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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嫡女不甘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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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在屋子裏彌漫,沈朝夕對這種味道很熟悉。

對脖子上的威脅,她視若無睹,反而輕笑一聲,“你受傷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聲音裏也聽不出多少惶恐的意味,仿佛被人架著刀的人不是她一般,清清冷冷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來人顯然也沒想到自己在這種荒郊野嶺裏會聽到這樣一把聲音。

像是山間的泉,又像是林間的風。

說不出的悅耳動聽,簡單幾個字,幾乎叫人軟了骨頭。

“你是誰?”

來人沈默了片刻,沙啞著嗓子問道。

她不信一個小姑娘,會沒有任何目的的出現在這麽偏僻的小屋裏。

無數陰謀詭計在腦海裏轉了一圈,趙晚宸本就失血過多的臉色白的越發厲害,好在夜色遮掩倒是看不出來。

她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心卻沈了下去。

若是孫玉山他們的手段當真到了如此地步,她輸的倒也不冤。

“我是誰?”有趣的是,被她質問的少女,不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輕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反問道:“你來之前,我就睡在這裏了,難道不應該是我問你你是誰嗎?”

簡單的問話中,趙晚宸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猜錯了方向。

不知道為何,明明此時正處於生死一線的她,對任何人都不該輕易報以信任的,但當少女的話一出口的時候,她毫無疑問的選擇了相信。

像是已經相信了這個人許久一樣。

“抱歉。”她壓著嗓子道:“多有冒犯,今晚得罪了,待我逃過一劫,來日必有重報。”

“行了,”沈朝夕伸手敲了敲脖子上的刀,淡然道:“把這東西放下吧,我們好好談談,我根據和你的談話內容決定要不要幫你。”

她隨意伸手,自己沒什麽感覺,到將趙晚宸嚇得心臟一顫。

這把匕首已經是她留在身上的最後一件武器,非保命的時候不會輕易使用,刀鋒尖銳無比,輕輕碰一下都有可能劃破肌肉,先前用來威脅少女的時候,她看似用力,實則小心地控制著角度,生怕誤傷了人命。

若是以往,沈朝夕這麽一敲自己沒什麽,但現在趙晚宸身受重傷,全身上下的力氣在掏出這把匕首後就耗盡了,能握緊這把刀已經全是在靠她的意念在撐。

“抱歉,”她挪開刀,“我乃本朝公主,當今天子第四女,追殺我的是邊關將領孫玉山的人,他們帶了能夠追蹤味道的獵狗,我只是想來這裏找一些傷藥,並無傷人的意思。”

這種獵人搭建的臨時住所,往往會留下一些烈酒和傷藥,前者用來清洗傷口,後者則是簡單的治愈傷處。

趙晚宸在逃亡過程中中了一箭,傷在肩膀上,雖然並不嚴重,卻影響到了她右手的活動,除此之外,被拔出箭矢的傷口,由於沒能夠得到及時的清理和治療,已經開始發炎化膿,流血都是其次,趙晚宸在軍中生活過多年,知道這種傷口才是最要命的。

所以哪怕知道這種地方很容易同旁人撞上,她還是冒險鉆了進來。

她緩緩退開,沈朝夕也跟著坐了起來,借著窗外灑進來的月色,歪著頭打量了來人片刻,終於將人從記憶中扒拉出來的畫面對上了號。

“恒安公主?”

趙晚宸神色仍舊帶著幾分警惕,“你認識我?”

沈朝夕意味深長地道:“可惜現在不能點燈,不然殿下一定會知道我是誰的。”

林家出身的林明珠,這張臉在京城還是相當有辨識度的。

趙晚宸絞盡腦汁,也沒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出一個如眼前人的少女。

她是天子的第四女,也是最小的女兒,卻不是最受寵愛的女兒,及笄以後,見父皇幾次有將自己送出去聯姻的打算,幹脆自請入賬,以女兒之身,做了個士兵,一路摸爬滾打,最終成了如今的恒安公主,又或者說,恒安將軍。

她今年二十六歲,十四歲投軍,在軍中的日子比在京城的日子長的多,同京中的貴女們往往找不到幾句共同話題,每次回京參加大大小小宴會時,都是沈默居多,一定要說還算認識的女子的話,曲著指頭數,也就只有那麽幾個。

比如說林家的明珠,張家的風宜,朱家的起雲。

這幾個,都是京城貴女圈裏,少見的沒有將眼光困在後院,而是放眼朝堂,甚至家國天下的人。

若非這幾年男女大防雖然放松了些,但文官集團傾軋嚴重,否則這幾名女子拿出去,都當得一方的大員。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追問身份的時候。

趙晚宸搖了搖已經有些眩暈的大腦,伸手扶住墻壁,才勉強穩住自己的身體,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方才道:“你可知道傷藥在哪裏,我拿藥就走,絕不會為難於你,你也趁著夜色下山,他們追過來應該還要一些時候。”

