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開玩笑的語氣，卻在說到“他就是我哥哥，陶子歸”的時候，陶夭夭一直開心的臉突然皺癟了下去，眼淚瞬間溢了出來，將她瑩綠色的眼睛覆得滿滿的。

畢竟，這樣的他，哪裏還是個人呀。

她總是把他當成哥哥，或許根本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他的靈魂早就死了很久很久了吧……久到早不記得她了。

要不是她天天找來鮮血鮮肉餵他，剛死的人的，剛獵殺的普通野獸的，剛捕獲的飛鳥的……他怎麽可能還跟她呆在一起。

一開始，他總是不停地攻擊她，每一次靠近他都像在生死邊緣掙紮。要不是她善於奔逃，又因為體質特殊，一定早就中了他的心靈特能，鉗制在他制造的怪異幻境裏，死於非命了。這樣單方面的付出與等待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最近，他才肯偶爾跟她呆在一起，聽她的話。為了這樣疏離的相處，天知道她曾經做出了多大的努力與犧牲。

一年，整整一年，她馴服了她的哥哥，感情上，卻覺得並非找回了親人。

那種感覺完全像是馴服一只恐怖到極點的野獸，而絕非挽留下隨風逝去的親情……

而且，就算它願意跟她呆在一起，它也根本不再記得他們從前的所有，那種依賴，或許完全只是基於食物和獸性上的。它只把她當成飼餵自己的人，當成一個怪異的人類，它甚至，都不會對她有任何殘存的感情……

陶夭夭想到這兒，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滾落下來。

可憐的模樣完全不是假裝，是那種發自肺腑的疼痛。來自於親人逝去，恩情不再的慟心。

她哭的時候，陳皓天和林奕曦都安安靜靜站著，目光悲憫而坦然地看著她，帶著體諒，與溫柔。

陶夭夭狠狠落了一陣子淚，就收起了悲傷，看樣子，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突如其來的哭泣與收束。擡起臟汙的袖子，正要朝眼睛上擦去，林奕曦眉頭皺了皺，擡手阻止了她的動作，順手將腰兜裏的白色紙巾丟了過去。

她不太習慣跟陌生人親密碰觸。因此，兩人中間尚隔著遠遠的距離，那張白色的紙巾就像無風自飛的紙鳶，輕飄飄，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陶夭夭手指上。

陶夭夭擡起臉來，驚訝，看林奕曦的眼神就像見了鬼一樣。

“別用你的袖子擦，太臟了，眼睛容易感染發炎。”林奕曦直言不諱的聲音溫溫淡淡的，卻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吭哧！”

陶夭夭呆楞了片刻，終究還是放棄了去思考少女讓紙巾飄起來需要多大的力道和對抗重力的問題，她捏起紙巾，重重的擤了鼻涕。

收起淚，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陶子歸，自嘲地笑笑：“現在你們知道了，他再也沒辦法給人配藥看病了，你們白跑了一趟……回去吧。”

“不是，如果只是配藥看病，我也可以做到。”林奕曦搖頭，“我們需要他做其他的事情。不過看他現在這樣子，大概也真是白跑了。”

陶夭夭不解地看著她，陳皓天就在一旁說：“我們找他的原因，不是因為藥之魍魎的名號，而是因為……”

他指向對面喪屍的灰色豎瞳，“我們最近才打聽到可靠的消息，在末世爆發之初，陳皓風就秘密招攬了兩個特殊的人才。一個是藥之魑魅，戴安娜，另一個，是她的師弟，藥之魍魎，陶子歸。但後來陶子歸因為看不慣陳皓風鐵血無情的手腕，以及他對待民眾的態度，就自行脫離了陳家。”

“唔，是有這麽回事。我當時跟哥哥一起走的。”陶夭夭邊回憶邊點頭。

“我們來找陶子歸，是因為他跟戴安娜一樣，擁有同樣的特能，這世上最罕見的系別之一，心靈特能。”陳皓天眸光一黯，“可惜，他怎麽會變成喪屍了？”

陶夭夭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起來，“我們剛從陳家基地出來，就遭受了喪屍的圍攻。那些喪屍級別不高，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卻已經足夠可怕了。當時哥哥的心靈特能才剛剛被發現，還沒有大成，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高材生，我的木系特能又不知道該怎麽發揮，纏鬥了好一陣子，一路逃，他為了保護我，最後被喪屍咬了……”

她鼻子一抽一抽的，又開始囁嚅起來，“幸虧後來我們跑到一處草地，我用盡了全身的特能，制造出了一個堅固的灌木屏障，我們才逃出了喪屍的魔爪。但後來，哥哥很快也變成了喪屍……這一年以來，我天天給他帶回食物，不讓他出去咬人。他剛開始的時候很不喜歡我，最近這段時間，才變得安分了，開始漸漸接受我的。”

