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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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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過了很久,少女再度被搖醒。

“喝水了,小曦。”

“……”

這樣往往覆覆不知過了多少次,林奕曦也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少天,只是隱約覺得時間漫長,三兩日總是有的。自從有了水喝,她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雖然內腑的傷勢沈重,使她昏沈戀睡。但在睡夢中,她心事一去,呼吸吐納又開始變得跟從前一樣正常有序。

渾厚的真氣和內力開始恢覆,即便是在睡夢中,乾坤**自然習練,少女仍舊用功不輟。漸漸的,她整個人都像是曬蔫後被澆了水的植物,開始煥發出新生的狀態來。

林奕曦習練乾坤**已到第二層巔峰,日積月累下,連走道呼吸吃飯睡覺也無時無刻不在用功,她的功力愈益渾厚,本就只需臨門一腳,便能成功突破第三重境界。只不過是因為遇到湖中暗藏的巨怪,使出乾坤**的極招之一天地變,真氣耗損過大,才在危急關頭產生了變故。作為乾坤**第二層的高手,她即便不飲不食,也能捱過許多時日,但因遭真氣沖撞內腑受傷沈重,她的身體機能才不能與之前同日而語,對饑渴的感覺也越發敏銳。

但經過這幾日在睡夢中靜靜呼吸吐納,她心無旁騖,內力又深了一層。因此,終於在三日後的晚間,徹底蘇醒過來。

那一刻,少女雙眸忽睜,如夢初醒。猛然挺身從地上坐起身來。

一雙清澈的眼瞳不再迷濛混沌,精光內斂,似比從前更加明亮惑人。黑曜石般的眼珠,像是困住了天上最亮的兩顆星,又像是集合了天地間寶石的精華。眸光轉動間,不過微微凝睇而已,便生出一種驚魂奪魄足以使人心弛神蕩的魅力。

在意識回覆的剎那,林奕曦心中便浮現起陳皓天的臉。她微微側身,正欲搜索男人的所在,目光甫一轉動,便已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

只見身旁三尺開外,陳皓天如同一只匍匐的沙蠍,姿態詭異地臥倒在地。他的臉埋在沙子裏,只露出側面瘦削蒼白的顴骨,與頷下黢青的胡茬。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日光曬成了黑沈的顏色,原本光滑的肌膚迸裂開來,裂痕處,露出了紅色的血肉。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迷彩背心,肩胛上的皮膚與手臂上的一樣,被日光曬裂,讓人不忍卒視。所幸怪異的黃沙之地中的太陽像是沒有輻射,接連幾日的暴曬,都沒有讓人發生變異。

但最讓林奕曦震驚和心痛的,卻不是陳皓天臥倒在地,生死不知,被曬得皮開肉綻的慘狀……而是她在醒來的瞬間,就嗅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不知道這股血腥氣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她的心跳突然間跳得失去了應有的頻率。只知那股淡而彌漫的血腥之氣,仿佛縈繞在她口鼻之間,盤旋不去。而當坐起身來後,那血腥氣卻陡然變得清晰起來。在她的目光,與身旁垂死的人交匯的那一刻。

“陳……大哥……”

原本沙啞的嗓音,早已因神功恢覆,成功突破第三重,變得清晰圓潤如初。但少女的喉中卻莫名哽咽,幾乎是顫抖著喚出這聲。

回應她的,是靜謐到可怕的黃沙與烈日。而非那躺倒在地,生死難測的男人。

下一秒,她像是瘋了一般,猛地撲到他跟前。趴跪在地。

向來冷靜清澈的目光,陡然泛起灼目的猩紅,淚水在濕潤的眼眶中轉來轉去,終於滴滴嗒嗒落下來,盡數砸在被她翻過身來的陳皓天臉上。

眼淚滾落在男人幹燥脫水的臉龐上,印出一道道水痕。可他卻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布偶,一動不動。英俊的面容宛若往昔,深邃的眼眸緊閉,眼窩深陷,青峻的眉毛顯得格外突出。那雙幹裂滲紅的唇,亦緊閉著,深深粘黏在一起。

林奕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他的身體,忍不住便心塞,鼻酸,哽咽出聲。

那種顛覆了意識的震撼,從身體最深處迸發出來,激得她不斷戰栗。

內力,綿綿不絕朝懷中漸漸冷卻的人送去。

目光,卻鎖死在他指上、腕上漸漸幹涸的血跡,繾綣流連,不肯移動分毫。

這個男人,該有多愛她啊?

這個男人,又該是多麽地癡傻!

