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嫡女不甘心(八)

關燈
春夏被自家小姐沈默地扔進了浴桶裏。

精油的香味在熱水中散開,喚回了她被熏得失去知覺的鼻子,春夏終於聞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想到先前她就是這樣去抱了小姐,頓時小臉紅成一片。

沈朝夕僵著臉看向李山,“想笑就笑吧,我不會向你們主子告狀的。”

李山臉上極快地閃過一抹笑意,只是很快又恢覆了老實巴交的模樣,“沈先生,熱水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因為林明珠已死,這個身份不便於在外行走,沈朝夕幹脆用回了自己的本名。

她自稱是趙晚宸的幕僚,於是李山等人便叫她沈先生。

聞言,沈朝夕轉身就走。

哪怕經過神力洗滌的身體,不沾塵土,心理上還是有些過不去。

春夏的消失叫邊城熱鬧了一晚上。

就連躲在城外小村莊上的沈朝夕等人,也迎來了一波搜查。

不過這種搜查十分隨意,士兵們不過是到處翻翻,與其說是在搜查犯人,不如說是找了個借口搜刮民脂,一路上雞飛狗跳。

李山頂著張淳樸溫順的臉出去打交道,被人一把掀翻在地上,泥巴搭建的破屋子沒什麽好搜查的,隨意看了一圈,倒三角眼的士兵一眼看中了院子中間的老母雞,二話不說撲上去,拎著翅膀就抓了起來。

母雞被他抓在手裏,不安地咯咯作響。

李山見狀大驚,忙告饒道:“官爺,官爺,這是小的家最後一只雞了,是用來生蛋的,求官爺……”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人一腳踹到,疼得半天都爬不起來。

見狀,踢倒他的官兵只是哈哈一笑,拎著母雞就出門去。

外面傳來幾人的對話:“彪哥,收獲怎麽樣啊?”

“喲,你小子可以啊,這麽大一只母雞,走走走,回去請客。”

門吱呀一聲,自己掩上。

躲在暗處的春夏,支著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聽見腳步聲遠了,隱約有哭聲和罵聲響起,才掀開頭頂的掩護,鉆了出來。

她不敢直接往外面跑,先躲在門縫單只眼看情況,發現院子裏只有李山,忙打開門跑過去扶人。

“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疼不疼?”

這種情況李山早已經習以為常,被踹的時候就找好了姿勢,看起來嚴重,其實不過是皮肉傷。

春夏第一次見,才被嚇得夠嗆。

李山在邊關待久了,什麽時候見過像春夏一樣,溫柔似水的姑娘,一張黑臉頓時就紅了,不好意思地道:“沒事沒事,都是小傷。”

他躲開春夏白嫩嫩的手,後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莽撞,暗罵一聲傻了,流放時的糟心日子過久了,竟把男女大防也忘記了。

她的臉頓時紅了一片,卻還是忍不住道:“他們怎麽這樣……”

李山嘆口氣,“自從孫玉山來了這邊以後,大家的日子就越過越苦了。”

對於李山所說的話,沈朝夕深有所感。

她的聽力比春夏要好得多,百姓的哀鳴盡數傳進了她的腦海裏。

“這殺千刀的,是要我的命啊……”

“什麽都拿走了,我怎麽活啊……”

“婆婆,婆婆,你醒醒……”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小姐……”

春夏的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她的嘴裏。

洗幹凈面容的沈朝夕,哪怕一身粗布麻衣,也仍舊難掩京城第一貴女的身姿。

只是明明臉還是那張臉,春夏卻從那張臉上,看到了一種悲憫。

恍惚間,她只覺得自己仿佛嗅到了香火的味道,而眼前人,就是雲霧裊繞中那個寶相莊嚴,用慈悲的視線註視著眾人的菩薩。

她以為香火的味道是自己的錯覺,其實不是。

聞到這個味道的不光有春夏,還有沈朝夕自己。

體內的神力以微弱的趨勢緩緩上漲,雖然幅度很低,但對這段時間神力只出不進的沈朝夕來說,還是一種很敏銳的變化。

她將自己的思緒從外面哭泣的凡人身上抽離,閉著眼睛,去尋覓到底是從哪裏來的香火。

不論是香也好,燭也罷,其實都是一種打開信仰傳送通道的工具。

不是說沒有這兩樣東西,信徒的信仰就無法傳遞到神明那裏,而是有了這兩樣作為輔助之後,神明能夠更好地尋覓信仰的來歷,從而為提供信仰的信徒帶來庇護。

她的神識隨著香火緩緩來到了一個小佛堂。

沈朝夕在佛堂的神像上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房間,同時也看清了自己所附身的地方。

一座和她有三四分想象的雕像。

信仰這種東西,非得信徒指名道姓要傳遞給誰,方才能夠傳遞給神靈的,而不是看雕像和神明的相似程度。

畢竟這世間見過神明的人終究是少數,哪怕是見到了,普通人也未必認得出或者記得住神明的本相。

不過沈朝夕看到這個地方,隱約已經猜到了這裏是何處。

公主府。

準確來說,是恒安公主府。

她的神識離開小佛堂,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書房。

趙晚宸看完一疊資料,開始奮筆疾書,孫玉山通敵叛國的事情她已經上呈給了父皇,但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突然,她擡起頭,看向四周,警惕地問道:“誰在那裏?”

一陣暖風襲來。

不等趙晚宸反應過來,她已經覺得神清氣爽,緊繃的神經和疲憊的身體,仿佛在一瞬間被人放在水裏洗滌後又晾幹了一次,變得清爽無比。

“無晦?”