不論對方是誰,趙晚宸也不願意拖累一個無辜的人。

沈朝夕輕嘆一口氣。

“可惜了,殿下來錯了地方,我到這裏的時候,這間屋子裏除了墻角的一小袋米,還有一套衣服,和這床被子,什麽都沒有。”

趙晚宸難掩失望,頭昏沈的越發厲害,還是硬撐著道:“那……那……打擾了,你也早些下山去吧,免得被他們發現……”

孫玉山的狗是追著血腥味來的,雖然不知道小姑娘是什麽來歷,但這麽大一個深山老林,不論她去哪裏,都很難被找到。

沈朝夕沒有應下她的話,而是赤著腳走過去,在趙晚宸不明所以的目光當中,將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後輕輕一按。

疼痛斬斷了趙晚宸最後一根神經,眼前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在迎接她的懷抱當中,聞到了些許草木的清香。

趙晚宸是真的傷的很嚴重。

沈朝夕褪下她的破破爛爛的外衣,露出的是一副辯駁的身體。

全身上下,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傷口。

有利刃劃破的,也有一看就是被樹枝勾破的,又或者是摔倒在地上的摩擦傷。

這些傷口輕的已經開始結痂,嚴重的卻已經開始泛白,甚至化膿。

沈朝夕的食指同拇指,捏著趙晚宸用來威脅她的匕首,從頭端一直劃到刀尖。

若是有人此時來摸摸這把刀的話,定會驚訝的發現,刀身的溫度,滾燙的驚人,像是去火裏過了一圈一樣。

剜除腐肉的疼痛喚醒了趙晚宸,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渾身緊繃,沈朝夕在她額頭拍了拍,像是這兩天哄白虎一樣輕聲道:“乖,很快就沒事了,睡吧。”

聽到這話,趙晚宸緊繃的身體如同一根被取下來的弦,突然就變得松弛下來,眼睛也緩緩合上,神情漸漸變得平靜。

沈朝夕這裏有不少治療外傷的草藥,都是這些日子裏山林中的小動物們送過來的,這種自發的朝貢行為很常見,她雖然沒什麽用,還是笑著收納了。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鮮嫩的汁水滴進傷口,碾碎的藥材細細地填充進了被挖走腐肉的地方,趙晚宸自己的中衣,被沈朝夕撕成長條,當做繃帶綁在了傷口上。

遇到趙晚宸,對沈朝夕來說,是一場意料之喜。

她雖然來趙晚宸潛入是隱隱感覺到,來人同自己有利無害,卻怎麽也沒想到,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會是一國公主。

林明珠記憶中同她的交集不多,但對此人卻極為推崇。

趙晚宸同曾經的她一樣,也是一個女將軍。

若她只是個普通的公主,沈朝夕未必會為遇到她感到驚喜,恐怕反而會因為嫌棄對方是身嬌肉貴的公主而有多遠避多遠,免得惹上一個小祖宗,但趙晚宸是將軍,還是一名出名的女將,意味著她手中有兵權,在朝廷上說的上話,同那些被皇室養著,除了吃喝玩樂只剩下聯姻作用的公主完全不一樣。

若是能夠得到她的幫助,沈朝夕不論是想報覆林慎微,還是幫林家洗除冤屈,都會變得容易許多。

至於那些所謂的追兵,沈朝夕是半點都不擔心,有她在,那些尋蹤權還敢將人往這個方向領的話,那狗估計是人變的。

動物對危險本能預感可比人類要高得多。

且不說這裏坐著個神道修士,就說白虎這幾天留下的氣息,也夠叫那些家養的尋蹤狗不敢冒進了。

將趙晚宸身上的傷口收拾好,又送給她一縷神力——這東西對在這個世界沒有根基的沈朝夕來說是個稀罕貨,她現在有的神力都是林明珠轉世前對她的信仰轉化的,用一點少一點,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要是恒安公主死了,她上哪兒找那麽好的一根金大腿去。

趙晚宸是被她打橫抱在床上的,收拾完了之後,沈朝夕打了個哈欠,神道修士的精神程度由信仰強度決定,鼎盛的神道修士不眠不休一天到晚到處滿足信徒心願都無所畏懼,像她這種被異世信徒召喚來的神道修士,除了那丁點的神力以外,就和普通人沒太大差別,因此大半夜的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困得眼皮都要瞌在一起。

看了一眼雖然收拾過,但同幹凈沒有什麽關系的地面,和躺著趙晚宸那張不太大的床,沈朝夕只猶豫了片刻,就將公主殿下往裏面挪了挪,自己側著身體躺了上去,順便將被扔在墻腳的被子掀起來蓋在兩人的身上。

天色將明的時候,公主殿下發了熱,渾身溫度驚人,沈朝夕睡的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在這個入秋的天氣抱了個大暖爐,舒服得不得了,伸手就將人攬進了懷裏,跟抱娃娃似的抱著。

現代的時候她眼饞那些抱枕很久了。

趙晚宸身上一重,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

一張精致的臉龐,毫無緩沖地撞進了她的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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