林奕曦的淚水不停滴落,廉價地像是自來水一樣。滿臉的眼淚,黏著黃沙,狼狽,麻癢,她卻連擡手擦拭的念頭都沒有。

穿越來到這裏,看過很多電視劇,還有情情愛愛的。看過許多盟誓纏綿,看過生死相依的愛情。在故事裏,她曾經見證過甘願為了女主角以死相替的癡情男主。但卻沒有一個故事,如同眼前這個男人所帶給她的震動與難過強烈。

他手上刺目的猩紅,手臂上被割了許多刀,才保證不結痂的傷口,如同鋒利的刃,刺傷了她的眼睛……

當殉情已經成為現代人口中古老的傳說,當為旁人犧牲自我放棄生命,已成為說書人的故事電視劇的淚點,眼前這個男人,卻用他的鮮血,一天天滋養她,哺餵她,將她從閻羅殿門口拉了回來,而他自己,卻因為失血過多,生氣消散,瀕臨死亡。

沈沈的迷夢裏,多少次,他擡手,十指修長,動作溫柔,將她緊閉的下頷掰開,擠迫血脈,將鮮血滴滴答答灌入她的口中。

那時候,他沈啞溫柔的嗓音輕輕喚:“小曦,喝水。”

風平浪靜的聲音,一如從前在林家遞給她奶茶一樣,淡漠中透著疼愛,斂藏了所有的銳利,無限平和。

多少次,她咕嚕咕嚕咽下那些“水”,砸巴著小嘴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刺激與鮮美。

多少次,她渴望能量的身體,在吞下他餵進的“水”之後,瘋狂地吸收他陽剛之氣充沛的鮮血,所帶來的生氣和動力。

一次次,在睡夢裏,她夢見自己終於屈服在了斛律之的陰謀下,垂死邊緣,狠心撕開了那頭靈鹿的脖子,大口吮吸它甘美的血液。那一刻,她忽略了靈鹿水濛濛望著自己的大眼睛,並有生以來頭一次,覺得活物的生血也能這樣可口……

可現在,當那頭靈鹿變成她心中最重要的陳大哥,她的胃開始洶湧翻滾,不停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的鮮血,早已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被消化吸收殆盡。再也回不到原主的身體裏了。

望著昏迷不醒的陳皓天,滅頂的酸楚淹沒她的心,林奕曦向來強悍的神經緊繃不已,一度感覺自己快要瀕臨瘋狂的邊緣。

她想要擁著他大聲尖叫,嘶吼他的姓名,喉嚨卻莫名哽住,仿佛突然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變成一個啞巴,全身顫抖不已,連一聲完整的“陳大哥”都叫不出來。想要將他搖醒,一掌把他打醒,問問他為什麽這麽傻,狠狠給他一巴掌,詰罵他不該做這種讓她承受不來的事情,擡起的掌卻懸在半空,無論如何,下不去手。

她多麽想用內力刺激他的穴道,將他喚醒。將自己所有的擔心、感動、震動與難過一股腦向他傾訴,但他目前的狀況,卻真的不適合過早清醒。大腦蘇醒過來,卻又得不到任何能量補充,只會白白浪費他的能量,害他死得更快而已。

懷抱著漸漸冷卻下去,氣息越來越弱的男人,她只能咬著牙,將磅礴的內力輸送到陳皓天體內。那些內力雖如石沈大海,卻緊緊護住了他的要害,心脈和大腦神經。但,這些並不能彌補他失去的鮮血。以陳皓天目前的狀況,即便是林奕曦割開自己的手,同樣哺他鮮血,他也已經吸收不了了。何況,她服用過天心丸,她的鮮血本身就百毒不侵,同樣,更是天下至毒,無法餵給陳皓天服用。

抿緊嘴,強迫自己收住眼淚的林奕曦,目光凝住在男人依舊俊美,卻染滿青灰色死氣的臉頰,頭一次感覺到一種深刻入骨的恐懼。

從醒過來,到給陳皓天運功完,她整個人都是頭皮發麻,寒毛倒立的狀態。斜眸瞥到一眼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頭密密麻麻,全是雞皮疙瘩。

她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此刻隱約想起,偶爾醒來模模糊糊看到的,都是這個男人撐著襯衣給自己遮涼扇風的情景。這樣糟糕的境況下,他一丁點都沒有顧及自己,反而一直任勞任怨,將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她。

怪不得,陳皓天身上的皮膚都因暴曬脫水迸裂了,而她的胳膊,卻只是泛紅幹燥而已。

皓天,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有事。

倘若你真的有事,即便是追到閻羅地獄,我也要將你從死神手中討回!

望著懷中男人盡失血色的俊顏,林奕曦心中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爾後,她俯下身去,將臉貼上男人粗礪幹燥長了刺刺胡茬的臉,如同久違了主人的小貓,輕輕蹭了蹭。

這一刻,她心中填滿的,竟都是皓天這個人,這個名字。卻再不是從前那個如孩童眷戀長者,小鳥孺慕大鳥一般的稱謂,陳大哥。

在她的意識裏,再沒有比讓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

但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男人,卻可以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他以一腔熱血飼餵於她,用無比真摯的感情對待她,這一切,都已經將少女固有的經驗和價值觀念顛覆。

這樣一個人,她如何能不為之感動,如何能不為之動心?如何,能不為了他付出同樣對等的情義。

皓天,你真是個傻瓜。

徹頭徹尾的傻瓜。

可是為什麽她會覺得,這個傻瓜,已經像他的血液一樣,徹底融入她心裏。成為她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生此世,再難分割?

也許,她活了兩世,穿越到這樣不一樣的時空,就是註定為了要讓她遇見他吧。畢竟,來到這裏的第一眼,她見到的人,就是他呵……

有了這樣的覺悟之後,少女狠狠抽噎了一下,不待眼淚滾落,卻緊咬了下唇,爾後猛然擡頭,捏起袖口,狠狠擦幹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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