“原來是這樣。”陳皓天嗯了一聲，“你居然能讓一只天性兇殘嗜血的喪屍接納你，真是煞費苦心了。”

對於一個變成喪屍的親人，不是在他尚沒有攻擊力的時候殺死他，而是選擇以最大的耐心和忍受去挑戰人類的極限，關心愛護他，默默照顧他。陶夭夭不僅僅具有普通人所沒有的意識，更擁有絕倫的勇氣。

能夠讓一只聽從血肉**驅使，毫無思想感情的喪屍，乖乖聽話，不去吃人，還肯跟人類呆在一起，這其中的過程，絕對是常人無法想象的辛苦與心酸。

然而，她居然做到了。即便程度還不夠高，但絕對已是人類史上的一個奇跡。

這樣一個女孩子，怎能讓人不敬不愛？

聽到她的話，看到眼前安分的喪屍，陳皓天和林奕曦眼中同時現出震驚和對陶夭夭的喜愛來。

“當時我們被喪屍圍困的時候，哥哥曾經發出過信號彈求援，那地方離陳家只有幾千米，但陳家卻根本沒有派人來增援我們。”陶夭夭一抿嘴，目光格外冰冷，“他們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根本就是想我們死在外面！”

陳皓天搖了搖頭：“怎麽可能救你們。死了不肯歸附的陶子歸，就只剩下戴安娜一個心靈特能者了。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無雙，奇貨可居啊。”

“就是這樣！”陶夭夭憤憤地咬牙，身旁的陶子歸不明就裏，立刻學著她的樣子，朝林陳二人齜牙咧嘴，獠牙畢露，連口涎都垂下來了……看它眼神似乎相當興奮，大抵是以為少女終於肯同意自己吃掉這兩個家夥了。

陶夭夭撅嘴，眼中有一抹憎惡：“哼，陳皓風就是個心腸狠毒的卑鄙小人！”

“恩，是的。”林奕曦點頭，表示認同。憑他指派玄度和丹娜幹的那些事，就能隱約猜到這是個什麽人了。

“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陳皓天眼中尚有一絲疑惑，“根據我們查實的資料，陶子歸是個孤兒，根本沒有親人。你怎麽說自己是他的妹妹？”

陶夭夭抿唇點頭：“我跟哥哥從小是在一個孤兒院裏長大的，院長姓陶，我們所有的孩子也都姓陶。哥哥從小對我最好，我一直把他當親哥哥！要不然，他就不會為我擋下喪屍的牙齒，我也不會連他變成喪屍也舍不得離開他了。”

陳皓天和林奕曦對視一眼，暗暗點頭，這樣就對得上了。

“你現在有什麽打算？如果沒有去處，不如跟我們一起回基地吧。”林奕曦真心實意發出邀請。

“唔，基地麽。”陶夭夭撓撓頭，似乎想去卻又有些猶豫，她為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陶子歸，“我看得出你們跟陳皓風是完全不同的人。不是那種醉心名利，野心好戰的。我挺喜歡你們倆的，所以也一定會喜歡你們口中的基地。其實，我很想很想跟你們去，找到幸存的人類，跟他們在一起……但是，你們也看到了，我哥哥他……他實在是不方便去你們那裏的吧。我……我還是要留下來照顧他。”

陶子歸茫然地看了夭夭一眼，野獸般咕咕了幾聲，偏著腦袋打量妹妹的表情。瑩亮的豎瞳像只小猩猩一樣充滿好奇。

它好像聽不大懂這些人的對話，也完全理解不了。

陶夭夭看了幾眼它懵懂的樣子，望著它不停分泌唾液尖利的獠牙，以及那雙混沌無知的眼睛，心中一酸，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陳皓天也為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兩人以眼神溝通著彼此的心意。

下一秒，陳皓天看向林奕曦的眼中就閃過一抹驚訝，小曦，你真的確定要這樣做？這女孩子的木系特能雖然不差，但如果帶那只一起去基地，會不會太危險了？

林奕曦篤定地點頭，是，我想帶他們一起回去。既然它妹妹能管住它，那就說明它跟其他喪屍已經不一樣了。只不過，在回去基地之前，我們還要先進行一番考量。

陳皓天單手支頷若有所思，但終究不忍違拗少女的意思，點頭，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辦。

林奕曦朝他微微一笑，像是在感謝他的支持。

“你哥哥跟我們一起去。”她朝正偷偷抹眼淚的陶夭夭道，立刻見到對方露出極度震驚的表情。

“你說什麽？我沒聽錯吧？你竟然讓我帶著他一起！”眼睫上還掛著一點晶瑩的淚珠，陶夭夭驚訝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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