來就不是誰賦予誰的，女性想要權利，男性給不了，只有自己去爭，去奪，抓在手裏的東西才是真的，口號沒有用，有用的是當生產擺脫了體力限制後，女性能夠在社會實際貢獻中做出的價值。

唯有女性的隱形付出體現，男女價值開始平衡，地位才會逐漸相等。

這件事，趙晚宸做了一輩子。

“歷史認為，宸帝在推動女性地位上做出的貢獻，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歷史對趙晚宸的評價極高，哪怕是時隔千年，她所推行的一系列政策，仍舊是必考項目，從初中歷史一路考到公務員申論，誰也不放過。

作為歷史上為數不多的女帝，她的潔身自好，克己慎獨，無疑又是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

沒有皇後，沒有男妃，不養面首，更別提情人。

趙晚宸的一生清清白白，在男女□□上面，活得如同聖人。

以至於即位的下一代皇帝，都是從皇室宗親裏面選的。

歷史學家認為，是古代的醫學程度低下，趙晚宸作為女子，有著先天的生理劣勢，一旦懷孕對皇位必然產生威脅，幹脆以此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不過普通人，更喜歡八卦古籍中，曾經三言兩語提到過的，備受昔日恒安公主寵愛的沈公子。

據說他有天人之貌，豐神俊朗，能力神鬼莫測，疑似仙人轉世。

八卦黨一致認為，有這麽優秀的一個前任，古代那些深受封建思想荼毒的大豬蹄子，誰還看得上啊。

誰也不會知道，千年的時光裏，被認為嚴苛無情的女帝，曾經將所有的柔軟，都盡數送給了一個人。

第二卷 ： 學霸不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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