桌案上的書頁被緩緩翻動了一頁,仿佛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一抹笑容從趙晚宸臉上流露了出來。

她輕聲道:“若是處理完邊關的事情,就快回來吧,我在這邊等著你。”

這一次,書頁沒有再被翻動,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不見。

趙晚宸打開門,快步朝著小佛堂走去,端著湯盅走過來的管家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見自家公主殿下二話不說同他擦肩而過。

回到身體裏,突然增長一截的神力讓沈朝夕微怔。

她突然發笑。

趙晚宸這個人還真是……相當的有趣。

明明分離時對神明的存在還半點都不相信,提供的信仰卻相當的純粹。

哪怕是在沈朝夕被捧上神壇的時代,也少有人提供的信仰比得上她。

她原本因為邊關士兵而不好的心情,驟然好了起來。

仰面躺在床上,沈朝夕心道,管他的,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而今已經不是她的時代,這些得志猖狂的小人,自有人會收拾他們。

……

沈朝夕第二日是在一陣煙熏火燎當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心想,難不成是哪裏著火了?

不過很快她就哭笑不得。

“咳咳咳……李大哥,這煙怎麽這麽大啊。”

被煙熏得狂掉眼淚的春夏一邊擦淚,一邊不解地問道。

她沒註意到自己手上漆黑一片,這麽一抹,小臉頓時成了花貓。

李山將塞滿竈膛的柴火抽出來,道,“你塞得太多了,燒火用不了這麽多,而且有根柴昨天被水打濕了,還沒幹,你直接塞進去,自然煙會很大……”

本想著給大家做早飯,結果好心辦了壞事的春夏垂下頭來。

她雖然是林府的家生子,爹娘的條件卻都還算不錯,雖然是奴才,卻比外面普通人家都要好上不少,從來沒虧待過她。

生火做飯這種事情,她雖然見過,還從沒自己上手過,沒想到看著簡單,裏頭還有那麽多的學問。

幸虧有李大哥在,不然她今天估計就闖禍了。

李山臉上帶著一抹笑容,不像個精明的細作,倒像是個老實的莊稼漢子。

望向春夏的眼睛裏,滿是柔和的笑意。

沈朝夕不遠不近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兩人的相處。

有關春夏的去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個問題。

對林明珠來說,春夏是她失去所有親人以後最重要的人,所以哪怕到死,她也希望春夏能夠過得好好地。

正因如此,沈朝夕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上今,而是先把春夏救出來。

這件事情她本可以交給趙晚宸來做,之所以親身前來,不過是害怕出現時間差,造成什麽無可挽回的意外——比如說她去救春夏時見到的那一幕。

但對沈朝夕而言,春夏無疑是一個拖累。

她感懷於春夏一顆忠君愛主之心,卻也必須承認,對於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春夏的存在有害無利。

只是她的想法對於春夏來說,無疑是一種傷害。

聽聞自己不能再跟在小姐身邊,春夏沈默了好久,才猛地張開手臂,抱住了沈朝夕。

少女身上還聞得到嗆人的煙火味道,說出的話卻果敢又堅決,“我知道自己跟在小姐身邊,只會拖累小姐,春夏不會做話本裏那種好心辦蠢事的人,只求小姐註意安全,沒有春夏在身邊的時候,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沈朝夕摸摸春夏的頭,“我會讓恒安公主的人將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處理好一切後,我來接你,你要保重自己。”

哪怕眼中滿是不舍,春夏仍舊含著淚點頭,“嗯,我等小姐來接我。”

……

安排好春夏,沈朝夕便決定上路回到京城。

臨走時,李山帶著一個人出現在了沈朝夕的面前。

“這是?”

李山道:“沈先生,這是衛娘,主子安排了衛娘護送您一路上京。”

女子身量高挑,小麥色的肌膚看上去十分健康,一雙眼睛更是明亮非常,一看就是個高手。

她視線掃過沈朝夕,目光在她未經風雨的精致面孔和不沾陽春水的十指掃過。

沈朝夕沒想到還有這個安排,“我不需要護衛。”

衛娘道:“還請小姐不要任性。”

在她看來,雖然不知道沈朝夕這種大小姐為什麽會來邊關這種地方,但她完全就是給他們添麻煩的。

也就只有李山相信沈朝夕是恒安公主看中的幕僚,這種千金大小姐會做什麽,能做什麽?恐怕磕破塊皮都能哭瞎眼睛。

衛娘的冒犯是個人都聽得出來,李山臉色不太好,呵斥道:“衛娘!”

恒安公主的信可是在她回京的當天就飛鷹傳來,重點交代了一定要照顧好沈朝夕這件事情。

衛娘面上閃過不服氣,“馬車已經準備好了,還請小姐上路吧。”

嘴上恭敬,語氣卻硬的要命。

沈朝夕好笑,衛娘的想法不說十之八丨九,十之五六她還是能猜得到的。

不過她懶得講理,只是大步朝著門外走去,與此同時,將拇指與食指放進嘴裏,吹出一聲長嘯。

隨著一道鷹鳴,一匹神駿的烏雲踏雪,突然在路的盡頭出現,並且朝著這個地方狂奔而來。

邊關這些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野馬,這匹烏雲踏雪,通體漆黑,四肢雪白,身形健壯不說,顏值還高,沈朝夕早已看中許久。

她腳尖輕點,如同一只靈巧的燕子落在馬背上面,拽著馬鬃換了個方向,坐穩之後,回頭對衛娘和李山微微頷首,道:“還請幫我轉告你家主子,三日之後辰時,城外送客亭見。”

少女的身形翩躚,好看的不像話。

被扔在原地的衛娘:“……”

她咬緊了嘴唇,只覺得面上一片火辣辣地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